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密会茶楼

省城下午四点的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碎金。陈念远站在一家名叫"老陈理发"的店门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足足半分钟。苏晚晴从旁边的服装摊买了一件深蓝色夹克、一顶灰布鸭舌帽和一副平光黑框眼镜,把他从头到脚换了样子。他自己又对着镜子把头发用发蜡拢向右侧,改变了平时三七分的习惯,连他母亲来了大概也要愣一下才会认出来。

苏晚晴没怎么改外表,只是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把马尾放下来披在肩上,脸上的淡妆掩去了眼底的青色,看上去像省城机关里常见的办事员。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两张临时办的公交卡和一部新手机——是她表弟提前放在桑塔纳后备箱里的备用机,号码干净,没在任何一个系统里留下过关联。

"凤凰楼在城东槐安路上,是省城老字号的淮扬菜馆,厅堂不大,但包厢隔音很好。"苏晚晴一边说一边把旧手机关了机,抽出SIM卡折成两段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沈继尧选那儿,说明今晚不是正式的公务宴请,是私下说话。包厢里最多四个人,他、你、赵启明,可能还有个作陪的。"

陈念远试了试新眼镜的松紧,镜框微微夹着鼻梁两侧。"那个赵启明,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愿意来?"

"退休干部做中间人,是澜沧和省内官场的常见做法。退下来的人没有现职责任,说的话可以当私交也可以当试探。赵启明如果确实跟赵怀义是同届同事,那他来这一趟,不光是替沈继尧传话,也可能想自己看看——看看陈国栋的儿子长什么样。"

陈念远把张承义那张手绘平面图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折成小块塞进夹克内袋。那本黑色笔记本他交给了苏晚晴,让她放在风衣内层的暗兜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理发店,打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槐安路凤凰楼"。

出租车穿过省城的旧城区,街道两侧的建筑从玻璃幕墙的高楼逐渐变为灰砖青瓦的老式楼宇,行道树也从梧桐变成了槐树,枝桠交错在街道上方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凤凰楼的门面比陈念远想象中低调,朱红色的木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是旧式隶书,门两侧各有一盏灯笼,还没到点灯的时候,灯罩里的白炽灯泡露着灰黄色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看见陈念远下车便迎上来一步,问了一声:"陈秘书?沈市长已经到了,二楼兰亭。"

陈念远微微点头。他跟着中山装走进大门,穿过一段铺着青砖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水墨山水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和茶味混合的气味。木楼梯踩上去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每一级台阶都记得几十年间无数脚步的重量。

兰亭包厢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半开的,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杯碟相碰的轻响。中山装替他把门推开些,侧身退开了。

陈念远走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八仙桌靠窗摆着,窗外的槐树冠把夕阳滤成一片暗绿色的光晕。沈继尧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铁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看起来比平时随意许多。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约莫六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的茶杯里的水几乎没动过,双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那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

老人看见陈念远进门,目光从镜片后面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三秒,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像确认了一件已经猜到的事。

"念远,坐。"沈继尧朝对面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语气跟平日里布置工作一样熟稔,"这位是赵老,赵启明,省纪委退下来的老领导,以前跟你父亲在一个系统里待过。"

陈念远拉开椅子坐下。木椅的坐面微凉,他的后背挺直,但让肩膀保持了一种不是那么紧绷的弧度,像在办公室里听取汇报时的那种放松姿态。他把鸭舌帽摘下来放在膝上,平光黑框眼镜没有摘,因为沈继尧刚才看他的时候只扫了一眼,没有在这副新行头上停顿太久。

赵启明开口了。声音偏沉,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才放出来的:"你父亲陈国栋,我在边境处的时候跟他共过两年事。他做事很细,笔记写得尤其清楚。我后来调到纪委后,有一年查一件跨境走私的旧案,翻档案时看到过他留下的几份工作记录,里面提到澜沧的一处仓储用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批档案后来在系统升级的时候归了密级,我没有权限再调阅。"

沈继尧在旁边给赵启明的茶杯续了热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待客。"赵老这次来澜沧,是路过顺便看看老同事的,听说我身边有个年轻人做事细致,就想聊几句。念远,你最近不是在整理华经99年前后的招商档案吗?有什么心得,可以跟赵老汇报汇报。"

陈念远把目光从赵启明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碟花生上。花生仁炸得金黄,表皮有均匀的细盐粒,碟子边缘放着一把小竹签。他拿起一根竹签戳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然后说:"华经99年的招商备案确实在整理,有几份协议的附属条款编号跟主档对不上。我跑了一趟开发区旧档案室,那边的管理员说有些材料在当年验收之后就移交到市建委了。"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办好但没办完的日常事务。但他在说"市建委"三个字时,眼角的余光瞥向赵启明。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茶杯放回碟子上,杯底碰着瓷碟发出了一声轻细的叮。

沈继尧接过了话头:"市建委的东西,你不用去碰了。那些陈年档案早就归了城建系统,跟招商口没关系。我上次也说了,该清的清掉就好。"

他话音未落,赵启明忽然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念远说:"你父亲离开澜沧的时候,带走过一只铁皮箱,你知道那箱子的下落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跟茶桌上的氛围完全脱节,像是有人在一段平缓的旋律里突然敲了一记重锣。陈念远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了一下。他父亲从澜沧带回省城的那只铁皮箱,母亲在父亲去世后烧掉了。这个信息他在岗楼里父亲的亲笔信中确认过。但赵启明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清理过他的遗物,具体有什么东西我不太清楚。"陈念远说。

赵启明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解释,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那箱子里的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过那些东西的人。你父亲当年从澜沧回去之后,曾经找过我一次,给我看了一张手画的图纸。那张图纸的底稿他后来寄存在一个朋友那里,那个朋友姓赵。"

姓赵。陈念远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赵启明说的"那个朋友姓赵",就是指赵怀义。而赵启明知道这件事,说明他不仅认识赵怀义,还知道图纸的流转路径。

沈继尧在一旁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没有插话,但他的目光在陈念远和赵启明之间缓缓移动,像一把在调整角度的尺子。

赵启明接着说:"那姓赵的朋友前些天住进了医院,我今天上午让人去探望了一下,说是状态不太好,意识模糊,说不了话。有些东西,大概再也没人能从他那里拿到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安静的眼睛。

陈念远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赵启明说"让人去探望",那两个人是赵启明派去的。他和苏晚晴从省三院翻窗离开的时候,推门进来的那两个灰夹克是赵启明的人,不是沈继尧的。这个信息让他头皮上掠过一阵细微的麻感,像是被人从背后用冷水浇了一下。

沈继尧放下茶杯,看了看手表,站起来说:"我到楼下打个电话,你们先聊。"

他走出包厢,门被轻轻带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陈念远和赵启明两个人。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暗绿变成了灰蓝,槐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层流动的网。

赵启明看着陈念远,把声音压到了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幅度:"你父亲当年给我看的那张图纸,上面的地下室标注了一个水位线。那条水位线不是建筑标准,是地质标准。意思是那个地下室的底板打穿了地下含水层,水是持续从底下往上渗的。按理说这样的工程不可能验收通过,但张承义签字了,而且签了两次——第一次是红笔签的,拒了。第二次是蓝笔签的,过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画了一个圈。"你父亲带回来的信息不止这些。他还带回来一段录音,是他在99年12月中旬通过关系录到的,内容我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段录音的时长——四分十七秒。"

陈念远盯着赵启明的眼睛。四分十七秒。父亲从来没有在家里提起过任何录音,那本被母亲烧掉的铁皮箱里,如果确实有一盘磁带或一张储存卡,它已经跟箱子里其他东西一起变成了灰。

"那段录音还在吗?"他问。

赵启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暗下来的天空。"在。但那不归我管了。当年你父亲把那张图纸和录音的复制件分了三份,一份给赵怀义,一份给了一个叫老周的人,第三份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活着,你父亲后来的事我猜你也不知道。"

陈念远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事?"

赵启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放下手时,目光重新对上陈念远的眼睛。"你父亲不是因为病去世的。他回到省城之后第三年,有一天晚上骑自行车回家,在路口被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撞了。肇事车没停。他脾脏破裂,在医院里撑了四天,走之前跟他一个老同事说了几句话。那个老同事是赵怀义。"

陈念远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鸭舌帽,布帽在他的指间被揉成一团。他的记忆里父亲去世那段时间,母亲说是"车祸意外",肇事司机逃逸,一直没有找到。他当时在读大学,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下葬了,母亲把后事料理得干干净净,一件多余的遗物都没有留下。

"赵怀义跟你说过那四天的事吗?"赵启明问。

"我刚见到他,他就说不出话了。"

赵启明重新戴上眼镜。"赵怀义熬不到明天了。我今天上午让去探望的人回来跟我说,他一直在输液,但瞳孔反应越来越慢。他今晚可能就不会说话了。但有一件事我告诉你——那段录音的第三个持有人,你今晚可以见到。他在澜沧,不在省城。"

"谁?"

赵启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沈继尧的司机,小吴。他给你父亲开过半年车。"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沈继尧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脸上带着那个陈念远熟悉的、处理完一件公务后特有的松弛表情。"聊得怎么样?赵老没为难你吧?"

陈念远把揉皱的鸭舌帽在膝上展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略微发僵。他朝赵启明点了一下头:"谢谢赵老。听您聊这些,学到了很多。"

赵启明也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老人的手干燥而温暖,握力不大,但持续了两三秒。"年轻人,走路看着点路。省城晚上路灯暗,小心车。"

陈念远跟着沈继尧走出包厢,下了楼梯。槐安路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梧桐树影里亮起了街灯橘黄色的光。沈继尧站在凤凰楼门口的台阶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赵老说了些话,你回去想想。明天上午座谈会之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我们单独谈。"

他转身钻进一辆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车门关上后,车窗没有摇下来。轿车驶出槐安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融进一片闪烁的光点里。

陈念远站在台阶上,把鸭舌帽重新扣回头上,压低帽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大约三百米,在一盏路灯底下停下来,摸出那部新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短信:"沈的司机叫小吴,给我爸开过半年车。人在澜沧。"

短信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进来了:"知道。小吴全名吴建民,三年前辞职,现在在澜沧开了一家五金店。地址我发你。"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省城的星星很稀疏,只有两三颗亮着,在路灯的光污染里显得黯淡而遥远。陈念远把手机收进口袋,想起赵启明说的"小心车"和"赵怀义熬不到明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街对面一家水果店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晚间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一条本地简讯:"今天下午,省三院住院部一名老年患者于四时左右因病情恶化转入重症监护室,目前仍在抢救中。"

陈念远在马路这边站住了。

四时左右。他从省三院翻窗离开的时间大约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中间隔了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里有人去了病房,给赵怀义换了药或者撤了什么东西。赵启明说过,他"今天上午让人去探望"了。而赵怀义在今天下午"病情恶化"。

他忽然想起赵怀义在病床上攥住他手腕时的那股力气——那不像一个即将失去意识的人的力气。那更像一个人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尽全力要传出一句没办法再说第二遍的话。

他站在路灯下,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苏晚晴发来的地址。澜沧城南,柳河街十七号,吴建民五金店。

省城到澜沧的夜班车最后一趟是九点半。他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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