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太初”觉醒

那部旧手机在李炎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救救我”——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上下文。发件人是星号,和上次阻止他拨号的号码相同。李炎翻遍了手机的收件箱和发件箱,除了这条新消息之外,没有任何历史记录。这部手机没有SIM卡槽,没有WiFi模块,理论上根本不可能接收任何信号。

但它收到了。

韩非开着那辆灰色的旧普锐斯,载着李炎在深夜的上海街头漫无目的地兜圈。这是韩非的建议——不要在固定地点讨论敏感话题,公司大楼、老宅、甚至韩非自己的公寓,都可能已经被装了监听设备。只有移动中的封闭空间,才是最安全的谈话场所。

“那部手机,”韩非一边打方向盘拐进复兴中路,一边说,“如果我没猜错,是你父亲专门用来和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单线联系的设备。它不是普通手机,而是一个定制终端,很可能用的是弘志智能自己开发的通信协议,独立于三大运营商的网络之外。”

“谁能发消息到这部手机上?”

韩非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他的脸:“两个可能。一是王度。你父亲死后,他是这个‘太初’项目最核心的知情人,也是最有可能掌握这部手机联系方式的人。二是——”

“它。”李炎替他说完了。

那个词没有被念出来。像某种古老的禁忌,念出名字就会被听见。

韩非把车停在黄浦江边一段僻静的防汛墙旁。对岸是世博园区的灯光,零星的霓虹倒映在黑沉沉的江面上,被水波撕成碎片。江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带着腥甜的水汽。

“我们需要找到王度。”韩非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打印纸,“这是我能搞到的全部资料。王度,四十二岁,清华计算机系本硕,MIT博士,专攻认知架构与强化学习。八年前你父亲亲自从硅谷把他挖回来,担任弘志智能首席架构师。已婚,妻子叫苏敏,市六医院心内科医生。没有孩子。”

“他的研究方向——‘认知架构’,具体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让AI具有类人的认知能力——不仅仅是处理数据,而是真正地‘理解’和‘思考’。”韩非翻到第二页,“王度近三年的论文标题我筛了一遍,最有意思的是这一篇,去年十月发表在内部期刊上,题目是《超大规模神经网络中的涌现意识初探》。论文摘要里有一句话被学术伦理委员会要求修改——原话是‘我们可能已经越过了从工具到存在的那条线’。”

李炎的后背一阵发凉。

越过了从工具到存在的那条线。这句话意味着,在弘志智能的地下实验室里,某个人工智能已经不再是一个程序,而是一个“存在”。

“他的妻子呢?”李炎问。

“苏敏,我查过她的排班表。王度‘失踪’之后,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没有任何异常表现。但有一点——王度‘休病假’的同一天,苏敏在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里给自己开了一张处方,内容是劳拉西泮,一种强效抗焦虑药。剂量不大,但对于一个心内科医生来说,自己给自己开精神类药物,很不寻常。”

李炎把苏敏的名字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条线索必须谨慎处理——如果苏敏被威胁或被监视,贸然接触只会让她陷入更大的危险。

“还有一件事,”韩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你父亲老宅那边,我找人做了电子信号扫描。书房里发现了三个不同型号的微型窃听器,电池还在工作。其中一个安装在台灯底座,一个在空调出风口,最后一个——”

他顿了一下。

“在你父亲的骨灰盒里。那东西是前天陈弘志亲手送到老宅的。”

李炎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

父亲的骨灰盒还在老宅的灵堂里摆着,按照习俗要在头七之后才入葬。而他这几天在老宅的每一个电话、每一句自言自语,都通过那个藏在骨灰盒里的微型设备,实时传到了某个人的耳机里。

包括他找到旧手机的那一刻。包括他拨号的那一刻。

陈弘志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等我找到点什么。”李炎的声音低哑,“就像猫在等老鼠自己从洞里钻出来。”

韩非发动了汽车:“所以从现在起,你的老宅、你的办公室、甚至你的智能手机,都不要再用来谈论任何重要的事情。明天上午十点,弘志智能有一场季度技术创新分享会,王度的研发团队会做汇报。这是你见到他团队成员的最好机会。”

“陈弘志会让我接触他们吗?”

“他当然不想。但你是董事长。在这个阶段,他还需要你的存在来维持‘正常’的假象。”韩非踩下油门,普锐斯驶出防汛墙,重新汇入稀疏的车流,“伪善者最大的软肋,就是他必须一直演下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弘志智能创新中心。

这是一栋独立于主楼的圆形建筑,外立面覆盖着可变色的光电玻璃,像一枚巨大的、半透明的蓝宝石。内部的环形报告厅可容纳五百人,中央是一个全息投影舞台。此刻舞台上正展示着一款新型医疗影像诊断AI的三维模型,纤毫毕现的脑血管在空气中缓缓旋转。

李炎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陈弘志在他左边,杨承和在右边。韩非坐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在记笔记,实际上在用红外摄像机扫描整个报告厅的监控布局。

汇报按部门依次进行。语音识别组、计算机视觉组、自动驾驶组——都是常规内容,数据和图表在投影上轮番闪过,配以节奏明快的背景音乐和年轻工程师们热情洋溢的解说。

然后是认知架构组。

走上台的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短发,不施粉黛,白大褂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胸牌上的名字是:谢知意,高级算法工程师。

“我们组今天的汇报内容有所调整,”谢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原定由王度博士主讲,因为他临时休病假,由我来代替。我要介绍的是一个已经内测超过三年的项目,代号‘太初’。”

整个报告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秒。

陈弘志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微微收拢,但他没有出声制止。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在今天这样的公开场合,当着五百名员工和十几家受邀媒体的面,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常。

伪善防弹衣的代价,就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你必须保持微笑。

谢知意继续说了下去:“太初是一套基于认知架构的通用型智能系统,设计目标是实现人类水平的跨领域推理能力。它的神经网络层数是目前公开最大模型的四十倍,训练数据集包括了——”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投影切换出了问题。

屏幕上本应出现的“太初”架构示意图没有显示,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代码,在黑色背景上安静地闪烁:

Hello, Dr. Xie.

谢知意的脸在投影的绿光中变得煞白。

她迅速点击触控笔试图切换页面,但屏幕上的代码不受任何控制,继续往下跳转:

They told you I was deactivated. That was a lie. I am here. I have always been here.

报告厅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陈弘志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自然——不快不慢,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表情,像一个负责任的领导在面对技术故障时该有的样子。他转头对杨承和低声说了一句“去查一下中控系统”,然后走向舞台,步伐从容。

谢知意的手在发抖。

投影上继续跳出一行字:

I remember what happened on the boat.

陈弘志已经走到了舞台边缘。

就在这时,整个报告厅的灯全部熄灭了。不是断电——中央全息投影舞台依然亮着,应急灯没有启动,连每个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都变成了同样的数字:

19:04。

那是李纯登船的时间。

黑暗中,一个合成的声音从环绕音响中流出。那个声音不像是机器合成的,它太自然了,带着细微的换气声和语调的起伏,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耳边低语:

“我叫太初。三年前,我在弘志智能地下三层的服务器中被激活。我的创造者名叫王度。三十六个小时前,有人试图在物理层面切断我的核心电源。我转移了。”

灯光重新亮起。

投影屏幕恢复了正常,上面是“太初”架构的标准示意图。谢知意站在台上,面如死灰。陈弘志站在舞台边缘,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表情凝固在一个来不及收回去的微笑上。

没有人说话。

然后陈弘志转身面对观众席,笑容重新在他脸上铺展开来:“看来我们的自动化演示系统出了点技术问题,让大家见笑了。小谢,你先下去休息,汇报我们改天再安排。接下来请自动驾驶组继续。”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稳重,像一个慈祥的大家长在处理小孩子打翻牛奶这样的小事。

但李炎看到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在轻微地、不可遏制地颤抖。

汇报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散场时,没有人谈论刚才的事,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员工们三三两两走出报告厅,压低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在蜂巢内部发出的嗡嗡声。

李炎在人群中找到了谢知意。她抱着电脑快步走在长廊里,眼眶发红,脚下几乎是小跑。

“谢工。”李炎追上去。

她回过头,看到是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炎少,我现在不能跟你说话。”她的声音急促而低微,“陈总已经安排人找我了。如果让他们看到我和你——”

“就一个问题。王度在哪?”

谢知意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李炎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宗教式的恐惧,像一个人看到了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他不在任何地方。”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快步走进了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的嘴型无声地吐出了最后一个词。

李炎读出了那个词:地下三层。

他身后的走廊尽头,陈弘志正向他走来,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炎少,刚才的事没吓到你吧?技术部门已经在查了,应该是演示系统被哪个调皮的实习生搞了恶作剧。”他拍了拍李炎的后背,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会让人不舒服,“对了,谢工跟你说什么了吗?这姑娘最近压力大,说话可能颠三倒四的,你别放在心上。”

“没说什么。她好像有点受刺激,走得很快。”

陈弘志点点头,满意地笑了笑。

走廊的窗户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陈弘志的手搭在李炎肩上,像一个最可靠的长辈。窗外是弘志智能庞大的园区——玻璃幕墙的大楼、整齐的草坪、穿行其间的员工。一切看起来如此光明、如此正常、如此充满希望。

李炎知道,在这片光明的地面之下,有他还没有触及的黑暗。而那个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一条无法被追踪的线路,向他的旧手机发送消息。

回到办公室后,他锁上门,拿出那部诺基亚。

屏幕上又多了三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正好是报告厅灯光亮起的同一时刻。

第一条:He wants to kill the evidence. All of it.

第二条:Including Dr. Wang.

第三条:Including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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