卯时差一刻，停尸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也不是被莫仵作推开的。门是被四个穿禁军服色的汉子用刀柄撞开的，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木屑飞溅在解剖台上，落在那六根排列整齐的肋骨中间。陈明坐在解剖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本账册，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张他今晚第二次见到的面孔——刘行深站在停尸房门口，绯色宦官袍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方阵。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停尸房的墙壁上，巨大而扭曲，像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陈仵作。”刘行深跨过门槛，目光在停尸房里扫了一圈——从解剖台上的肋骨和铁箭，到墙角堆放的麻布袋和木匣，再到莫仵作手中那份正在装订的勘验报告副本。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拿过莫仵作手中刚订好的那份副本，凑近油灯翻开扉页，读了几行，啧了一声，“你们这三天，就写了这些？”
他把报告搁回桌上，然后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用袖口掸了掸靴面上的灰尘。
“咱家来郁林，是奉了圣人的口谕，提调猎场案全案人犯、证人、证物，移送长安三司会审。宋经略今晚陪咱家喝酒，该说的都说了。他说你们把案卷抄了三份，一份送大理寺，一份留州衙，一份藏起来了。他还说——”他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陈明，“那个叫阿獠的僚人少年不见了。证人名单上排第一的人，不见了。陈仵作，你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陈明没有回答。他把手中的账册轻轻放在膝盖上，用袍袖遮住。
“不回答也没关系。”刘行深站起来，走到解剖台前，低头看着那六根肋骨。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肋骨上那个圆形的骨洞，然后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收回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咱家在长安当差三十年，见过不少案子。杀人放火的，贪赃枉法的，谋逆造反的，都有。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案子，像你们这个案子一样——物证这么齐全，人证这么配合，犯人这么老实，连骨头都替你们把话说完了。你们不觉得，这案子办得太顺利了吗？”
陈明感到莫仵作的目光从旁边投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油灯下交汇了一瞬。
“咱家不妨把话挑明了说。猎场案牵涉的人，有些在长安，有些在岭南，有些在咱家认识的人里，有些在咱家不认识的人里。但这个案子有一个特点——所有被牵涉的人，都不希望它审下去。所以圣人的意思是——既然犯人都认罪了，就别把事情闹大。岭南刚平了僚乱，再折腾出一个猎场案，让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转回身看着陈明，见对方依然沉默，便冷笑了一声：“所以咱家来郁林，不是来审案的，是来结案的。案卷一封，人犯押走，证物封存。到了长安，三司自有公道——但那是长安的事，跟你们郁林没有关系了。把东西都交出来吧。物证、案卷、账册，还有——你藏起来的那份副本。”
莫仵作站了起来，挡在解剖台前，沙哑的声音格外平稳，“刘中使要封存物证，请出示经略使司的手令。没有手令，停尸房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动。”
“手令？”刘行深笑了，从袖袋里抽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莫仵作面前，“这是圣人让咱家提调全案的敕书，要不要咱家给你念念？”
“这不是经略使司的手令。”莫仵作看都没看那份敕书，“圣人的敕书给了你提调之权，但你没有查封停尸房之权。停尸房是州府的，不是猎场的。你要封停尸房，需要郁林州刺史的手令。”
刘行深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他盯着莫仵作看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天亮之前，咱家会拿到刺史的手令。到那时候，谁再拦在停尸房门口，就是抗旨。”
禁军撤走了。停尸房里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断成两截的门闩搁在地上。陈明从袍袖下拿出那本账册，放在解剖台上，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摊开账册，就着油灯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拿起炭笔在页脚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以上账目共涉及长安官员一十七人，其中现任大理寺丞三人、刑部郎中二人、御史台侍御史一人。买主姓名住址详见前页，经手人刘行深，内侍省押班。”
他搁下炭笔，把账册合拢，推给莫仵作，又从袖袋里掏出那枚宋涯的鱼符一并放在册子上。“刘行深不会善罢甘休。他拿到了刺史的手令，就会再次围住停尸房，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封存。我们必须赶在他回来之前把物证转移出去，能转移多少是多少——这份账册和鱼符交给你，连同勘验报告的副本一起，从后门带到宋涯那里。刺史也是宋涯的人，天亮之前刘行深拿不到手令。”
“那你呢？”莫仵作问道。
陈明看了一眼窗外灰蓝色的晨光，郁山方向的云层正在散去，今天会是一个晴天。他把那枚从围栏边捡来的铜铃铛从袖袋里摸出来，搁在解剖台上，和那六根肋骨排在一起。“我把剩下的物证装箱。这些骨头，这些铁箭，这些文书原件，能藏多少藏多少。实在藏不了的，就让他封。只要账册和副本在外面，封了原件也无妨。”
莫仵作将账册揣进怀里，用衣带绑紧。然后他做了件陈明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走到陈明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陈明的肩膀。“三十一年，我只做过一件事——在格目上写真相，然后看着它们被改掉。这三十一年，没有人问过我——莫仵作，你觉得真相值几个钱？如果今晚之前有人问我，我可能会说，不值一文。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值钱。值很多钱。值一个老仵作三十一年的骨头。”
说完，他转身从停尸房后门走出，消失在将明未明的夜色里。
陈明花了半个时辰把解剖台上的东西全部装箱。六根肋骨用麻布裹了三层，塞进一个装满稻壳的木匣里。铁箭、铜锥、弯钩刀和烙条分别用油纸包好，放进另一个木匣。猎杀记录、宾客名录、病亡簿和郑俨信札的原件用油布裹严实，装进一口上了锁的铁箱。勘验报告的第三份副本藏在停尸房墙角的暗格里——那个暗格是赵头告诉他的，老吏在州衙当了二十年差，知道每一间屋子里的秘密。猎场带回来的靛蓝粗布衣，包括潘厨娘怀里那件绣着安字的血衣，他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
一切收拾停当，他靠墙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卯时到了。
停尸房外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这一次来的不止是禁军，还有一队宦官和内侍省的文吏，脚步声在停尸房门口停住，门再次被推开。刘行深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份盖着郁林州刺史官印的手令，脸上依然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满意神情。他停住脚步读着封条上的墨字：“物证四类十七项，猎杀记录四十三份，宾客名录一份，骨骼标本六件，铁箭十枚，铜锥十把，弯钩刀十把，烙条十根。人犯卢怀仁，证人莫仵作——咦，证人怎么是莫仵作？阿獠的名字呢？”
陈明站起来，挡在解剖台前。“阿獠不是证人。他的证词已经录入勘验报告，报告副本已呈送容管经略使司。你要证人，报告里的证词就是证人的话。你要人——猎场杀了两百七十九个僚人孤儿，每一个都是证人，他们的骨头就在这间屋子里，你带得走吗？”
“咱家带不走的，没有人带得走。”刘行深把火漆小炉搁在解剖台上，铜炉底部残留的前次余蜡在烛火下泛着暗红，“但这个案子，没有人会再审了。三司会审是个过场，长安那边已经定了调子：卢怀仁是疯子，猎场是他一个人搞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疯子杀人，不牵连。你验了那么多骨头，写了那么多报告，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个——疯子杀人，不牵连。你觉得值吗？”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陈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让刘行深的眉头微微一皱，“一个老仵作等了三十一年才等到的机会，值。一个被当成猎物追了三次的僚人少年站在公堂上说了实话，值。我把解剖刀插进死人的肋骨，挖出那些骨洞里的铜锈，不是为了写一份被长安驳回的奏报——是为了让所有躺在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有一个人剖开了他们的骨头，读了他们最后要说的话。”
刘行深没有再说话。他提起火漆小炉，往封条边缘缓缓浇下一道暗红色的火漆，然后从腰间解下内侍省押班的铜印，用力按在封泥上。接着他转向那口铁箱，重复了同样的动作——浇蜡，按印，封死。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蜡屑，转身朝门外走去。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
“卢怀仁明天押解上路。他说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咱家觉得，这是他的最后一面了，你应该去。”
郁林大牢的石室比昨晚更加潮湿。雨水从昨夜暴雨留下的积水里重新蒸发上来，在石壁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墙壁往下淌，将地上的稻草浸得透湿。卢怀仁依然靠墙坐着，姿势和陈明昨晚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他的脸色比昨晚更差，眼窝深陷，颧骨从皮肤下凸出来，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壳。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
“你来送我。”卢怀仁说。
陈明在牢房门外站定，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的人。“刘行深说你明天上路。”
“他说的上路，不是回长安。”卢怀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马车走到郁山和苍梧之间的峡谷里，会有一伙山匪冲出来劫囚。混乱中，囚车翻下悬崖，人犯坠崖身亡。这是内侍省清理首尾最常用的手法——不是死在公堂上，而是死在路上。死在路上就没有人需要负责，意外嘛，谁都不想。阿獠跑了，刘行深很恼火，他在驿馆里骂了半柱香的功夫，然后写了封信，让人连夜送回长安。信的内容我猜得到——情况有变，证人脱逃，宜早做收束。”
他把头微微抬起，望向牢房天花板上那方巴掌大的通风口。月光已经快要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晨光微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像一个终于看到了终点的人。
“我这一生，杀了很多人。有些人的名字我刻在青石上，有些人的名字我写在猎获簿里，有些人的名字我只在梦里记得。依南、依平、阿芒、罗山——这些名字你都知道。你不知道的，还有更多。我的罪不是一颗脑袋能抵得了的，所以我也不在乎怎么死。但我有一件事，想让刘行深永远记住，让长安那些人永远记住——猎场可以封，案卷可以烧，活下来的证人只有阿獠一个。他还在外面。而陈仵作你会替他保存所有的真相，你活着，他们就睡不着。”
陈明握紧铁栅栏，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从胸中升起来。不是因为卢怀仁的话，而是因为卢怀仁说这些话时的眼神——那不再是一个猎人的眼神，也不再是一个囚犯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在生命尽头，把最沉重的东西交出去之后，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眼神。
他离开牢房，沿着湿漉漉的甬道走回地面。走出牢门时，晨光正好从郁山方向破云而出，照在州衙灰扑扑的屋顶上。他看到莫仵作站在停尸房门口等他，手里捧着那份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勘验报告副本。停尸房的门上已经贴满了刘行深的朱砂封条，铜印烙痕在晨光下红得像凝固的血。封条遮住了门板，但遮不住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那股气味——醋、苍术、腐败的脂肪和干涸的血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物证全部被封了，但我把账册和报告都交给了宋涯，他连夜用经略使密奏渠道送出去了。五百里加急，三天到长安，比刘行深的押解队伍快至少十天。”莫仵作说。
陈明望着那些封条，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莫仵作，他从未觉得这里的味道如此让人安心。那些封条封得住门，封不住门后面发生过的事；那些人能带走骨头，带不走骨头上刻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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