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东西比刘绚想象的要多得多。
整整四十七个文件夹,按年份和项目分类,每一个都塞满了扫描件、表格和邮件截图。刘绚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才粗略翻完三分之一。
凌晨四点,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白光照着他的脸。桌角那杯速溶咖啡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刘绘的公司到底在做什么。
绘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表面上是做进口医疗设备代理的。德国的心电图机、日本的超声刀、美国的体外循环系统——手续齐全,账目清楚,每年还象征性地给几家公立医院捐过设备。商会的荣誉牌匾挂了半面墙,刘绘本人甚至被评过“市优秀青年企业家”。
但在这些光鲜的表象之下,藏着另一套账本。
一套完全不同的账本。
刘绚打开一个名为“海外项目-2016”的文件夹。里面是绘康公司与一家柬埔寨私人医院签订的“医疗旅游合作协议”。合同本身平淡无奇,无非是组织国内高端客户赴柬体检、康养的内容。但合同附件里有一份价目表,让刘绚的头皮一阵发麻。
肾脏:一百二十万。肝脏(部分切除):八十万。角膜:三十万。心脏:面议。
每一个价格的旁边,都标注着“含供体补偿金及手术费用”。
供体补偿金。
刘绚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这是一个被法律语言精心包装过的词,干净、中立、甚至带着一丝人道主义的温度。但它真正的意思是——有人用这笔钱,卖掉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继续往下翻。
文件夹底部是一份Excel表格,记录着过去三年里经手的所有“供体”。表格共有一百二十余行,每一行都是一个编号。没有姓名,只有年龄、性别、血型、器官类型和“补偿金额”。
编号0073:男,28岁,O型血,肾脏,一百二十万。编号0081:女,35岁,AB型血,肝脏部分,八十万。编号0094:男,22岁,Rh阴性B型血,角膜,三十万。
二十二岁。
刘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二十二岁,比他还小两岁。为了三十万,卖掉了一对角膜。那个编号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许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也许是个刚进城打工的年轻人。三十万够做什么?在城里买个卫生间都不够。但他拿它换了自己眼睛里的光明。
刘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前世在法院实习时听过的一句话。他的带教法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一辈子审过无数案子。有一次喝酒,老头跟他说:“小刘,你记住,最可怕的犯罪不是杀人放火。是那些让你心甘情愿签字的。签完字,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但法律会说——这是你自己选的。”
当时他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窗外开始泛白,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刘绚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继续往下翻。
快翻到底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被加密的子文件夹。
密码不是老陈给的。他试了好几种组合才打开——刘绘的生日,倒过来输入。
子文件夹里只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一份体检报告。受检人:刘绘。时间:今年三月十七日。诊断意见那栏写着:肝右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建议穿刺活检。
第二个文件是一份配型报告。样本A:刘绘。样本B:刘绚。
刘绚点开它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他平静地看着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医学数据。HLA-A位点匹配。HLA-B位点匹配。HLA-DR位点匹配。结论栏里用加粗字体写着:供受体组织相容性高度一致,排斥反应风险极低,适合活体肝移植。
报告日期:四月二日。
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六个多月。
也就是说,刘绘知道自己患癌之后的半个月内,就已经拿到了这份配型报告。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是最完美的供体。他知道只要拿到弟弟的一部分肝脏,他就能活下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反而开始对母亲好了。他送果篮,提茅台,给母亲报名体检。他在冬至夜坐在那张餐桌旁,像一个真正的孝子一样给母亲夹菜。
他不是在弥补。
他是在铺垫。
第三个文件是一个未命名的Word文档,只有一页。内容是一份草拟的《活体器官捐献自愿书》,里面有几个用红色标注的待填项——
捐献人姓名:。与受捐人关系:。自愿声明:本人自愿无偿捐献部分肝脏予_____,并已充分了解手术风险及可能的后遗症……
红色标注的最后一栏,是公证处盖章的位置。
刘绚盯着那张空白的自愿书,感觉自己像在盯着一把已经举起来的刀。
前世这把刀砍在了他的脖子上。这一世,它换了一种形式——更文明、更合法、更难以拒绝。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绘。
刘绚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早上七点十分。他哥从来没在这个点给他打过电话。
“喂。”
“小绚,”刘绘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轻快,带着某种刻意的随意,“今天有空吗?陪我去趟医院。”
“你怎么了?”刘绚问。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一夜没睡,但他的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没啥大事,就是常规检查。我一个人懒得跑,你来陪我聊聊天。”
刘绚沉默了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他可以拒绝。可以找借口。可以先去找老陈商量对策。
但他想到了母亲。
母亲昨天刚从刘绘安排的体检回来,一路上都在说哥哥变好了、懂事了、知道疼人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如果他拒绝刘绘,那根浮木就会断。
“行,”他说,“几点?”
“十点。我来接你。”
挂断电话,刘绚把U盘里的三个文件分别做了备份。一份存云端,一份存手机,一份发给了老陈的加密邮箱。
然后他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想起前世在死牢里,隔壁关着一个被判了斩监候的老头。那人是个讼棍,一辈子替人写状子,最后被卷进一桩谋反案里。临刑前的晚上,老头隔着铁栅栏跟他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别恨你的仇人。恨没用。你得了解他。了解他比恨他可怕得多。”
那时候刘绚没听懂。
但现在他懂了。他正在了解刘绘。每多了解一分,他就越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十点整,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巷口。
刘绘降下车窗,冲他招了招手。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蓝色羊绒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温和的大学讲师。
刘绚上了车。副驾驶座上有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
“给你买的,”刘绘说,“多喝咖啡,提神。昨晚没睡好吧?”
“赶了点论文。”刘绚说。
刘绘笑了笑,没再追问。
车子驶出老城区,沿着环城高速往南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道旁种着两排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建筑,门口挂着烫金招牌:康源国际医疗中心。
这地方刘绚听说过。全市最贵的私人医院,挂个号就要八百块。来这里看病的人,非富即贵。
“你在这儿做检查?”刘绚问。
“朋友开的,”刘绘停好车,拔下钥匙,“设备都是进口的,比公立医院强点。”
他们穿过自动门,走进铺着大理石的大厅。前台护士显然认识刘绘,远远就站起来打招呼:“刘总,林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好,我先带我弟弟参观一下。”
刘绘带着他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各种检查室,彩超、CT、核磁共振,每一间的门上都亮着“工作中”的绿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熏香。
“这地方挺大的。”刘绚说。
“嗯,一共六层。上面三层是病房和手术室,下面三层是检查室和办公区。”刘绘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轻松得像在逛商场,“他们的层流手术室是全省最好的,做器官移植手术也没问题。”
他提到了器官移植。
四个字,轻描淡写,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刘绚没有接话。
“到了。”刘绘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名牌:林建民,肝胆外科主任。他站起来跟刘绘握了握手,然后看向刘绚,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钟。
那种目光刘绚很熟悉。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眼神。那是评估、测量、审视。
像屠夫在打量一头牲口。
“这就是你弟弟?”林建民说,“看着身体不错。”
“年轻人嘛,底子好。”刘绘说。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刘绚也坐。林建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刘绚面前。
“小伙子,你哥跟你说了吧?他身体出了点问题,需要做个小手术。你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有些术前手续需要你配合签个字。”
刘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亲属活体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
白纸黑字,印刷清晰。右上角已经盖了医院的红色公章。
他没有拿笔。
他抬起头,看着林建民的眼睛,问了一句让对方完全没想到的话。
“林主任,你们医院的器官移植资质,是卫生厅批的几级?”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建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看了刘绘一眼,刘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瞬即逝。
“当然是三级,”林建民很快恢复了笑容,“我们是全省唯一拿到三级移植资质的民营医院。你放心,手术条件比公立医院只好不差。”
“哦,”刘绚点点头,语气依然平静,“那供体来源的合法性审查,也是您负责的?”
这句话一出,连刘绘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微妙的、重新审视对手的冷静。
他第一次用一种不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
“小绚,”他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刻意的轻快,“你是学法律的?”
“嗯,学过一点。”刘绚把那份同意书推回去,“哥,你要我做手术,可以。但有些流程上的事情,我得先搞清楚。毕竟这是切掉我一部分肝,不是剪个指甲。”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讨论一顿饭吃什么。
但刘绘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个弟弟不是拒绝。他在谈条件。
“行,”刘绘站起来,拍了拍刘绚的肩膀,“今天先不急。林主任,你把我那份配型报告给他看看。让他了解清楚再说。”
林建民犹豫了一下,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刘绚。
刘绚翻开第一页。
是他和刘绘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下面是一长串他看不懂的医学数据,以及最后用红笔画了圈的结论。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我会认真看的,”他说,“哥,咱们走吧。”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白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芒。刘绚抬起手遮住眼睛,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一条短信。老陈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你跟他去医院了?”
刘绚回头看了一眼白楼。刘绘还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跟林建民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他低头回了一条消息。
“去了。他让我签同意书。”
老陈几乎秒回。
“别签。他在柬埔寨有个手术室,专门做活体移植。签了同意书,你就会被列为‘自主意愿供体’。到时候出了国,没人救得了你。”
刘绚把手机揣回口袋。
刘绘已经走了出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走,送你回去。咱妈今天炖了排骨汤,让我叫你晚上过来吃饭。”
“好。”刘绚说。
他上了车。奔驰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车厢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刘绘从来不听的那种。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邓丽君了?”刘绚问。
“最近,”刘绘说,“人一生病,就喜欢这些老东西。”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忽然问了一句。
“小绚,如果有一天我快死了,只有你能救我。你救不救?”
刘绚偏过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树。
“那得看,”他说,“你想让我怎么救。”
车厢里陷入沉默。邓丽君的歌声在空气里轻轻飘荡。
刘绘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前世刘绚不知道,这一世他终于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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