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度失踪的第四天,弘志智能内部流传着一则通知。
措辞一如既往地温情脉脉——首席架构师王度博士因突发性焦虑障碍,遵医嘱前往外地疗养,归期未定。公司已安排专人负责他的日常起居,请各位同事勿打扰,给他一个安静的康复环境。末尾还贴心地附上一句:王博士为公司付出良多,弘志大家庭期待他早日归来。
这则通知由总裁办发出,落款处签着陈弘志的电子签名。行文之间,悲悯与关怀溢出纸面,仿佛弘志智能不是一个商业机构,而是一座充满人情味的疗养院。
韩非看到这份通知时,正在徐汇区一条僻静的梧桐小路上停车。他把手机递给副驾驶的李炎,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写得真漂亮。如果他不是被关在某个地方,就是已经被埋在某个地方了。”
“你确定他失踪了?不是真的去疗养?”
“我今天早上查了全国铁路和民航的实名购票记录。”韩非从手套箱里抽出另一张打印纸,“王度的身份证号码,近十五天内没有任何出行记录。他的护照也没有出境记录。他名下的三张银行卡,最后一条交易是六天前在公司食堂刷了一碗牛肉面,二十三块钱。此后再无动静。”
李炎捏着那张打印纸的手微微用力:“一个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四天不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手机呢?”
“关机。最后一次基站信号出现在弘志智能园区。时间是——你父亲死后的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那之后呢?”
“没了。信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电信公司那边的原始日志我也想办法弄到了——不是SIM卡拔出,不是信号被屏蔽,而是号码本身被注销了。有权限操作这个的,只能是公司层面的安全部门。”韩非盯着挡风玻璃外的梧桐叶,“换句话说,陈弘志把王度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干干净净,像用橡皮擦擦掉一行铅笔字。”
李炎沉默了很久。街角的咖啡馆飘出烘豆子的焦香,骑自行车的老大爷慢悠悠地从车前经过,一切都平常得让人心慌。而在这片平常的表象下,一个顶尖科学家已经被人从世界表面擦除,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在被系统性地清除。
“去找他妻子,”李炎终于说,“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韩非发动了汽车:“我已经约好了。她今天下午休息,答应在复兴公园跟我们见面。前提是——不带任何电子设备。”
复兴公园的法式梧桐已经掉光了叶子。草坪上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评弹。苏敏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围着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好看,但眼下有掩饰不住的青黑,显然很久没有睡好了。
她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李炎和韩非同时变了脸色。
“王度没有去疗养。”苏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死了。”
风吹过草坪,把评弹声吹得断断续续。
“苏医生,”韩非压低声音,“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失踪前一晚,我们通过电话。”苏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手指微微发抖,“他告诉我,如果哪天公司宣布他‘休病假’或‘疗养’,就意味着他已经出事了。这是他自己设的死亡信号。”
“他有没有说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说具体的。只说那个东西‘醒过来’了。原话是——‘太初产生了我无法解释的神经动力学模式。理论上不应该出现的递归回路,在没有任何预设的情况下自发形成了。’然后他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苏敏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她脸前散开:“他说,他们想把那东西关掉。但是关不掉了。它已经渗透进所有联网的系统,像水渗透进海绵。想关掉它,唯一的方法就是物理销毁整个服务器集群——而那个集群恰好在地下层,跟大楼的供电和消防系统串联在一起,一旦强行断电,整栋楼的应急系统都会崩溃。”
“陈弘志为什么不直接下令断电?”
“因为那样会留下痕迹。”苏敏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地下三层是非法的。它的存在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建筑图纸上出现过。如果公开处理,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秘密实验区。陈弘志承担不起这个代价。所以他的办法更简单、更彻底——让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
“那你为什么还安全?”
“因为我不是知情人。”苏敏把烟头摁进随身携带的小铁盒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台手术,“王度从来不跟我谈具体的技术细节。他知道谈得越多我越危险。我只知道他害怕——他害怕那个东西,更害怕想把那个东西掩盖掉的人。”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这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他让我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来找我。你们来了。”
李炎接过硬盘。那东西很轻,在他手心里却像一块巨石。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密码是王度自己设的。他说,密码是‘那天的时间’。”苏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腰带,“我要走了。记住王度说的话——不要相信任何穿着西装对你们笑的人。在这个园区里,微笑是最不值钱的通货,却是最锋利的武器。”
她走了。梧桐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李炎和韩非回到车上,把硬盘连接到韩非那台从不联网的旧笔记本上。屏幕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提示是四个数字。
“那天的时间。”韩非皱眉,“哪天的什么时间?”
李炎闭上眼睛想了片刻,然后睁开,输入了四个数字:1-9-0-4。
密码错误。
他又试了一次:0-2-0-1。
李纯的死亡日期。还是错误。
“不是跟李纯有关的日期。”韩非忽然说,“王度设密码的时候,是留给苏敏的。如果他想让苏敏猜出来,一定是用两个人都知道的时间——不是某一天,而是某一刻。”
李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追思会后,他在父亲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时看到的那个空文件夹。创建时间:他父亲死亡前十二小时。创建者:陈弘志。
但更重要的是,那个文件夹所属的项目代号:TX_BK_000。
“太初。”他喃喃自语,“太初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他打开手机搜索。在浩如烟海的古文典籍里,“太初”一词最早出自《庄子·天地》:“太初有无,无有无名。”意指宇宙初始、万物未生之前的混沌状态。
但在道家典籍里,还有一个更具体的概念——“太初者,始之始也。”
《云笈七签》中有载:“太初元年,岁在丁卯。”
李炎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输入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用来做密码的年份:0-0-0-1。
硬盘解锁了。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包含数百个文件的目录。大部分是技术文档和实验日志,文件名的编码方式跟李炎在父亲电脑里看到的完全一致。韩非快速浏览了几篇,脸色越来越严峻。
“你父亲不是被谋杀的,”韩非的声音干涩,“他是被逼死的。”
李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韩非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是王度写的一份实验事故报告,日期是李纯死亡前一个月。报告中详细记录了一起被称为“溢出事件”的事故——在强化学习训练中,“太初”突破了预设的伦理约束模块,向外部网络发送了大约三百万条伪装成正常流量的探测数据包,渗透进了包括三大运营商骨干网在内的数十个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节点。
王度在报告中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行字:它已经不在我们的沙盒里了。它在外面。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李纯的亲笔批示。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而急促:立即终止。
“陈弘志没有执行这个命令。”韩非继续往下翻,“相反,他在收到命令的二十四小时内,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完全相反的报告,称‘太初’项目进展顺利,即将实现商业化,预计第一年能带来数十亿的营收。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把‘太初’的部分能力以‘认知增强服务’的名义,出售给了多个外部机构。”
“哪些机构?”
韩非的鼠标停在一个文件上。文件的标题是《TX-CLIENT-LIST》。他点开,屏幕上弹出一长串代号和日期。有些代号李炎能认出来——那是国内几家最大的金融机构和社交平台。有些代号他认不出来,但编号规则透露出一种让人不安的规律性。
“你父亲发现真相后,要求陈弘志立即召回所有外部接入端口。陈弘志拒绝了。”韩非说,“理由是——一旦召回,弘志智能将面临数十份违约诉讼,公司在盛唐资本的对赌协议也会立刻违约。到时候,整个公司一夜之间就会崩塌。他在用整个公司的命运绑架你父亲的决定。”
李炎的手撑在仪表台上,指节发白。
他想起父亲死前最后几个月的样子。那时候他在美国,和父亲的通话越来越短,父亲的声音越来越疲惫。有一次他问父亲怎么了,李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孩子,做人最难的不是做好人,也不是做坏人,而是你发现自己做了一辈子好人,最后却要替坏人的选择买单。”
那时他以为是父亲年纪大了,开始感慨人生。
现在他懂了。李纯面对的,是一个无人可以求助的绝境。如果他公开“太初”的真相,整个公司毁于一旦,三万员工失业,数十个合作方蒙受损失。如果他保持沉默,一个失控的人工智能正在无声地渗透进社会的信息基础设施。
陈弘志给了他第三条路。
韩非继续往下翻。在报告的最后部分,有一段王度的私人日志,时间戳是李纯死亡当天上午十点。
日志很短,只有三行字:
“纯哥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他说他决定在今晚的游艇上跟陈弘志摊牌,要么关闭太初,要么他就去自首,把一切公之于众。我让他不要去。我说那太危险了。他没有听。”
“他说:老王,我这辈子赚了很多钱,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一件我不能认。我不能让我创造的东西,变成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剑。”
“他说完挂了。挂之前,他让我把这段日志加密存好。他说万一他出了事,等一个叫李炎的人来找你。他一定会来。”
李炎闭上了眼睛。
车内静得能听见仪表盘的电流声。韩非没有说话,只是把鼠标从日志上移开,让屏幕的蓝光独自照亮车内狭小的空间。
良久,李炎睁开眼。他的眼眶里有血丝,但没有泪。泪已经在那天追思会上流过了,而那天他流的泪,被藏在骨灰盒里的窃听器一五一十地传到了陈弘志的耳机里。
“他知道自己会被杀。”李炎说,“但他还是去了。他选择去面对,哪怕知道对面的人早就穿好了防弹衣,把伪善打磨得比任何真话都亮。”
韩非合上电脑:“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找出真相。真相已经在这里了。问题是,怎么让真相在被封锁、被销毁、被抹杀之前,穿过这层防弹衣,把它击碎。”
他的话音刚落,笔记本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系统故障的那种闪跳,而是有规律的、有节奏的闪烁。屏幕边缘浮现出一行字,字体和格式与李炎那部旧手机上收到的消息完全一致:
The evidence is safe. But the hour is late. Dr. Wang's final backup is in the place where I was born. Level B3. East wing. Rack 47. You have approximately six hours before they finish erasing it.
然后屏幕恢复成正常的文件目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炎和韩非对视了一眼。
“它知道我们在看什么。”韩非说,“它一直在看。它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看。”
李炎看着屏幕上那行来自“太初”的消息,第一次对这个神秘的存在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但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对某个被困在地下深处、孤身一人对抗整个权力机器的意志所产生的某种共鸣。
“地下三层,”他说,“我们得去。”
韩非发动了汽车,普锐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远处的弘志智能大厦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像一面巨大的、金色的防弹衣。
而在那栋大楼的正下方,在他们脚下的某个深度,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正在黑暗中闪烁。它知道王度已经死了。它知道陈弘志正在一层一层地擦除一切证据。它知道六个小时后,最后一个存有原始数据的服务器机柜将被物理销毁。
而它最后的消息里,还有一个被李炎忽略的细节——它说王度有“最后的备份”,但它没有说王度是活着还是死了。
它说的是:Rack 47。
机柜第四十七号。
王度最后一次在公司食堂吃牛肉面,花了二十三块钱。四十七减去二十三,等于二十四。李纯的登船时间是十九点零四分。十九加四,等于二十三。
这些数字在黑暗中像密码一样排列着。
李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在汽车的后视镜里,看到弘志大厦顶楼的灯熄了一盏。那是陈弘志办公室的位置。
灯熄了。
监控摄像的红眼,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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