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雨停了。
陈明推开停尸房的门，迎面扑来一股雨后初晴的湿冷空气，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的铁马还在滴水，叮叮咚咚地敲着石阶。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积了三天的浊气缓缓吐出。三天里他和莫仵作几乎没有合眼，两个人轮流动笔，一个人写累了就换另一个人，困极了就靠在墙上眯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被噩梦惊醒，爬起来继续写。没有人告诉过他，写一份勘验报告比剖一百具尸体还难。剖尸体只需要技术和勇气，写报告却要把每一刀剖开的真相变成文字——变成那些坐在长安高堂上的人无法反驳、无法抵赖、无法用一句证据不足就打回来的文字。
“陈仵作。”莫仵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图谱画完了。”
陈明转身回到屋里。解剖台上铺满了纸张，六根肋骨的骨骼标本图谱占据了最中央的位置。莫仵作画了三天，用的是最细的狼毫笔和最浓的松烟墨，每一根骨头的轮廓都精确到毫厘，每一个骨洞的位置都用朱砂点出了标记，骨裂的放射状纹路被放大描绘在旁边的附图里，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文字说明。六根肋骨旁边，是十枚铁箭的拓片，每一枚箭头上的云纹和卢字都被墨拓得清清楚楚，排列在一起，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再旁边，是铜锥、弯钩刀、烙条的白描图，每一件工具都配了使用痕迹的放大图注，锥尖的弯曲角度、刀刃的卷口形态、烙条前端碳化组织的残留位置。这些图谱单独拎出来，每一幅都是一篇完整的物证分析——合在一起，就是一座用墨和纸搭建的停尸房。
“还差最后一部分。”陈明把目光从图谱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叠空白的稿纸上，“阿獠的证词。”
莫仵作摘下水晶片，用袖口擦了擦镜面上的墨渍。他看了一眼窗外，晨光正在从郁山的方向漫过来，将停尸房的窗户染成一层淡金色。三天期限的最后一个早晨已经到了，今天日落之前，长安的中使就会抵达郁林城。如果在那之前陈明不能拿到阿獠完整的证词，这份勘验报告就会留下一个致命的缺口——没有幸存者的口述，所有的物证都是间接证据，所有的尸骨都是无言的。
“他在偏院。”莫仵作说，“昨天赵头去送饭，说他开始吃东西了。不是粥，是干饼。他嚼得很慢，但嚼完了整整一张。”他把水晶片重新戴上，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寻常的验尸发现，“一个人在绝食三天之后开始吃东西，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想活了，要么是想在死之前吃饱。”
州衙偏院的月洞门被雨水洗过，石阶上的苔藓绿得发亮。守门的亲兵看到陈明，主动退到了院门外，将整座偏院空了出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屋檐上残余的雨水滴落在石板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声响。
阿獠坐在墙角的那领草席上，背靠着土墙，膝盖屈在胸前，正在啃一张干饼。和三天前相比，他瘦得更厉害了，颧骨从皮肤下凸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山丘。手腕上的铁镣已经取下了，但那一圈紫黑色的勒痕还在，边缘开始结痂，痂皮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的头发被人清洗过，不再板结成块，而是蓬松地散在额前，遮住了那半截缺损的左耳。但他的眼睛变了。三天前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涣散的、近乎失焦的空洞——现在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一把被反复锻打之后淬入冰水的刀，通体都是冷光。他看见陈明进来，咀嚼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迎上去，然后把干饼搁在膝盖上，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你问过卢怀仁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需要杀三百一十七个人才能证明自己活着。他回答了吗？”
陈明在少年对面盘腿坐下。“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为什么。”阿獠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完，然后抬起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看着陈明，“因为在猎场里，杀人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活着。杀人是怕自己死了。那些戴面具的人——他们怕。他们怕僚人，怕朝廷，怕自己的官帽被摘掉，怕自己辛辛苦苦爬上去的位置一夜之间就没了。他们怕的东西太多，怕到最后，只有看到比自己更怕的人，他们才觉得自己没那么怕了。所以他们要来猎场，看僚人怕他们。所以卢怀仁要给他们看僚人怕的样子。但卢怀仁自己不怕。他不怕僚人，不怕朝廷，不怕官帽，不怕死。他什么都不怕。”
他停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下一句话。
“但他怕我。”
陈明感到自己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不是因为阿獠说的话——这些话他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在理智上分析——而是因为阿獠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应有的语气。那是一个活了很久、见过太多、已经把自己从恐惧中剥离出来的人才会有的语气。像一个老仵作在陈述验尸结果，平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
“他为什么怕你？”陈明问。
“因为我做了他做不到的事。”阿獠把膝盖放下来，盘腿坐直了身体。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少年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左半边在光里，右半边在阴影中。左耳完整，右耳缺了一块。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第一次被送进猎场，是春天。那时候我刚到善堂不到两个月，和我一起被挑上的还有四个人。依南是其中一个——你见过他的尸骨。依南比我大两岁，跑得比我快。头一天晚上善堂管事给我们吃了一顿饱饭，依南说，这是断头饭，僚人上战场之前都要吃一顿饱的。我说不是，是怕我们跑不动——饿了两天的猎物跑得太慢，猎人不尽兴。依南笑了一下，说阿獠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爹是猎户。”
陈明没有说话。他从袖袋里摸出炭笔和纸，搁在膝盖上，但没有开始写。他知道现在不是记录的时候，现在是听的时候。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把我们推进了猎场。一个人发一双草鞋。依南穿鞋的时候手在抖，我说你怕什么，他说怕狗。我说狗怕人，你蹲下来捡石头，狗就跑了。他说那是土狗——猎场的狗不是土狗，是细犬，细犬不怕石头，细犬只认喉咙。”阿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腕上，盯着那圈紫黑色的勒痕，“猎场里的规矩是这样的：鼓响第一遍放人，鼓响第二遍放狗，鼓响第三遍放箭。在第二遍鼓和第三遍鼓之间跑得最慢的人，会被狗追上咬住，然后被箭射死。我跑得不快，但我不是最慢的。最慢的是一个叫依平的孩子，八岁，腿上有旧伤。第二遍鼓刚响，狗就把他扑倒了。三只狗同时咬住他的喉咙，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陈明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想起猎场青石上那些正字，每一笔一划都代表一条人命。八岁的依平被狗咬死的时候，他的死亡会被卢怀仁记在青石上，变成五分之一道刻痕。
“第三次被送进猎场，是半个月前。”阿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石板地上，“那一次，只有我一个人。”
陈明的呼吸停了一拍。“只有你一个人？”
“卢怀仁说，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你跑得比狗快，就放你走。他把整个猎场都清空了，没有别的猎人，没有别的猎物。只有我，三只狗，和他一个人。他戴着那张红面具，骑在灰马上，手里拿着弓。第一遍鼓响了。我跑。第二遍鼓响了。狗追上来，我跳进溪涧，憋着气藏在石缝里，水流冲走了我的气味。狗在岸上转了几圈，走了。第三遍鼓没有响。”
他停了一下，手指摸上了自己缺了半截的左耳。
“卢怀仁自己追了上来。他骑马追了半个山头，我跑不过马，被他堵在一面断崖前。他放下弓，摘下面具，看着我笑了。他说，阿獠，你是第一个跑赢猎犬的猎物。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阿獠把手从耳朵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膝头的布料，“他把依南带了过来。依南被绑在一棵树上，嘴里塞着麻布，满嘴的血。他对我说——你用这把刀杀了依南，我就放你走。你不杀他，我就当着你面把他拆开，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拆完了再拆你。他把那把弯钩刀递到我面前，刀上还沾着上一个猎物的血。”
整个偏院安静得只剩下屋檐的滴水声。陈明坐在少年对面，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从脚底升起。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悲伤。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明白了他眼睛里那种不正常的亮光是什么——那是愧疚。不是对自己做错事的愧疚，而是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缘、做了任何人在那种处境下都会做的事、但依然无法原谅自己的愧疚。
“你杀了依南？”陈明的声音很轻。
阿獠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晨光照在他蓬松的头发上，将那些乱发染成一层淡金色。然后他缓缓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刀——鹿皮缠柄，刀身细长，刃口细密锋利，刀柄的鹿皮已经被手心汗浸得发黑。猎场里给猎物割喉的弯钩刀。他在猎场里夺了那个夜袭他的衙役的刀，但他怀里还藏着另外一把。这把刀，他从猎场里一直带到了现在。
“我接了刀。”阿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石头缝里摩擦，“依南看着我，他的眼睛在说——杀我。不是恨我，不是怪我，是让我杀他。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被铁锥钻过肋骨，伤口化了脓，发烧三天了，意识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对我说——杀我。然后我杀了。”
他把刀搁在草席上，刀身泛着幽暗的冷光。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涸了很久，变成了铁锈一样的颜色。
“卢怀仁说话算话。他放了我。他让我跑，我跳进郁江，冲了十里路，爬上岸，一路跑到城门口。我以为我逃出来了。但那天晚上在偏院里，我闭上眼睛就看到依南。我看到他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狗，是因为他也在求我杀他。我闭上眼睛就看到我自己——我握着刀的手没有抖。我没有犹豫。我把刀捅进依南的喉咙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
他把目光从刀上抬起来，直视着陈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愧疚之外，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被淬炼了太多次之后剩下的纯粹。陈明做了九年仵作，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各种各样的求生。人在绝境中的行为从来不是道德选择题，而是生存本能在操纵一切。没有人有资格审判一个在死地中挣扎求生的十六岁少年。
“所以卢怀仁怕你。”陈明缓缓开口，“不是因为你杀了依南。是因为你做了之后不逃避。你带着这把刀从猎场里跑出来，不是为了把它丢掉。你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它插在他身上。”
阿獠没有否认。他把弯钩刀重新揣进怀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藏一件最珍贵的东西。
“那天在公堂上，他问我敢不敢在公堂上指证他。你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敢不敢。”
“卢怀仁说你是他见过最狠的人。他说你在猎场里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你比所有人都狠。他说你咬断过一个人的喉管——但你没有否认。你只是没有说话。”
阿獠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站在那片晨光里，瘦削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然后他转过身，逆着光，陈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马上就要崩断，但还没有崩断，在震颤中发出最清亮最坚定的音。
“我没有咬断过任何人的喉管。卢怀仁说那句话，不是因为我做过，是因为他想让你以为我做过。他要让你觉得我和他是一样的人——他想让你怀疑我，就像他在山道上想让你怀疑自己。”阿獠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怕我。他怕的不是我敢指证他，他怕的是——别人会信我。我是唯一一个从他猎场里活着走出去的僚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他要把我变成野兽，这样我说的话就没有人信了。没有人会信一个咬断过别人喉管的人说的话。所以他要让你以为我做过。”
他停了片刻，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我会站在公堂上告诉他——他用铁锥钻透依南的肋骨的时候，依南没有求饶。他放狗咬死八岁的依平的时候，依平没有求饶。他从善堂里带走两百七十九个僚人孤儿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向他求饶。”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缺了半截的左耳，指腹轻轻摩擦着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而他却要来问我——一个活下来的人，敢不敢开口说实话。我已经跑过他的猎场，喝过郁江的水，在他的矿洞里被锁了三天。你觉得我还会怕站在公堂上说几句实话吗。”
阿獠从窗口转身，走到陈明面前，低下头看着仍坐在地上的仵作。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他伸出那双布满犬齿旧疤和铁镣勒痕的手，平摊在陈明面前。掌心朝上，像两份摊开的、写在皮肤上的证词。
“你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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