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源国际医疗中心回来之后,刘绘变了。
变得让刘绚几乎认不出来。
他不再提老房子的事。那份四百万的 deadline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甚至主动把母亲接到了自己名下一套闲置的公寓里,说是“老房子潮湿,对妈的关节不好”。
母亲搬进去那天,刘绘亲自开车来接。他提着两袋新买的蚕丝被和一套法兰绒床品,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母亲站在楼道口,看着这个一向冷漠的继子手忙脚乱地往屋里搬东西,眼眶红了又红。
“绘儿,”她嗫嚅着叫他的名字,“这些东西妈自己买就行……”
“您别操心,”刘绘把被子放在床上,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以前是我不懂事。爸走了以后,我心里有气,都撒在您身上了。现在想想,您也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真诚。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夸张的忏悔,就像一个终于想通了的中年男人在跟母亲说几句体己话。
母亲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用手背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刘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刘绘在演戏。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场戏演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自己,在某个瞬间,都差点被迷惑了。
“小绚,”刘绘转过头来叫他,“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一份创业扶持基金的申请表。表格上已经填好了大半,项目名称那栏写着“刘绚法律咨询服务工作室”,申请金额:二十万。
“你不是学法律的吗?”刘绘把表格递给他,“总在家待着不是个事儿。我问了几个朋友,这个基金专门扶持大学生创业,利息低,头两年免息。我帮你做了担保,申请材料就差你签字了。”
刘绚接过表格,一页一页地翻。
手续齐全,条款清晰,没有任何可疑的附加条件。他甚至反复看了三遍,试图找出藏在条款缝隙里的陷阱。
没有。
至少,表面上没有。
“为什么要帮我?”他抬起头,直视着刘绘的眼睛。
刘绘没有躲闪。他迎着弟弟的目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想活。”
他说得很坦率,坦率得让刘绚有些意外。
“小绚,我不瞒你。我的肝出了问题,需要移植。你是最合适的供体。”他在刘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在谈判桌前亮出底牌的商人,“上次在医院,林主任可能太着急了。他那种人,一辈子跟手术刀打交道,不太会说话。但他是全省最好的肝外科医生,这一点我没有骗你。”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谈。”刘绘说,“不是用当哥的身份逼你,是用一个生病的人的身份,求你。”
求你。
这个字从刘绘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
前世今生,刘绚从来没有听刘绘说过这个字。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哥哥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咄咄逼人的、不可一世的。他可以施舍,可以羞辱,可以嘲讽,但绝不会求人。
“你弟弟的命也是命,”刘绚说,“切掉一部分肝,我以后怎么办?”
“我咨询过医生。肝脏有再生能力,切除百分之六十以后,半年左右就能恢复到原来的大小。术后一到两个月就能正常生活。”刘绘从手机里调出一份资料,递给他看,“这是国内外活体肝移植供体的长期随访数据。并发症发生率很低,死亡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五。”
百分之零点五。
刘绚看着那个数字。在统计学里,这是一个很小的概率。但如果那一千个人里有五个死在手术台上,那五个人就是百分之百。
“你做了很多功课。”他把手机还给刘绘。
“因为我只有你这一个选择。”刘绘说,“合法排队等肝源,至少要一年。我的癌细胞等不了那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绚。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肩膀上,在客厅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不是在逼你现在就做决定。你先开工作室,先稳定下来。妈这边你放心,我照顾着。等你觉得可以了,咱们再谈。但小绚,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信不信,你是我唯一能求的人。”
他说完就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刘绚和母亲。母亲还在擦眼泪,但这次不是难过的泪。她拉着刘绚的手,声音发颤:“绚儿,你哥他……他变了好多。人到了生死关头,才知道谁是自己人。你们是兄弟,能帮就帮一把……”
刘绚没有说话。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把那个U盘里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
柬埔寨手术室的地址。海外账户的流水。一百二十余个编号供体的资料。那份已经拟好的《活体器官捐献自愿书》,上面用红色标注着“自愿无偿”四个字。
无偿。
刘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刘绘在撒谎。不是关于他的病——病是真的,配型是真的,需要移植也是真的。但他说的“求你”是假的。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求弟弟救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付你钱”?为什么不把“无偿”改成“有偿”?为什么要在那份自愿书里刻意强调“自愿无偿”四个字?
因为那不是自愿书。那是免责声明。
刘绘要的不仅仅是他的肝。刘绘要的是零风险——法律上的零风险。只要刘绚签了那份“无偿自愿捐献”的文件,从法律意义上,这就不是交易,而是馈赠。一个弟弟出于亲情,自愿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送给哥哥。
既然是馈赠,就没有对价。既然没有对价,就没有违约责任。既然没有违约责任,那如果供体在手术中出了什么问题——比如切多了,比如感染了,比如死了——受捐方没有任何法律责任。
这才是刘绘真正的计划。
那二十万的创业基金、那套公寓、那些蚕丝被和法兰绒床品、那些“妈您辛苦了”和“以前是我不懂事”——这些不是补偿,不是忏悔。
这些是首付。
是在“无偿”的大前提下,用来让母亲和弟弟放下戒心的感情投资。
刘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老陈说得对。刘绘比他想象的危险得多。前世他只是粗暴,是赤裸裸的恶,那种恶一眼就能看穿。但这一世,他的恶变成了更高级的形式——它穿着孝道的外衣,打着亲情的旗号,用法律的语言包装得滴水不漏。
要揭穿这种恶,需要的不是冲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证据。
需要的是时间。
刘绚打开那份创业基金的申请表,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刘绘要演戏,他就陪他演。
第二天,他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门面。二十平米,月租三千,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他把“刘绚法律咨询工作室”的招牌挂了上去,买了二手办公桌椅和一台旧电脑。
开业那天,刘绘送了个花篮来。花篮上系着红绸带,上面写着“祝弟弟事业有成”。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简陋的招牌,拍了拍刘绚的肩膀。
“慢慢来,生意会好的。”
刘绚点了点头。
但开张头两个星期,一个客人都没有。
他每天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一百二十余个编号供体,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有人卖了肾,有人捐了肝,有人把角膜换成了三十万。他们签了字,拿了钱,然后就消失了。
没有后续复查记录,没有术后回访电话,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现状的文件。
刘绚在一个深夜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那些供体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有些人还活着,”老陈说,“在东南亚的某个角落里,少了一个肾或者三分之一个肝,干着力所能及的体力活。有些人感染了,没有钱治,死了。还有几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还有几个人,签的是‘全身捐赠’。”
刘绚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全身捐赠?”
“对。就是字面意思。心脏、肝脏、肾脏、角膜、皮肤,能用的都拿。这种单子不多,但利润最高。一单能抵十单。”老陈顿了顿,“刘绘经手过两单。其中一个供体,编号0091,女,二十六岁。签完字以后被送到柬埔寨那个手术室,身上能用的器官都被摘了。遗体在当地火化,骨灰寄回来的时候,她家里人以为是车祸死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0091是我的病人。”老陈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在石头上,“她得了白血病,化疗花光了家里的钱。有人告诉她,去一趟柬埔寨,做个‘医学实验志愿者’,能拿八十万。她信了。走之前,她在我诊室里坐了很久,问我这个‘实验’安不安全。我跟她说,别去。但她还是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她的病历本和一副眼镜。病历本上盖着柬埔寨那家医院的章,死亡原因写着‘术后并发症’。但我在那本子上发现了一行铅笔字——她死之前偷偷写的。四个字:我不想死。”
刘绚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0091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但他能想象她坐在老陈诊室里的样子,瘦弱,苍白,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犹豫。那个时刻,她离悬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有人拉她一把,她就能回头。
没有人拉她。
“老陈,”刘绚说,“你之前跟我说,你要找到那个叫‘教授’的人。”
“对。”
“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我知道他是这条产业链的设计者。”老陈说,“刘绘只是下游的采购商。真正赚钱的是上游——那些设计‘法律防火墙’的人,那些确保每一份合同都合法、每一笔钱都干净、每一个供体都‘自愿’的人。他们的头儿,外号就叫‘教授’。”
“他是个律师?”
“可能是。也可能是医生,是商人,是退了休的官员。没有人见过他。但他的设计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让交易双方都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供体以为拿到了救命钱,受体以为买到了安心,中介以为赚到了差价。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没有例外。”
刘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槐树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办公桌上,像一地碎银。
“我要找到他。”他说。
“我也想,”老陈说,“但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一个线索。‘教授’在找人。找一个稀有血型的供体。Rh阴性B型血,HLA配型需要与某个特定受体高度吻合。”
刘绚的心跳停了一拍。
Rh阴性B型血。
那是他的血型。
“那个人就是我。”他说。
电话那头,老陈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上你。刘绚,你不是刘绘的猎物。你是‘教授’的猎物。从你跟你哥的血型匹配的那一天起,你的名字就已经进了他们的数据库。刘绘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买家还在幕后。他盯上的,可能不只是你的肝。”
“那他要什么?”
老陈没有回答。
电话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老陈?”
“我在。”老陈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刘绚,你听我说。我发给你那些资料的时候,可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的网络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今天下午,有人在查你——不是查刘绘,是查你。查你的住址、你的执业资格、你的就诊记录。”
“谁?”
“我不知道。但查你的人用的是卫生系统的内部权限。那是只有省级以上卫生部门才能调阅的数据端口。”
刘绚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升起。
“你是说——”
“我是说,”老陈打断了他,“‘教授’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了。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客户、你的邻居、你工作室里来问咨询的陌生人。他们任何一个都可能是‘教授’的人。”
电话挂断了。
刘绚坐在黑暗中,听着槐树枝刮擦窗户的声音。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老陈的通话记录上面有一条新消息。
是刘绘发来的。
“小绚,明天有个朋友想找你做法律咨询。他姓韩,是个做外贸的老板。我介绍他来的,你好好接待。”
下面附了一张名片。
韩正霆,正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
刘绚放大那张名片,看到公司地址的那一栏。注册地不是国内,是柬埔寨金边。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
水是凉的,但他的血是热的。
明天会有一场新的博弈。而这一次,对方不再披着亲情的外衣。
他们直接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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