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绚记得刀锋刺入兄长胸膛时的触感。
那是唐大中三年的深秋,奉天县的梧桐叶落了一地。他跪在母亲床前,手里还攥着那把沾血的匕首。母亲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额头上是兄长刘绘推搡她时撞出的淤青。那一瞬间,二十年的隐忍与愤怒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追了出去,在巷口追上了醉醺醺的刘绘。
一刀。就一刀。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
京兆府的判决下来得很快。弑兄,恶逆,十恶不赦。母亲死了,兄长死了,他也在菜市口被砍了头。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说他禽兽不如。
刽子手举起刀的那一刻,刘绚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风声掠过刀刃。听见远处有人叹息。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敲破的鼓。
然后——
瓷器碎裂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客厅里刺眼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得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格外讽刺。母亲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脸上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而坐在沙发正中央的刘绘,正翘着二郎腿,用遥控器指着母亲的鼻子。
“你这种女人,也配当我妈?”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刘绚的太阳穴上。
这句话他听过。这是三年前——不,这是他从法院实习结束回家那天的事。
刘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干净的,修长的,没有血迹。手指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他回来了。
“你这种女人,也配当我妈?”刘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嫌恶,“我爸当年是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才会娶你这种带着拖油瓶的寡妇进门。”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果盘差点滑落。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哥。”刘绚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绘转过头来,眼神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哟,大学生回来了?正好,评评理。你妈当年要不是攀上我爸,你现在还在城中村捡破烂呢。可你妈怎么报答我们刘家的?我爸走了才多久,就想着分家产?”
刘绚没有说话。
他还在适应重生的眩晕感。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男人,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在世人眼中,刘绘是个体面人——三十五岁,开着三家医疗器械公司,住着别墅,出入高档会所。但在刘绚的记忆里,这个哥哥从小就以折磨母亲为乐,尤其在他父亲死后,更是变本加厉。
前世的刘绚血气方刚,当场就和刘绘吵了起来。那是兄弟反目的开端,也是后来一切悲剧的起点。
但现在的刘绚,已经经历过死亡。
他知道愤怒会把自己带向何方。知道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次争吵,都在一步步铺就通往菜市口的血路。
所以他动了。
不是冲向刘绘,而是走向母亲。
他接过母亲手里的果盘,稳稳地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沙发上的兄长,微微低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哥,你说得对。刘家对我们母子有恩,我们记着。分家的事,我做不了主,你也别为难妈了。有什么话,跟我说。”
刘绘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弟弟的反驳,甚至在心里演练过好几轮羞辱他的话术。可刘绚这一低头,反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哼,”他冷哼一声,“你倒比你妈懂事。行,既然你这么识相,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妈想分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可以。按市价折现,四百万。你们拿得出四百万,房子归你们。拿不出来,就乖乖签字放弃。”
四百万。
刘绚心里冷笑。
那套老房子在城中村边上,撑死了值八十万。刘绘这是明摆着要把他们母子往死路上逼。
但他没有争辩。
“行,”他说,“给我们三个月时间筹钱。”
“三个月?”刘绘挑起眉毛,“一个月。多一天都不行。”
“一个月。”刘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可以。”
刘绘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刘绚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他说,“还是在学校被洗了脑?”
刘绚没有回答。
刘绘嗤笑一声,拉开门走了。
客厅里陷入沉默。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母亲站在茶几旁,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绚儿,你不该答应他的。四百万,我们上哪儿去弄……”她的声音在发抖。
刘绚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母亲比他记忆中更瘦了。肩胛骨硌得他胸口发疼。他闻到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皂味道,喉咙一阵发紧。
前世,他没有来得及保护这个女人。母亲在他被收押的前一天,因为与刘绘争执被推倒在地,头部撞上桌角,再也没能醒来。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妈,”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只管保重身体,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母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有什么办法?要不然……要不然就算了,房子我们不要了……”
“要,”刘绚打断她,“我爸——刘叔留给您的东西,凭什么不要?”
他说的是“刘叔”。不是“爸”。
这个细节母亲没有注意到。但刘绚自己心里清楚。那个男人对他并不好,从来都是“你妈带来的野种”的眼神。他对那个家没有归属感,唯一的牵挂,只有眼前这个被命运反复践踏的女人。
晚上,刘绚躺在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
重生这件事,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真正消化。
一切都回到了三年前。那时的他刚从法学院毕业,怀揣着法官梦,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就能匡扶正义。那时的母亲还没有死,兄长还没有在他的刀下断气,他还没有沦为阶下囚。
一切都可以重来。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绘不会因为他们退让就善罢甘休。那个人骨子里有一种对弱者的蔑视,这种蔑视源于他的父亲,也源于他们兄弟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血缘。
刘绘和他,同母异父。在刘绘看来,这是刘绚的原罪。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刘绚拿起来,是一条银行短信。尾号9047的账户收到了五万元转账,备注写着:“给咱妈买点好吃的。”
转账人:刘绘。
刘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前世,他也收到过同样的转账。那时候他觉得屈辱,把钱退了回去,还打电话把刘绘骂了一顿。两兄弟的关系从此彻底破裂。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关心。那是试探。
刘绘想知道他今天的态度转变是不是装的,想知道他这个弟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五万块钱,是鱼饵。
刘绚笑了笑,动动手指,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哥。明天我去看房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出租屋,让妈搬出来住。老房子的事,我会按时给你答复。”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
“懂事。”
就两个字。
刘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菜市口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他记得刽子手的刀很亮,围观的人群很吵,天空蓝得不像话。他记得自己最后想的是——如果有来生,一定要杀了那个人,但不是用刀。
他要用另一种方式。
不是杀人,是夺走对方最在乎的东西。
前世他在法庭实习时,曾经翻阅过刘绘公司的案卷。那些藏在合法外衣下的交易,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利益链条,他看过,但没有深究。那时的他还相信正义,相信法律,相信善恶终有报。
可法律没有救他,善恶也没有。
能救他和母亲的,只有他自己。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刘绚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邮件。
他本来想随手删掉,但邮件的标题让他停住了手指——
“关于刘绘医疗器材公司的合规性调查请求。”
发件人显示为一串乱码。
刘绚皱起眉头,点开邮件正文。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刘先生,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如果你愿意合作,下周三十点,城西废弃的航运仓库见。带上你的诚意。”
没有署名。
刘绚把这条邮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它。
他不知道发邮件的人是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刘绘的敌人,比他想象的要多。
雨越下越大。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刘绘正站在一栋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俯瞰着雨中的街景。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刘总,体检报告出来了。”电话那头是私人医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您方便的话,最好尽快来医院一趟。”
刘绘晃了晃酒杯:“电话里不能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
“刘总,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在您的肝部发现了肿瘤,初步判断是恶性。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分期。”
酒杯停在半空中。
刘绘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三十五岁,事业有成,风光无限。
“知道了。”他说,“我明天过去。”
挂断电话,他慢慢喝完杯中的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
联系人备注只有一个字:源。
器官源。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转身走进了雨夜里。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错位转动。而身处出租屋的刘绚并不知道,他重生的第一天,已经踩进了一张比他前世所经历的更加黑暗、更加绝望的巨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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