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少年阿獠

州衙偏院原是堆放卷宗的库房,临时腾出来安顿那个少年。陈明跨进门槛时,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屋顶一片明瓦漏下几缕灰白的天光。墙角铺着一领草席,少年蜷缩在上面,像一只受伤的兽,脊背紧紧抵着墙壁,膝盖顶到胸口,两只眼睛从乱发缝隙里死死盯着门口。

陈明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打量了这间屋子。窗户上钉的木板是新的,铁钉头还没生锈,不像是防外人进来,倒像是防里面的人出去。门口守着两个衙役,腰里别着铁尺,但站位很松散,显然没把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当回事。屋里没有旁人。

“什么时候送来的?”陈明偏头问身后的赵头。

“昨儿后半夜。巡街的铺兵在城西废弃的猎寮里发现的,当时人就昏过去了,浑身滚烫,烧得说胡话。铺兵把人抬到州衙,值夜的推官见是个僚人娃娃,不敢自作主张,就先扣在这儿。”赵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天亮前卢家就派了人来问,说善堂丢了个人,是个僚人孤儿,怕是跑出来冲撞了官府。”

“善堂的孤儿,跑出来冲撞官府。”陈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他把褡裢递给赵头,只揣了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卷麻布,慢慢走向墙角。

少年在他靠近时猛地一缩,后背把土墙撞得簌簌掉渣。

陈明停下脚步,在离少年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金疮药和麻布搁在地上,然后摊开双手,让少年看清楚自己手里没有东西。阳光从明瓦漏下来,正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那双手布满了常年浸泡药醋留下的暗黄色印迹,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纹路。这是一双仵作的手,不拿刀,只拿骨头。

“我看看你的伤。”他说。

少年的眼睛从乱发缝隙里看着他,瞳孔是极深的褐色,眼白里布满血丝。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明没有催促。他把金疮药推过去半寸,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咬了一口,另一半搁在金疮药旁边。少年盯着那半块干粮,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来拿。

那条手臂从破袖子里露出来的一刻,陈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少年的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肤已经磨烂了,露出底下粉红的真皮层。勒痕左右对称,深度一致,是被绳索反复捆缚后挣扎摩擦造成的。更触目的是前臂上那几道弧形撕裂伤——皮肉外翻,创口边缘参差不齐,是犬齿撕咬的典型特征,而且伤口很新,不超过两天。

少年抓起干粮,狼吞虎咽地啃了两口,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陈明等他吃完,才伸出手去,轻轻撩起他的上衣下摆。

更多的伤。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瘦得像一把琵琶。两侧肋间布满了青紫色的钝器打击痕迹,从淤血的色变程度判断,最早的一批约莫七八天,最新的是昨天留下的。背上还有三道纵长的刮擦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被某种带刺的藤条抽的,结痂的地方又被新伤口扯裂,血痂叠血痂,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肉。

少年吃完干粮,灌下半碗陈明递过来的水,似乎缓过了一口气。他把后背从墙上挪开了几寸,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但他的眼神依然是涣散的,像是魂魄还丢在某个地方没回来。

“你叫什么?”陈明问。

少年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

“阿獠。”

“獠人的獠?”

少年沉默。沉默本身便是回答。

陈明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草席上,和少年面对面。他发现少年的左耳缺了一小块,不是天生的,是被利器削去的。创口早就愈合了,但缺失的部分永远长不回来了。

“阿獠,你从哪跑出来的?”

少年忽然剧烈地摇了一下头。不是否认,是一种想甩掉什么东西的本能反应,像被马蜂叮了,想把那些嗡嗡声甩出耳朵。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猎场。”

“什么猎场?”

“山里。”

“谁家的猎场?”

少年的眼珠猛地定住。那一瞬间陈明看到了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死人的眼睛里那种极度的恐惧凝固后的空洞。他见过溺水的人眼里有过,绞死的囚犯眼里有过,被活活吓死的孩子眼里也有过。但这是一个活人,活人的眼睛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他们放狗。”少年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变得又平又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只狗。不是土狗,是那种这么大——”他伸手在自己大腿根比划了一下,“灰皮的,耳朵竖起来的。跑起来不出声,咬住就不松口。跑不掉的,谁也跑不掉。”

陈明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他见过那种狗。邕州土官养来猎鹿的细犬,肩高过膝,犬齿能咬碎牛骨。当年在邕州任上,有个猎户被自己养的细犬咬穿了手掌,伤口和少年手臂上那几道撕裂痕一模一样。

“谁在追你们?”

少年没有回答。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每抖一下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了一口。

陈明没有再问。他拧开金疮药,用清水蘸湿麻布,开始给少年清理伤口。动作很轻,很慢,像他平时对待那些脆弱的骨头。少年起初还绷着身体,后来慢慢松弛下来,额头顶在膝盖上,发出压抑的喘息声。

清理到手腕的绳痕时,陈明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勒痕在手腕背面交叉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绳结的打法很特别,留下了类似八字结的压痕。这种结他不陌生——是用来拴牲口的结。他在邕州见过马帮的人用这种结拴骡子,越挣扎越紧,越紧越疼,牲口被套过两次就再也不敢挣了。

少年被当成了牲口。

陈明把麻布缠好,缓缓起身,走出偏院。赵头还在门外等着,看他出来,正要开口,被他的脸色堵了回去。

“去查两件事。”陈明压低声音,“第一,郁山那座猎苑是哪一年圈建的,圈地之前可有官府文书。第二,卢家善堂这三年收了多少孤儿,报了多少病亡,名册在不在。”

赵头倒吸一口凉气:“陈仵作,你这不是验尸,你是要查卢员外啊。”

“我是验尸。”陈明把褡裢挎上肩膀,“一个死人在江里,身上带着猎箭。一个活人在州衙,身上带着犬齿印。死人和活人受的是一样的伤,跑的是同一座山。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才叫验。”

赵头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垂下头道:“我去查。但陈仵作,你得知道,有些账册不是我想看就能看到的。”

“先查那些能看到的。”

陈明迈步朝外走。穿过月洞门时,他忽然停住了脚。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青衫,布履,一张和善的圆脸,下巴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他正弯着腰跟守门的衙役说话,语调亲切得像在跟自家子侄拉家常。看到陈明出来,那人直起腰,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陈仵作了。在下姓卢,单名一个仁字,在城里料理一间小善堂,不过是做些修桥补路、收孤济贫的杂事。昨夜丢了个孩子,底下人不懂事,说跑进了州衙,我一早便赶来看看,莫冲撞了公差办案。”

卢怀仁笑着走上前,一双眼睛眯成了两道温和的弧线。

陈明站定了,也拱了拱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卢员外找的那孩子,”他说,“可是缺了半片左耳?”

卢怀仁的笑容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陈明刻意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正是那个孽障。”卢怀仁叹了口气,抬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子,“年前从西原峒收来的,自幼父母双亡,脑子烧坏了,隔三差五便往外跑。这回也不知跑哪儿摔了一身伤,劳烦官差照料,在下实在过意不去。”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封银子递过来,“这点心意,给弟兄们喝茶。”

陈明没接那封银子。他看着卢怀仁的眼睛,缓缓说道:“他身上的伤,不是摔的。是被狗咬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卢怀仁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褪去。他慢慢收回银子,塞进袖袋,再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胡须尖。那双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里面透出的光,像冬日里结了冰的井水,又深又冷。

“是吗。”他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夹了一层薄冰,“陈仵作果然明察秋毫。不过一个僚人娃娃的几句疯话,也值得惊动州府勘验?”

“卢员外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疯话?”陈明问。

风从郁山的方向灌进院子,将地上的落叶卷得沙沙作响。卢怀仁捻胡子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

“疯孩子的嘴里能有几句实话。”他不紧不慢地笑了笑,退后一步,朝门外的轿子走去,“既然人在官衙,在下便放心了。改日登门拜谢。”

青呢小轿颠颠地过了街角,消失在晨雾里。陈明站在原地,望着那顶轿子的影子一点点模糊在瘴气里。

他刚才留意到,卢怀仁右手食指外侧有一道泛白的老茧。那是经年累月拉弓放箭留下的痕迹。

一个日日吃斋念佛的慈善家,手上长着弓茧。

一个“收孤济贫”的善堂,用拴牲口的绳结捆着孤儿的手腕。

陈明转身往回走。他得再去看看那些骨头。那些从郁江里捞上来的、从猎场废墟里拾回来的骨头,正在他的脑海里一块一块地站起来,组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他走进停尸房,拉开白布,俯身靠近那枚卡在肋骨间的铁箭。

箭头上的云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就在这枚箭头的尾端,靠近断裂的箭杆处,他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一个极浅极细的錾痕,弯弯曲曲地刻着一个字。他取过放大用的水晶片,凑近细看。

是一个“卢”字。

门外,郁山的瘴雾正在散开。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劈下来,照在州衙灰扑扑的屋顶上。但陈明没有抬头去看。他盯着掌心里那枚铁箭,只觉得那东西凉得像一块冰,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寒意渗进他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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