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卢氏善堂

卢氏善堂坐落在郁林城东的十字街口,三进院落,青砖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怀仁济困”四个描金大字,落款是容管经略使宋涯。陈明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榕树下,望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整座善堂的砖瓦加起来还重。

善堂门口排着长队,尽是些衣衫褴褛的穷苦人。两个穿着靛蓝短褐的家丁抬着一口大铁锅出来,锅里是热腾腾的黍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排队的人依次递上海碗,家丁便舀一勺粥,再搁两块咸菜疙瘩。每个人接过粥都要朝门里鞠一躬,嘴里念着“谢卢公”。

陈明没有进去。他沿着善堂的外墙绕了一圈,在后巷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那是善堂的侧门,门楣低矮,仅供一人出入,门板上钉着铁皮,门框两侧的砖墙上留有新近修补的痕迹——砖缝间的灰浆还没完全干透,颜色比旧墙浅了整整一个色阶。陈明蹲下身,用手指刮了刮墙角的地面,刮起一层暗褐色的粉末。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是干涸的血迹。血量不多,但渗进土里很深,被雨水冲过几回,颜色已经发灰了,可那股铁锈味还在。

“陈仵作。”

背后传来一个干哑的声音。陈明回头,是赵头。老吏脸色灰白,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桑皮纸,纸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都泛了白。

“查到了?”

赵头四下看了看,确定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才压低嗓子道:“善堂的账册归功曹管,我没能看到原本。但我在功曹房里翻到了三年前的旧卷宗,是善堂每年呈报官府的收孤簿和病亡簿——这是底档,功曹录事抄漏了一页,夹在别的案卷里,没人收走。”

陈明接过那卷桑皮纸,展开细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年月。左侧是“收孤簿”,记录善堂历年收养的孤儿姓名、来历、年岁。右侧是“病亡簿”,记录孤儿的死亡时间和死因。两本簿子并排抄在一起,像一本阴阳账。陈明的目光从上往下移动,起初还算平稳,到了后半段,眉头渐渐拧紧。

收孤簿上前两年,每年收十七八人,病亡簿上每年死一两人。到了第三年,收孤三十九人,病亡簿上死了二十八个。

二十八个孤儿,在同一年里,以同样的死因——“瘴疠”——死在了同一间善堂里。

而这一年,正是郁林州僚乱平定之后的第二年。

陈明把纸张翻过来,背面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负责抄录的录事私下加的注:“以上二十八人,均无亲属领尸,均由善堂自行安葬。”

均无亲属领尸。均由善堂自行安葬。

僚乱之后,多少僚人部落被官军屠了个干净,剩下的老弱妇孺四散逃亡,哪里还有什么亲属来认领孤儿?收进来的本就是无根浮萍,死了便死了,连个追问的人都没有。

陈明把纸卷好,塞进袖袋。“有具体名单吗?”

“有。”赵头指了指纸卷,“背面那一列便是。我大约数了数,二十八个名字里,有二十一个是僚人姓氏。依、罗、阿、那——都是西原峒那边的姓。”

陈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郁江边那具浮尸的脚踝——那圈因为长期佩戴镣铐磨出的老茧,那身层层叠叠的旧伤痕,那双被绳索捆得变了形的手腕。如果那二十八个“瘴疠”病死的孤儿里,有一半的尸骨还能找到,他敢断定,每一具骨头上都刻着和他手里这枚铁箭一样的故事。

他睁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头,善堂收养的孤儿,都是僚人的?”

“也不全是。早两年也收过一些汉人孤儿,但不多。僚乱之后,僚人孤儿就占了九成。”

“那二十八个死了的,全是僚人。”

赵头没有答话。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街面上施粥的嘈杂声。陈明靠在墙上,感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寒意。他把那枚刻着“卢”字的铁箭从袖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翻转了一下,箭头上的云纹在昏暗的巷光里泛着幽暗的亮光。

“陈仵作,”赵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个僚人娃娃……就是昨儿带来的阿獠,是不是也从卢家跑出来的?”

“是。”

“那他还活着,算不算万幸?”

陈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深的黑洞——阿獠不是“跑出来”的。善堂看管得那么严,窗户钉死,门板包铁,一个瘦得像把柴火的僚人少年凭什么能跑出来?如果他是故意被放出来的呢?如果他是被追猎的猎物,只是这一回没能咬断他的喉咙呢?

他把铁箭收回袖袋,拉了拉赵头的衣袖:“回去。我要再问阿獠几句话。”

州衙偏院的门半敞着。守门的衙役蹲在门槛上嚼槟榔,看见陈明远远走来,赶紧吐出渣子站起身。陈明越过他,径直走向墙角那领草席。

阿獠还在。他已经洗过脸了,露出一张清瘦的少年的面孔,皮肤因为长期不见日光而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他的头发被人胡乱剪过,短得像刚割过的韭菜茬,后颈上露出几道发白的旧疤。但眼睛比昨天清亮了些,不再涣散,而是带着一种警觉的锐光。

陈明在少年面前蹲下来,把一块干饼递过去。阿獠接过来,没像昨天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先看了看陈明的眼睛,然后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你的耳朵是谁割的?”陈明问。

阿獠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喉咙里咕哝出一个名字:“卢公。”

“他亲自动的手?”

“他说贱种不配有全耳。”

陈明感到胃里翻了一下。他压住那股恶心,继续问:“阿獠,善堂里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

“原来很多。”少年咬了一口饼,“后来少了。”

“少了的人呢?”

“走了。”

“走哪儿了?”

少年抬起眼睛看着陈明,那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冷漠和通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见过一个叫依南的人吗?嘴巴上面有一颗黑痣的。”他说着在鼻子底下比划了一下,“他比我大两岁,去年秋天被挑走的,说是去当猎场的小厮,再也没回来。”

陈明没有见过一个叫依南的少年,嘴巴上有黑痣的。但他见过一具从郁江里捞上来的无名男尸,牙龈外翻,嘴唇被鱼虾啃掉了大半,看不出有没有黑痣。那具尸体的脚踝上有镣铐磨出的老茧,手腕上有八字结的勒痕,胸腹间卡着倒刺铁箭。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阿獠。

“挑走是什么意思?”他问。

“每个月都有人来看。”阿獠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说,“都不是本地口音,有的讲官话,有的讲邕州那边的话,穿的衣服很好,坐轿子来的。卢公带他们到后院,让我们排成一行。他们挑人,像挑牲口一样,掰开嘴巴看牙齿,摸腿上的筋骨。被挑上的晚上就被带走了,说是去猎场当小厮。”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去了就不回来了。”

陈明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阿獠咀嚼饼渣的声音,和窗外檐角滴水的声响。

“你呢?你被挑上过吗?”他终于问。

少年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饼渣掉了一地。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像蓄满了墨汁,黑得透不出一点光。

“半个月前,我被挑上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得不正常。陈明见识过这种平静——那是被巨大的恐惧碾碎之后剩下的灰烬。

“他们把我带到山里。一个猎苑,围着很高的木栅栏,栅栏上挂着铜铃铛。里面很黑,树很多,地上全是湿的。他们让我脱掉鞋子跑,说是小厮的规矩,跑过猎苑的小厮才有饭吃。然后我听见身后的狗叫,三声。”

阿獠把双手伸出来,摊在陈明面前。那两条手臂上犬齿的撕裂伤口还在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最深的一处能看到骨头。

“我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阿獠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一条河,那条河的水很急,我扎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就在一个猎人的破屋子里,爬了一夜的路,就到了城门口。”

陈明看着少年手臂上那些伤口,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接成形。那条河是郁江。阿獠跳进郁江,被水流冲到了下游,侥幸没被咬死。而那个叫依南的少年,还有那二十八个“瘴疠病死”的孤儿,恐怕没有这样的运气。

“阿獠。”陈明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你在猎场里的时候,除了狗,还看到了什么?”

少年闭上眼睛,像是在从一片黑暗中打捞记忆的碎片。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吐出两个字。

“面具。”

“什么面具?”

“那些人戴的。”阿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骑在马上,穿着黑的披风,头上戴着面具。木头做的,画着脸谱,有的是红的,有的是白的,都是鬼的样子。他们不说话的,从面具后面看人。放狗的人在打鼓,鼓声越来越快,狗就越来越凶。”他猛地睁开眼,抓住陈明的袖子,“那个人戴红的。红的面具,骑一匹灰马。他一直在后面看着,不动手。别人射箭他不动,别人放狗他不动,他就骑在马上看。”

陈明感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想起卢怀仁右手食指外侧那道泛白的老茧——经年累月拉弓放箭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红面具是领头的人?”他问。

“因为他不怕。”阿獠说,“面具后面的人,有些手抖的,箭射不准。有些喝酒的,嚷嚷着骂人。只有红面具不说话,不怕。他的箭——”少年忽然打了个寒战,声音缩成一根细丝,“他一个人追上的猎物,比所有人都多。他的箭射中了……射中了依南。”

陈明没有说话。

他听到了一个十六岁少年用他最平静的语气,讲述了一场以人类为猎物的围猎。那些面具背后的人,穿着黑衣,骑着高头大马,从面具的窟窿里看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僚人少年在犬齿和箭矢之间狂奔。他们管这叫“小厮的规矩”,管这叫“猎场”,管这叫消遣。

“阿獠,你还记得去猎场的路吗?”

少年摇了摇头。“跑出来的路记不清了,太黑。但是我知道猎场在哪儿——在郁山北面最深的山谷里,那里有座废弃的铜矿,矿坑外面有一块很大的石头,石头上凿着字,我不认得的字。”

陈明把那枚铁箭头从袖袋里摸出来,托在掌心,递到阿獠面前。

“你看看这个,见过吗?”

阿獠的目光一落到箭头上,整个身体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缩成一团。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刷地白了,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呜咽声,像是被踩断了腿的狗发出的那种声音。

陈明赶紧把箭头收回去,按住少年的肩膀。但阿獠已经缩到了墙角的最深处,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头,指甲抠进了头皮里,浑身上下抖得像个筛子。

“他的箭……这是他的箭……”少年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红面具的箭……每一支箭上都刻着字……他说这样就知道哪支箭杀了哪个人……”

陈明缓缓站起身。

他的袖袋里,那枚铁箭贴着皮肤的地方,凉得刺骨。

走出偏院时,夕阳已经沉到了郁山的背后。整座州衙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暮里,檐角的铁马被晚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撞击声。赵头迎上来,手里还攥着那卷病亡簿的底档,满脸都是想问又不敢问的神情。

“赵头,”陈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铁马声淹没,“明天一早,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跟我进山。”

“进山?”

“去郁山北面。找一个废弃的铜矿坑,矿坑外面有一块凿了字的大石头。”

赵头的喉咙咕噜了一声,像是咽了一口很苦的水。

“陈仵作,”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郑重,“你知道郁山北面是谁的猎苑吗?三年前卢员外向州府呈过文书,说是私人猎苑,擅闯者按盗律论处。那份文书——”他顿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上面盖的是宋经略的印。”

陈明望着暮色中那座伏卧的巨兽般的山岭,很久没有说话。山间的雾又升起来了,一层层从山腰漫上来,吞没了树木,吞没了山道,最后连山顶的轮廓也一并抹去。

他终于开口。

“那就更应该去了。”

暮色吞没了他的声音。郁山上的瘴雾越来越浓,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缓缓收拢它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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