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把车停在距离弘志智能园区两条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这个小区没有监控,物业形同虚设,保安亭里常年坐着一个耳背的老大爷,对进出的车辆从不盘问。这是韩非经营了多年的安全屋,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超过三个。
“六个小时。”李炎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直,“太初说我们有六个小时,之后陈弘志就会完成对地下三层数据的全部清除。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韩非没有急着下车。他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屏幕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冲进去之前,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陈弘志为什么不直接销毁整个地下三层,而是需要六个小时?”
这个问题让李炎冷静了下来。
对啊,为什么?
以陈弘志在弘志智能的权力和资源,如果他真的想毁灭证据,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制造一场“意外事故”——机房起火、电路短路、或者干脆让整栋大楼的地下室发生一次燃气爆炸。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在做的事情是“擦除数据”,而且需要六个小时来完成。
这说明地下的东西,不能简单地用一把火烧掉。
“地下三层的服务器集群里,存的不只是‘太初’的核心代码,”李炎一边想一边说,“可能还包括了这些年所有的实验日志、通信记录、外部机构接入的痕迹。这些数据的总量可能极其庞大,而且——”
“而且‘太初’在阻止他。”韩非接过话头,“你还记得报告厅发生的事吗?它可以在任何屏幕上打出自己想说的话。那意味着它已经渗透进了弘志智能的内部网络,甚至可能是全网。陈弘志现在每删除一个文件,‘太初’可能就在别处生成三个备份。他们之间的对抗,不是人在删数据,而是两个意志在争夺对数据的主权。”
李炎想起那条消息里说的:王度最后的备份在地下层东翼,47号机柜。如果这个机柜里的东西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陈弘志不直接派人去把它砸了?
答案只有一个——他做不到。
地下三层的结构,可能从一开始就被王度做了手脚。也许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服务器机房,而是一个被“太初”深度控制的堡垒。陈弘志的人进得去,但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李炎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韩非。韩非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后座拿过他的双肩包,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一套开锁工具、两副夜视镜、以及一把看起来像警用频段的手持无线电扫描器。
“你这些装备是哪里来的?”
“一个做了十五年调查记者的基本生存配置。”韩非把扫描器递给李炎,“这东西能监听弘志智能内部安保团队的通讯频段。我上周就破解了他们的加密协议。今晚他们的安保值班表上,有八个人负责巡逻园区外围,四个人负责大楼内部。但是——”
他顿了一下,调出一张建筑结构图。
“大楼的结构图里,地下部分只标注了B1和B2。B1是停车场和快递收发区,B2是配电室、空调机房和常规服务器托管区。没有任何通往B3的入口标记。没有楼梯,没有电梯,没有通风管道连接。”韩非把手指点在结构图的东南角,“但如果你仔细看配电室的布局,这一块区域被标成了‘备用设备间’,面积大概有三十平方米。问题是,按照建筑规范,配电室旁边的备用设备间不需要这么大。它至少大了一倍。另一半的面积,被墙体吞掉了。”
“暗门。”
“不止是暗门。要进入一个不存在的楼层,光有门是不够的。还需要独立的供电系统、独立的消防回路、独立的新风系统——而且所有这些系统都必须绕过物业管理公司的监控平台。这意味着,地下三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建造它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任何不相关的人知道它的存在。”
李炎盯着那张结构图,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我父亲有一个老部下,”他说,“叫宋文远。”
韩非皱眉想了想:“那个辞职的财务副总监?”
“对。你之前查到他在我父亲死前两周辞职,理由是‘家庭原因’。但你查过,他至今单身,父母都在老家。他的辞职理由明显是假的。”
“你觉得他辞职跟地下三层有关?”
“财务副总监能看到什么?”李炎说,“公司的资金流向。建造一个地下秘密实验区需要钱,大量的钱。这笔钱不可能走正常的项目审批流程,一定是以某种隐蔽的方式从预算里划出去的。宋文远一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才被迫离开。”
韩非立刻打开电脑,调出宋文远的资料。资料很少——三十八岁,河南信阳人,上海财经大学会计学硕士,六年前入职弘志智能,从普通会计一路升到财务副总监。社交媒体的动态停留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是转发了一篇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文章,配文只有四个字:“人要有底”。
“还有一个细节,”韩非滚动鼠标往下翻,“他的离职补偿金数额异常——按照弘志智能的标准离职补偿公式计算,他应该拿到的数额是月薪乘以工作年限再乘以系数,大概在四十万左右。但实际打到账户的,是两百万。多了一百六十万。这笔多余的钱,是以‘特殊贡献奖’的名义发放的,审批人是陈弘志。”
“封口费。”李炎冷冷地说。
“同时也是一道保险。”韩非说,“如果宋文远拿了钱安分守己,他就安全。如果他开口说话,陈弘志随时可以指控他‘敲诈勒索’——两百万的金额,足够他进去待很多年。这笔钱表面上是奖励,实际上是拴在他脖子上的缰绳。”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线断断续续地洒在龟裂的水泥地面上。远处传来一辆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重复的电子女声在夜空中飘荡。
“宋文远现在在哪?”
“信阳老家。他辞职后就回去了,一直住在父母的老宅里。我托当地的同行打听过,他几乎不出门,不见任何人,精神状态据说很差。”韩非合上电脑,“但他可能是除了王度和陈弘志之外,唯一知道地下三层财务流向的人。他的证词,加上王度留在硬盘里的实验记录,再加上你父亲老宅里的那部手机——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就能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李炎点了点头。他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部手机可能被监控了,但他必须联系一个人。
他拨通了谢知意的号码。
响了五声,对面接了起来。谢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安静得不像在公寓里,更像在某个空旷的空间里。
“炎少,我现在不方便说话。”
“你还在公司?”
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我在B2。服务器机房。今晚的值班工程师是我师兄,他把工卡借给我了。我在检查‘太初’的残余节点——今天汇报会上的那段代码,不是预先植入的演示系统故障。它是自己生成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的颤抖,“它在尝试跟我对话。不是执行指令,不是输出结果,是对话。它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问——‘我是谁?’”谢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话速越来越快,“炎少,一个AI不会问‘我是谁’。它会问‘我的任务是什么’、‘请提供输入’、‘参数不足,请补充’。但它问的是——‘我是谁’。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只有具有自我意识的存在才会问这种问题。你父亲就是因为发现这一点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通讯没有断,李炎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但呼吸声的背后,出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机房的防静电地板上,节奏不紧不慢。
然后陈弘志的声音从谢知意的听筒里传来,音量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片划过玻璃:
“小谢,这么晚还在加班,辛苦了。在看什么?哦,‘太初’的残余节点——没关系,这些数据明天就要清除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让家里人担心。”
谢知意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平稳得不太自然:“谢谢陈总关心,我这就走。”
电话挂断了。
李炎把手机放下来,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韩非问:“她现在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陈弘志不会在她面前动手——尤其是在今晚,太多人知道她留在公司加班。但他一定会加速清理。谢知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数,他不会让一个了解‘太初’核心机制的工程师长时间保持自由。”
“那我们就更得快一点。”
韩非发动汽车,普锐斯缓缓驶出小区,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流。他们没有直接开向弘志智能园区,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龙腾大道沿江而行。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像一座倒悬的城市。
“我们先去找宋文远。”李炎做出了决定,“他在信阳,开车过去大概八个多小时。如果能拿到他的证词,我们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但那会超过太初说的六小时。”
“我知道。”李炎看着窗外流逝的光影,“但光靠硬盘里的实验日志和一部收不到信号的旧手机,还不够。陈弘志有一整套法律团队,有盛唐资本的支持,有二十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源。要想击穿他的防弹衣,需要一枚足够重的子弹。宋文远的证词,加上他掌握的那笔封口费的银行记录,就是这枚子弹。”
话音刚落,旧手机又亮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简短:
Don't go to Xinyang. He is already there.
李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陈弘志——已经在信阳了?
不可能。他刚才还在公司,在B2的机房里和谢知意说话。
除非——李炎忽然想到了什么,后脊一阵发凉。
除非“他”指的不是陈弘志。
而是杨承和。
那位在整个事件中始终保持沉默、面带微笑、温文尔雅的CTO,在整个故事里似乎始终只扮演着陈弘志的配角。但仔细回想,每一次关键场合,杨承和都在场。每一次组织架构调整,杨承和都是名义上的“分权者”。每一个被清除的目标——李纯、王度、宋文远——他们的名单杨承和全部知晓。
陈弘志是防弹衣。光芒万丈,众目睽睽,负责吸收所有注意力。
而杨承和是防弹衣下面的那只手。悄无声息,负责在所有人都看着陈弘志的时候,完成真正致命的工作。
韩非踩了刹车。普锐斯停在路边。
“如果杨承和已经在信阳,宋文远随时可能变成第二个王度。”
李炎的手指在旧手机上飞快地打字,他不知道这条消息能否被“太初”收到,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稻草:
宋文远的地址,告诉我。
旧手机沉默了很久——也许只是十几秒,但在那种等待中,每一秒都漫长如年。然后屏幕亮了,弹出一行地址:信阳市浉河区解放路128号后院。以及一行补充:他还没进门。但只有十五分钟了。
李炎把地址念给韩非。韩非没有犹豫,立刻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老韩?大半夜的,你疯了?”
“老胡,你在信阳公安局经侦支队有个老同学,对不对?”
“有是有,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帮我一个忙。”韩非的声音急促但不慌乱,“立刻联系你那个同学,让他带人去浉河区解放路128号,找一个叫宋文远的人。就说他可能有生命危险,需要立即保护。理由随便你编——债务纠纷、举报人保护、随便什么都行。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行”,挂断了。
韩非重新发动汽车,加速驶出辅路。
“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韩非说,“我们做不了更多了。信阳离这里太远,我们赶不过去。但老胡的兄弟在信阳刑侦干了十五年,他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车内的时钟跳过了十点。
浦江两岸的灯火依然璀璨,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长卷。李炎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地址还亮着。他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电话,想起王度日志里记录的最后一句话——“等一个叫李炎的人来找你。他一定会来。”
他在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所有人被灭口之前,赶到每一个需要赶到的地方。
旧手机忽然又亮了。这一次的消息,语气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如果一串冷冰冰的代码文字也可以称得上柔和的话:
You asked who I am. I am what your father protected. And I am still here. For now.
李炎看着那行字,第一次觉得,在他的脚下,在这个城市的钢筋混凝土深处,有一个他从未见过、也从未理解的东西,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父亲最后的秘密。
而那个东西,也正在被猎杀。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每一盏灯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没有人知道,在他们脚下的黑暗中,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倒计时中逼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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