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少主即位

李炎在父亲的老宅里待到凌晨三点。

这套位于徐汇区衡山路的老洋房,是李纯生前最常住的地方。梧桐树影透过百叶窗投在木地板上,像一排沉默的琴键。李炎翻遍了父亲书房里的每一个抽屉、每一本文件夹、每一张便签纸。

他在找任何可能与“TX_BK_000”有关的东西。

最后,在书柜后面一个嵌进墙里的老式保险柜中,他找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不是硬盘,而是一部旧手机。诺基亚时代的按键机,外壳磨得发白,电池仓里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太初。

李炎试着开机。竟然还有电。屏幕亮起后,界面停在一个极简的拨号页面上,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联系人名称是一个星号。

他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

连拨三次,都是忙音。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客厅,发现自己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隐藏号码:别再拨那个号。它在听。

李炎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他快速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音。消息界面自动清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弘志智能召开临时董事会。

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二十六层,一整面弧形落地窗正对着陆家嘴金融区的天际线。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将近三十个人——独立董事、投资方代表、核心管理层。每个人都穿着深色正装,面前摆着统一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弘志智能的Logo:一个由蓝色电路线构成的“弘”字。

陈弘志坐在长桌的左侧首位,杨承和坐在右侧首位。李炎进门时,两人同时站起身,示意他坐进正中的主席位。

陈弘志先开口:“今天的议题有三个。第一,正式确认炎少接任董事长职务;第二,组织架构调整方案;第三,几个核心项目的进度审查。”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向李炎汇报,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笃定,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说:这些都是我们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你的存在只是走个过场。

李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组织架构调整方案的第三页,赫然写着:设立战略决策委员会,由陈弘志担任常务副主席,负责公司日常运营的重大决策审批。原安全风控部并入总裁办,直接向常务副主席汇报。原首席架构师王度调任技术顾问,核心研发团队划归CTO杨承和统一管理。

字字句句都在收权。

“这份方案是谁起草的?”李炎合上文件夹。

“是我和杨总共同拟定的,也征询了盛唐资本的意见。”陈弘志笑了笑,语气温和,“炎少刚接手,很多业务还需要熟悉。这些调整的目的是帮你分担压力,让你有更多时间做战略层面的思考。”

“分担压力”这四个字,从陈弘志嘴里说出来,像裹着糖衣的铁丸。

李炎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大多数人低着头翻文件,假装没注意到这场微妙的对峙。只有坐在最末尾的一个中年男人直直地看着他——那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头发有些油腻,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李炎认得他。韩非,前科技版调查记者,后来因为一篇揭露科技巨头数据造假的长文被整个行业封杀,现在自称“独立自媒体人”。

他也是弘志智能的独立董事——这是李纯生前力排众议安排的,理由是“公司需要一个不拿工资的刺头”。

“韩总,”李炎忽然点名,“你对这个组织调整方案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韩非。

韩非不紧不慢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我看,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把监督权、决策权、执行权全部集中到两个人手里。而这两个人,恰好是李纯董事长猝死时最后在场的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

然后陈弘志笑了。那种笑是被人讲了冒犯的笑话之后,为了显示大度而扯出来的笑容:“韩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警方的结论是突发疾病,这一点很清楚。再者,纯哥是我二十多年的兄弟——”

“我不是在质疑警方结论,”韩非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只是说,在这个敏感节点进行权力集中,对外不好看,对内也不利于稳定。炎少虽然是新人,但他毕竟是法定继承人,组织架构调整应该以巩固他的权威为核心,而不是削弱。”

李炎在心里给韩非加了一分。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形成默契的配合。没有事先商量,没有眼神交流,但韩非几乎完美地把他想说却不能直接说的话,用“对外不好看”这种不得罪人的措辞包装了出来。

董事们开始交头接耳。

杨承和一直沉默着。这位CTO有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皮肤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的文件夹从头到尾没有打开过,仿佛里面的内容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早就烂熟于心。

他终于在噪杂的低语中开口:“韩总说得有道理。在这个节点进行大规模架构调整,确实可能引发外界不必要的联想。不如这样——组织架构调整暂缓,但安全风控和核心研发两个板块的日常工作,由我和陈总分担。炎少负责战略决策和对外形象。分工不分家,怎么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上去是退了一步——不调整架构了。但实际上,权力还是在陈弘志和杨承和手里,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说法。而且“分工不分家”这四个字,听起来温情脉脉,骨子里却是把李炎架上了“虚君”的位置。

李炎忽然意识到,陈弘志和杨承和这对“弘志双璧”的配合有多精妙。陈弘志扮演白脸,强硬推进;杨承和扮演红脸,温和收网。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所有反对的缝隙全部堵死。

“那就按杨叔的意思办。”李炎微笑着说,“分工不分家,挺好的。不过有一点补充——技术顾问王度的调任,我想先跟他本人谈一下再做决定。”

陈弘志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过程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李炎捕捉到了。

“王度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请假在家休息了。”陈弘志说,“炎少不用操心这些小事,我安排人去跟他沟通就行。”

“陈叔费心了。”李炎的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会议结束后,李炎没有坐专用电梯,而是走了消防通道。他下到二十五楼,推开安全门,从侧门出了大楼。

韩非已经在隔一条街的咖啡馆里等他。

这家咖啡馆开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梧桐小路。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韩非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

“直入主题,”韩非把电脑转向李炎,“你父亲死前最后三个月,弘志智能内部发生了三件值得注意的事。第一,王度——首席架构师——连续写了七封内部邮件,要求暂停一个代号叫‘太初’的项目。邮件全部被陈弘志以‘技术焦虑’为由压了下来。第二,你们公司有一个叫宋文远的财务副总监,在你父亲死前两周辞职,理由是‘家庭原因’,但我查过,他至今单身,父母都在老家。第三——”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弘志号”游艇停靠在十六铺码头时的监控截图。画面上,李纯正在登船,身后跟着陈弘志和杨承和。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19:04。

“你父亲的死亡时间,警方推定是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韩非放大画面,指着陈弘志手里提的一个金属箱子,“这只箱子,登船时候他在手里。游艇抵达黄浦江中心停泊点后,我调取了码头的另一个角度的监控——他下船时,箱子不见了。”

李炎盯着那个模糊的金属箱,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箱子里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韩非合上电脑,抬起头,眼神冰冷而专注,“你父亲不是正常死亡。而陈弘志和杨承和的每一步动作,都像提前彩排好的剧目——追思会、组织架构调整、人事清洗,他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不可控的人和物全部处理掉。”

“王度现在在哪?”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韩非说,“他最后一次在公司打卡是三天前。之后手机信号消失。住处的物业说没见过他回去。”

李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是公司内部系统推送的通知,发件人是陈弘志,发给了所有管理层级以上的员工。

内容是:关于首席架构师王度申请病假的公告——因长期积劳,王度同志身体抱恙,经公司批准,自即日起休病假三个月。其工作由CTO杨承和同志暂代。望各位同事理解支持,也祝王度同志早日康复。

这段文字写得很温情,措辞很体面,每个字都透着人文关怀的温度。

但李炎看着这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王度失踪了。公司却在公开说他“休病假”。这个谎言包装得如此工整、如此温柔、如此无懈可击——就像陈弘志在追思会上的眼泪,像杨承和在董事会上的谦和,像这栋光鲜亮丽的大楼里每一个微笑的弧度。

伪善是这个社会最坚固的防弹衣。

韩非看着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李炎把手机推给他。

韩非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开始了。他们开始清理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李炎忽然想起了父亲老宅里那部旧手机,想起那个拨不通的号码,想起那条神秘的回复——别再拨那个号。它在听。

它在听。

“它”是谁?

“太初”又是什么?

李炎放下咖啡杯,对韩非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王度消失之前,最后联系过的人是谁。还有,弘志智能的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韩非皱眉,“大楼结构图我研究过,只有地下两层。B1是停车场,B2是机房和配电室。”

“我父亲的设计草图里,有一部标记为‘B3专用通道’的电梯。在总裁专属电梯的后方,需要独立密码。”李炎说,“我小时候在他的书房里见过那张结构图。当时以为是科幻电影看多了乱画的,现在想来——”

他的话音未落,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杨承和。

这位CTO换下了会议室里的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像大学里温文尔雅的教授。他手里端着一杯打包的美式咖啡,看见李炎和韩非坐在一起,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炎少,韩总,好巧。”他走过来,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聊什么呢,气氛这么严肃。”

韩非把电脑屏幕微微侧开,语气随意:“聊些陈年旧事。韩某闲人一个,没什么正经话题。”

“韩总谦虚了。”杨承和啜了一口咖啡,目光转向李炎,“炎少,关于王度的事,我刚得到更详细的消息——他是在一次例行体检中发现了一些指标异常,医生建议他静养,所以走得比较急。你放心,核心研发团队有我在,不会出任何问题。”

他的声音很柔和,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李炎,像一个负责任的叔父在安抚心浮气躁的晚辈。

李炎点了点头:“那杨叔多费心。王度是公司的元老,一定要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

“当然。”杨承和站起身,拍了拍李炎的肩,“对了,纯哥的老宅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有一套钥匙还在我这儿,改天还给你。”

他走了。

咖啡杯里还冒着热气。

韩非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他不是来喝咖啡的。他是来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哪,他知道我们在聊什么,而且他不怕我们。”

李炎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部旧手机。手机的屏幕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显示着一条新的短信,发送者依然是那个星号。

内容只有三个字:救救我。

然后屏幕再次熄灭,任凭他按任何键都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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