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两岸的灯火在夜雾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透的丝绸画。
李炎站在私人游艇“弘志号”的甲板上,指尖扣着栏杆,江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距离父亲被发现倒在舱室内已经过去两小时四十七分钟。他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从接到电话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像被按下了计时器,每一秒都在神经末梢上烙下印记。
“炎少,节哀。”
说话的人叫陈弘志,弘志智能的执行副总裁,跟着李纯打江山超过二十年。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那种强忍悲痛却又必须站出来主事的忠诚老臣形象,几乎完美得让人挑不出破绽。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今年二十五岁,刚从麻省理工完成人工智能方向的博士学业回国不到三个月。原本这次私人游艇聚会是父亲为他接风洗尘的安排,邀请的都是弘志智能的核心高管和几位多年至交。谁能想到,接风宴变成了送终会。
陈弘志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说:“警方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脏骤停,纯哥本身就有冠状动脉硬化的老毛病,这个事情……很突然,但不算太意外。”
“所以就不做进一步调查了?”李炎抬起头,目光直视陈弘志。
陈弘志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炎的肩膀:“炎少,我知道你难过,但纯哥生前最忌讳的就是公司内部动荡。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大局。弘志智能三万名员工,几十个正在推进的政府项目,还有和盛唐资本的B轮对赌条款……这些都不能等。”
他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像一个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字字句句都在说“我为你父亲、为你考虑”,可李炎听着,总觉得那些话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某些他暂时看不清的东西。
李炎没有继续追问。
他回到舱室内,坐在父亲最后倚靠过的那张真皮沙发上,闭了闭眼。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雪茄味,那是李纯最喜欢的古巴货。桌面上的酒杯还没来得及收走,两杯残酒,一杯是父亲的,另一杯属于谁?
他的目光在舱室内缓缓扫过。陈弘志、杨承和——弘志智能首席技术官,也是父亲的另一位老部下——还有其余几位高管,每个人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杨承和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面色沉重,一言不发。他和陈弘志是李纯的左膀右臂,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在公司内部被称为“弘志双璧”。
“杨叔,”李炎忽然开口,“我爸出事前,你在哪?”
杨承和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我在岸上的酒店处理一个视频会议,和硅谷那边沟通下一代神经网络芯片的授权协议。会议记录和通讯记录都可以查,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八点半。”
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炎又看了一眼那两杯残酒。他记得父亲的习惯——李纯喝红酒从来只用特定的水晶杯,而桌面上那只杯子,杯口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缺口,不是父亲常用的那只。
这个细节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他的意识深处。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追思会在弘志智能总部举行。
可容纳两千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科技圈、投资圈、政府的代表悉数到场。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走廊尽头,白色菊花簇拥着李纯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男人五十岁出头,方脸浓眉,目光锐利而温和,嘴角挂着一丝不羁的笑。
陈弘志是第一个上台致辞的。
他走上台时,脚步沉缓,像每一步都踩在泥里。站定之后,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已经在发抖。
“我和纯哥认识二十三年。”
台下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二十三年前,我们在深圳一间不到四十平的民房里开始写第一行代码。纯哥那时候跟我说,弘志,咱们做AI,不是为了取代人,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像人。”陈弘志顿了顿,取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开始哽咽,“三天前,他在我面前倒下的时候,我……我没有办法……”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台下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李炎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旁的杨承和站起身,走上台扶住陈弘志,两人并肩站在台上,像两棵经历了风雨的老树。杨承和接过话筒,他的致辞简短得多,语调沉稳而克制,主要回顾了李纯对弘志智能的技术贡献和战略眼光。
致辞结束,陈弘志和杨承和当着全场两千人的面,向李炎的座位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从今天起,弘志智能的一切,听从炎少调度。”陈弘志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纯哥不在,炎少就是我们的新董事长。我陈弘志,愿效犬马之劳。”
掌声如雷。
媒体记者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李炎站起身,向台上微微点头。
追思会后,陈弘志亲自陪他走进总部的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两人在密闭的空间里短暂沉默,镜面不锈钢映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张年轻但紧绷,一张沧桑却松弛。
“炎少,接下来有几件事需要你签批。”陈弘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翻开第一页,“首先是组织架构调整,我建议把安全风控部门并入总裁办直属,这样效率更高。其次是几个核心项目的负责人任免,王度——首席架构师,这个人最近状态不太对,我打算给他放个长假。”
李炎接过文件,没有立即翻看。
“陈叔,”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爸常用的那只水晶杯,杯口有一道缺口的?”
电梯里的空气凝滞了零点几秒。
陈弘志皱了皱眉,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个我还真没注意。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李炎把文件收进自己包里,“这些我回去看完再签。”
电梯到达顶楼,门打开,是宏大的董事长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浦东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辉。李纯的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台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相框,以及一只干净的烟灰缸。
陈弘志退到门口,说了句“有事随时叫我”,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李炎在父亲的办公椅上坐下来,第一次以主人的视角打量这个房间。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上,屏幕锁定了,需要输入密码。
他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父亲的生日,母亲去世的日期,公司的成立日——都不对。最后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屏幕亮了。
桌面很干净,除了系统图标之外,只有一个命名奇怪的文件夹:“TX_BK_000”。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上百个加密文件,文件名的编码格式看起来像某种内部系统的日志。他随手打开一个,跳出来的是一串几乎完全乱码的文本,只有最后一行是能读懂的文字:
“缺陷率超出安全阈值。无法控制。建议立即终止项目。否则后果无法预估。——王度。”
李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在这个高度,人间的声响都被隔绝在外。一切都显得安静、有序,像精密运转的机器。可李炎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齿轮已经开始松动,有些秘密正在黑暗中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擦声。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了。
“韩非吗?我是李炎。”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李纯的儿子。你找我什么事?”
“你一直在调查弘志智能的内部黑幕,”李炎说,“我想看看你手里的东西。”
“为什么忽然有兴趣了?”
“因为我爸死了。我需要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响,然后是韩非缓慢的吐气声:“行,明晚八点,淮海路老地方。但有一点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吗?”
韩非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电流声里显得格外刺耳:“当然包括我。这才是你能活下来的起点。”
电话挂断。
李炎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那个文件夹。鼠标在文件列表上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创建于他父亲死亡前十二小时的日志文件上。
文件大小:0 KB。
空文件。
或者说,内容被删除的空文件。
他右键查看属性,在创建者的信息栏里,显示的名字是:陈弘志。
李炎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蛛网,而他就坐在这张网的正中央,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关掉电脑,推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踏入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已经被某个躲在暗处的人看在了眼里。
而那个人,此刻可能正在某个屏幕前,对着他的背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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