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猎奴名册

猎场在夜色中像一口沉默的井。

陈明带着阿昆和四个民壮摸到猎场围栏外时，月亮已经爬过了郁山最高的那道山脊线，将整片山谷照得惨白。围栏上的铜铃铛在夜风中偶尔发出一两声叮当的响动，但比三天前他们第一次来时稀疏了许多——大部分铃铛已经被风刮落了，剩下的那些锈得更厉害了，发出的声音也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猎场正中央那座瞭望台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火在夜雾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愿闭上的眼睛。

阿昆趴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了许久，然后压低声音道：“不对劲。上次来的时候围栏上挂满了铃铛，今天晚上少了一大半。不是风吹掉的——你看那些挂铃铛的钉子，钉子上有撬痕，是被人故意摘下来的。”

陈明也注意到了。围栏木桩上那些原本挂着铃铛的铁钉，钉帽边缘有新鲜的金属擦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亮光。有人在他们到来之前，就把猎场的警报系统拆掉了。这不像是防备——防备应该是加铃铛，不是摘铃铛。摘掉铃铛只有一种解释：有人不想让猎场里的动静传到外面去。

“他在等我们。”陈明盯着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声音低而稳，“他不怕我们来，他怕我们不来。”

栅栏门没有闩。陈明伸手一推，门就开了，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跨过门槛，踏进了猎场的血泥地。脚下那种深紫色的泥土比三天前更加松软，似乎新近又被翻动过，土层里混着新鲜的草木灰和未燃尽的炭屑——有人在最近两天里在这里烧过东西。

“分散搜。”陈明对阿昆和民壮们做了个手势，“阿昆去矿洞，你们两个去瞭望台，你们两个沿着围栏往北搜。找到任何东西都不要动，先报位置。”

六个人散开，隐入猎场的黑暗中。陈明独自朝猎场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走去。月光将青石上的苔藓照得发亮，那些他不认识的僚人图腾符号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粗犷狰狞。他绕到青石背面，抬头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字——然后停住了。

青石背面多了两行新的刻痕。

刻痕极新，石屑还嵌在笔画里，在月光下泛着新鲜的灰白色。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屑粗糙扎手，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最多不超过一天。两行刻痕并列刻在一起，左边一行是五个“正”字，右边一行是三个字——不是符号，不是数字，是三个汉字，笔画粗犷，深嵌石中。

“阿獠。”

有人在阿獠的名字旁边，又刻了五个“正”字。

每一个“正”字五笔，五个“正”字二十五笔。卢怀仁在阿獠逃出猎场之后，又杀了二十五个人。在三天之内。他不是在增加新的猎物，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陈明——你每靠近猎场一步，我就多杀一个人。你不来，我杀。你来，我也杀。你在猎场里找到的每一根骨头，上面都有你的名字。

陈明站在青石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穿过脊柱，直抵后脑。这种冷和他在矿洞里看到那些木匣时感受到的冷不一样，和他在正堂上看到郑俨翻脸时也不一样。这是一种更原始的冷——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也在杀人的时候，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陈仵作——”

阿昆的声音从矿洞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陈明转身朝矿洞跑去，火把的光在洞口摇曳着，照亮了阿昆半张惨白的脸。

“矿洞里的东西……全搬空了。”阿昆举着火把，声音发紧，“木匣没了，衣服没了，石壁上的名字被人用凿子铲掉了一大半。密室里那口箱子也不见了。但是——”他顿了一下，指了指矿洞深处，“我们在最里面的矿道里找到了这个。”

矿道尽头是一面新砌的土墙。墙不厚，用手一推就能感觉到晃动。两个民壮用锄头刨了几下，土墙便塌了半边，露出后面一个狭小的空间——不是密室，更像是一个仓促挖出来的临时储藏点。空间里堆着大大小小的麻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地摞在一起。

陈明弯下腰，解开其中一个麻布袋的扎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火把下。

是一叠文书。

不是猎杀记录，不是宾客名录，也不是信札。这些文书的纸张比猎杀记录更旧，边角卷曲发黄，有些纸张上还沾着霉斑和虫蛀的小洞。陈明翻了翻最上面的一份——抬头写着“郁林州卢氏善堂收孤总簿”，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人名、年岁、来历和收容日期。第二份是“卢氏善堂钱粮收支账”，每一笔进项和出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进项一栏里反复出现同一个来源——容管经略使司安抚钱粮，每笔数额巨大，动辄数百贯。而出项一栏里，除了日常米粮菜油之外，还有一行反复出现的条目：猎苑用度。

陈明把麻布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件一件地翻看。越往下翻，纸张越旧，内容越惊心。他翻到最底层时，手指碰到了一本用羊皮做封面的册子。册子很厚，比之前见过的所有文书都要厚，封面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刻着一个僚人的图腾符号——和青石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个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日期、数字和简短的备注。

“依南，年十五，收甲子年三月。围猎五次，箭伤愈合三次，犬伤愈合两次。最后一次围猎癸丑日，未回。”

再往下翻。

“罗山，年十七，收甲子年四月。围猎七次，箭伤愈合四次，犬伤愈合三次。最后一次围猎丁巳日，骸骨收。”

一页接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是一个僚人孤儿。册子里记录的不是他们的死亡，而是他们的存活——每一次被猎犬追逐后缝合的伤口，每一次被箭矢射穿后侥幸愈合的疤痕，每一次被烙铁烫过之后重新长出来的皮肉。卢怀仁不是在杀他们，他是在反复使用他们。一个能熬过多次围猎的猎物比一个一次就被射死的猎物更有价值，因为他能给猎人们带来更持久的乐趣。他在用人的愈合能力来延长猎杀的周期，像一个精明的农夫在算计一块土地的肥力。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个陈明极为熟悉的名字。

“阿獠，年十六，收乙卯年八月。围猎三次，箭伤愈合一次，犬伤愈合两次。癸丑日围猎未回。备注：此人善跑，左足曾受犬伤愈合良好，跑速不减。拟甲子年猎季后训练为猎犬。”

拟训练为猎犬。

卢怀仁不打算杀阿獠。他要让阿獠变成猎犬——变成追逐自己同类的猎犬。在猎场里，猎犬和猎物是两种不同的命运。猎物会死，但猎犬不会死，猎犬会被保留下来，被训练，被用来追逐新的猎物。阿獠在猎场里跑了三次，三次都活了下来，他的奔跑能力和生存意志让卢怀仁觉得这是一个可以驯化的材料。所以他放他跑——不是一次疏忽，而是一次测试。他要看阿獠在被逼到绝境时能爆发出多大的求生本能，然后他要用同样的本能去撕裂下一个猎物。

陈明合上册子，手指捏在羊皮封面上，捏得指节泛白。

“陈仵作——”另一个民壮从围栏北面跑回来，脸色煞白，“北边发现一个地窖，地窖里有东西，你得亲自去看看。”

北面的地窖入口藏在几丛茂密的荆棘后面，荆棘的枝条被新近砍断的痕迹还很新鲜。入口是一扇埋在土里的木门，门上没有锁，但门板上钉着一层厚厚的毡布，显然是用来隔绝声音的。陈明拉开木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粪便和腐烂的稻草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站不稳。

地窖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高不过五尺，人在里面直不起腰来。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七八个人。活人。

他们的脚踝上都拴着铁镣，铁镣的另一端钉在夯土墙上，链条很短，只有不到两尺，勉强能在稻草上翻个身，但不能起身，不能站直。所有人都是僚人少年的体态，最小的不过七八岁，最大的不会超过十五岁。他们穿着破烂的靛蓝土布衣服，头发结成了板结的秽块，脸上全是泥垢和干涸的血痂。

看到火把的光亮，他们同时往墙角缩去，动作整齐得像一群被反复惊吓过的羊。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喊，甚至没有人抬头看门口的人是谁。他们只是缩，往最深处缩，缩到铁镣的链条绷直了，再也缩不动了为止。

陈明蹲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变得极慢，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他见过这些伤的来源——犬齿的撕咬、箭镞的穿刺、烙条的灼烧。这些孩子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和停尸房里那三根肋骨一样，都在无声地讲述同一个故事。

“把他们带出来。”他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一个一个地，把铁镣砸开。”

阿昆带着两个民壮钻进地窖，用锄头背面的铁刃砸铁镣。链条很粗，锄头砸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印，每一锤都震得夯土墙簌簌落灰。孩子们缩在稻草堆里，看着那些铁镣上的火花溅落，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之后的空白。

陈明转身走出地窖，站在月光下，忽然感到有人在看着他。那目光不是从地窖里来的，也不是从矿洞方向来的——是从头顶来的。

他抬起头。

猎场中央那座瞭望台上，油灯还亮着。但油灯旁边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瞭望台边缘，背对月光，脸上戴着一张木头雕成的红色脸谱面具。面具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嘴角向上翘着，眼洞里露出一双陈明见过的眼睛——和气、温润、深不见底。

卢怀仁。

他站在瞭望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明。两个人隔着整片猎场的血泥地对视着，夜风从山谷深处灌进来，将围栏上残余的铜铃铛吹得稀稀拉拉地响，将地窖里铁镣的砸击声送向猎场的每一个角落。

“你很厉害，陈仵作。”卢怀仁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猎人都厉害。三天，你追了我三天，从江边追到山里，从公堂追到猎场。你不怕死，不贪财，不被收买。你是那种——怎么说呢——你是那种骨头很硬的人。”

他把面具推上去，露出那张和善的圆脸，脸上挂着陈明熟悉的笑意。那张脸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加温润了，温润得像是庙里的一尊菩萨。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拍了拍手。猎场南面的树林里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十几个家丁从黑暗中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人——活人，全是僚人，男女老少都有，从白发苍苍的老妪到抱在怀里吃奶的婴儿，像牲口一样被串成两排，赤着脚踩在月光下冰冷的血泥地上。

陈明认出了其中几个人。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是赵头说过西原峒依氏部落的遗孀。那个缺了半片耳朵的少年，和阿獠一样穿着靛蓝布衣，浑身是伤。

“这些是最后一批。”卢怀仁从瞭望台上走下来，步伐轻松得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走到那串被铁链拴着的人中间，停在了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面前，伸手捏了捏婴儿的脸蛋，“猎场烧了怪可惜的。但你既然来了，我就临时凑了这最后一场围猎。规则很简单——你跑，他们活。你不跑，我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地杀。”

他把手从婴儿脸上移开，伸进袖袋，摸出了那枚刻着“卢”字的铁箭，在月光下对着陈明晃了晃。

“猎物是你。猎狗是你从地窖里救出来的那些孩子——我已经三天没喂他们了，他们饿得发疯，闻到血腥味就会咬。你往郁江方向跑，跑出猎场就算你赢。你跑不出去，这些僚人归你陪葬。你跑出去了——”他笑了一下，“阿獠在矿洞里等你。你想带他走，就得先进猎场来。”

陈明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紫色的血泥地上。他身后是阿昆和民壮们从地窖里一个一个抬出来的孩子，是矿洞里那本羊皮封面册子里记录的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是停尸房里那六根带骨洞的肋骨，是莫仵作等了三十一年才等来的机会。

他伸手按住怀里的鱼符，然后松开，转向阿昆，低声说了几句话。阿昆脸色骤变，想要说什么，被陈明按住了肩膀。

“照我说的做。”陈明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猎场深处的黑暗中走去。

月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整座猎场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只剩下瞭望台上那盏油灯还在晃动，将卢怀仁的面具投射成一面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片山谷。黑暗中，锁链碰撞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声、犬吠声和卢怀仁低低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狗被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