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兄长的秘密

城西的航运仓库已经废弃了五年。

铁皮屋顶锈蚀出大大小小的窟窿,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惨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角落里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木箱,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胀变形。

刘绚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上午十点整。

他本不打算来。那条加密邮件来得太蹊跷,像是一个陷阱。但昨晚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最后还是来了。

因为他需要盟友。哪怕是一个藏在暗处的、身份不明的、可能另有所图的人。

“你很准时。”

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音。刘绚眯起眼睛,看到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不对称,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一把用旧了但从未钝过的刀。

“你是谁?”刘绚问。

“你可以叫我老陈。”男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至于我是做什么的——以前是个医生。现在嘛,算是个……中间人。”

“什么中间人?”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打火机的齿轮,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刘绘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对吧?”他说,“你们关系不好。他最近在逼你们母子搬出老房子,开价四百万。你母亲身体不好,你刚毕业没工作,你们拿不出这笔钱。”

刘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信息并不算机密,但也不是一个陌生人随随便便就能查到的。

“你调查我?”

“我调查的是刘绘。”老陈终于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光柱里缓慢翻涌,“顺便查到了你。”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刘绚。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纸和几张照片。

刘绚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张照片是刘绘的公司大楼,门口挂着“绘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铜牌。第二张是一群人在某个宴会上的合影,刘绘站在中间,身边围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第三张让刘绚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份病历的复印件。

患者姓名:刘绘。诊断结论:肝细胞癌,Ⅲ期。

“他得了肝癌?”刘绚抬起头。

“三个月前确诊的。”老陈弹了弹烟灰,“他一直在做化疗,但效果不理想。现在他在等肝源。合法的肝源排队至少要一年,他等不起。”

刘绚盯着病历上的那行诊断,脑子里飞速转动。前世,他没有听说过这件事。那时候他和刘绘的关系恶化得太快,他搬出了家,和母亲断了联系,直到母亲出事的那天才重新踏进那个家门。

那时候刘绘看起来健康得很,没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除非——

除非前世他也得了肝癌,只是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他得了癌症吧?”刘绚把资料塞回信封,直视着老陈的眼睛。

“当然不是。”老陈说,“我要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刘绘通过他的医疗器械公司,搭建了一条地下器官交易链。他在东南亚和东欧都有联系,专门为国内的富豪客户寻找活体供体。现在他自己也变成了客户,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着急。”

刘绚沉默了几秒钟。

器官黑市。活体供体。地下交易链。

这些词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做这种事,不怕出事?”他问。

“出什么事?”老陈冷笑了一声,“供体是‘自愿’签了同意书的,钱是‘合法’走公司账目的,手术是在有资质的医院完成的。从法律文件上看,每一个环节都干干净净。就算有人想查,也只能查到一摞完美的合同。”

他顿了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刘绚。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最近在找一个稀有血型的供体,要求年轻、健康、血型匹配。而你,刘绚,你的血型和他完全一致。”

刘绚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你怎么知道我的血型?”

“我说了,”老陈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调查的是刘绘。他的私人医生电脑里有一份配型报告,上面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你。你们的HLA配型高度吻合,几乎和同卵双胞胎一样罕见。”

同母异父的兄弟,HLA配型高度吻合。

这在医学上并非不可能,但概率极低。低到像一个残忍的玩笑。

“所以你是来警告我的?”刘绚问。

“我是来做交易的。”老陈说。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捏在指尖转了转。

“这里面是刘绘公司近三年来的所有灰色交易记录。虚假报关单、伪造的供体同意书、海外账户的转账明细。拿到这些东西,你可以把他送进监狱。但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不能把这些材料直接交给警方。你要通过律师,走正规的举报程序。我需要这些材料进入司法流程,而不是被某些人压下来。”

刘绚注意到他说“某些人”时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恨意。

“第二呢?”

“第二,”老陈把U盘抛给他,“事成之后,你要帮我查一个人。一个在器官交易链条顶端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的代号叫‘教授’。刘绘只是他的客户之一,我要找到他。”

刘绚接住U盘,金属外壳冰凉地贴着他的掌心。

“你为什么要找这个人?”

老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转过身,朝仓库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U盘有密码,”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什么时候决定合作了,给我发邮件。我会告诉你密码。”

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侧门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墨汁。

刘绚独自站在光柱下,握着那枚小小的U盘,感觉自己正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悬崖边上。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跳。

下午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她系着那条褪了色的碎花围裙,手上的面粉还没洗掉,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饺子,皮薄馅大,是他最喜欢的猪肉白菜馅。

“绚儿,你回来了。”她回过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今天冬至,妈包了饺子。你哥……你哥说晚上也过来吃。”

刘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主动说要来?”

“嗯,下午打了电话。他说上次的事是他不对,想过来跟咱们好好吃顿饭。”母亲说着,眼睛里闪着一种刘绚很久没有见过的光亮,“你哥他……其实人不坏,就是他爸走得早,没人教他怎么跟人相处。你能忍就多忍忍,到底是一家人。”

刘绚看着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找理由。丈夫冷淡她,她说男人在外头不容易。继子羞辱她,她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她用一个又一个的借口,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直到那些委屈把她压垮。

前世,他没能阻止这一切。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好,”他说,“晚上我陪您。”

刘绘是六点半到的。

他手里提着两瓶茅台和一个果篮,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甚至主动换了拖鞋,还跟母亲说了一句“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母亲受宠若惊,接过果篮的手都在抖。

刘绚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

“小绚,”刘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上次的事,是我话说重了。老房子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不着急。”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们公司新推出的健康管理项目,给员工家属的福利。免费体检,免费咨询。我给咱妈报了个名,你看看。”

刘绚没有碰那份文件。他只是盯着刘绘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在那层温和的表象之下,刘绚看到了一种他前世从未注意到的东西——一种冷静的、审视的、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的目光。

“哥,”刘绚忽然开口,“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刘绘的笑容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刘绚捕捉到了。

“挺好的,”刘绘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刘绚笑了笑,“就是看你脸色不太好,以为是工作太累了。”

“是有点累。”刘绘收回文件,站起身,“我去厨房帮妈端菜。”

他走过刘绚身边时,袖子无意中蹭到了茶几上的果篮。果篮晃了一下,一瓶茅台差点翻倒。

刘绚伸手扶住了它。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刘绘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里有一块浅青色的淤痕,周围散布着细密的针眼。那是长期输液留下的痕迹,被一块昂贵的腕表遮住了一半。

兄弟俩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交汇。

刘绘迅速扯了扯袖口,盖住了那块淤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温和,依然从容。但刘绚已经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老陈说的是真的。

这顿饭吃得很“融洽”。母亲不停地给兄弟俩夹菜,刘绘讲着公司里的趣事,刘绚偶尔附和几句。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普通家庭在冬至夜的团聚。有饺子,有酒,有笑声。

但在那些笑声的缝隙里,刘绚始终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正一点一点地缠上他的喉咙。

饭后,刘绘提出要带母亲去做体检。

“我们公司新进了一批设备,做全身检查特别快,”他说,“反正免费,就当给咱妈做个健康年检。”

母亲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刘绚。

“去吧,”刘绚说,“哥的一片心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刘绘的手。那只手正搭在母亲的肩膀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那只手曾经推搡过母亲,让她撞上了桌角。

而这一次,那只手正在温柔地拍着母亲的肩,像一个真正的孝子。

刘绚站在门口,目送着刘绘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他掏出手机,翻出那条加密邮件的发件人地址,打了三个字:

“我同意。”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短信只有一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U盘密码。

下面还附着一句话:

“小心你哥。他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

夜风吹过巷子,带着深秋的凉意。刘绚攥紧手机,感觉掌心里那个小小的U盘正在发烫。

他忽然想起前世临刑前的那一刻。刽子手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时候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说的,是这一世还来得及说出口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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