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银座夜宴

铁壳船离岸的时候,缆绳从锈蚀的桩头上脱开,发出一声像是旧骨头松开关节的吱嘎响。陈念远一只脚踏上船舷,船身晃了晃,船尾那个戴草帽的老人头也没抬,只是把手中的竹篙往江底一点,船便顺着缓流斜斜地滑了出去。

岸上早点摊的油锅声和摩托喇叭声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了岸上。江面开阔起来,水色浑浊,漂浮着枯枝、塑料瓶和一截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断木。陈念远在船头勉强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屁股底下垫着半张油毡布,布上印着“澜沧港务局”的红字,已经褪成淡粉。

“老周师傅?”他试探着开口。

老人没应。他背对着陈念远,弯腰把竹篙收起来搁在舷边,然后从舱里摸出一瓶塑料白瓶的散装酒,拧开盖子抿了一口,酒气混着江水的腥味飘过来。陈念远注意到老人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断茬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齐齐切掉的。

“我姓陈,陈念远。苏晚晴让我来的。”

老人听到“苏晚晴”三个字,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酒瓶放下,慢慢转过头来。草帽檐下的脸晒成深褐色,皱纹像是用刀刻在粗木头上,眼睛却锐利,看人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像猫在暗处辨认东西。

“苏记者自己怎么不来?”老周的声音干哑,带着口腔里含了沙子的那种粗粝感。

“她……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说林盛的人去宁勇家里了。”陈念远尽量让语气平稳,“她说您认识我父亲。”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船的引擎没开,只靠缓流漂着,岸上的建筑物在慢慢后退,界河中心有一根界桩露出水面半尺,上面刷着红白两色的漆,漆面斑驳得像鱼鳞。

“你爸是陈国栋。”老周说这句话时没有用疑问句。

陈念远点头。他父亲陈国栋十年前在省公安厅边境处工作,后来调回老家,五年前去世。关于父亲在澜沧的过往,他了解得很少,只知道父亲曾在这里驻过三年,走的时候带回去一只铁皮箱,里面塞满了边防法规和旧剪报,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把它们全都烧了。

“你爸走之前来找过我。”老周从舱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雀”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让我帮看着一个人。那个人叫宁勇。”

陈念远坐直了身体。

老周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斟酌该说多少。“宁勇当年在码头租了个铁皮棚收废钢,其实他真正做的是替渔民往外带私货——不是大东西,就是几包外国烟、几瓶洋酒,掺在废钢里运到对岸的集市上换些日用品。林盛那时候刚起家,也做边贸,但林盛吃大的,他要抢码头的泊位,要占库房,要把所有走水路的散户都收编。宁勇不服,因为他的货船从没丢过一件,而林盛的人要抽三成的‘看护费’。”

老周终于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散出来,被江风吹散成稀薄的灰丝。“99年入冬那天,宁勇来找我,说林盛的手下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每月交两万,要么卸他一条胳膊。他说他打算把林盛走私的证据送到市里去,问我要不要一起。”老周苦笑了一声,“我当时胆小,劝他别惹。他就走了,走之前把这个塞给我。”

老周从裤子内兜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几层的小东西,打开来是一把铜钥匙,长不过一根火柴,齿纹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反复插拔过。

“他说他租了坡上那个废弃岗楼的一个角落,存了一只铁皮箱,箱里是账本和几张拍到的照片。他说如果自己出了事,让我把钥匙交给他老婆,或者交给你爸。后来他出了事,你爸来了一趟,我把钥匙给他看了,他没拿,说你用不上,等我走了再说。”老周把钥匙递向陈念远,“现在你来了。”

陈念远伸手接过钥匙。钥匙在他掌心里冰凉,比想象中沉,铜面上有一层暗绿色的薄锈,在指腹下粗糙不平。他把钥匙攥紧,指节发白。

“那几只照片上,有没有一个带虎头纹样的烟头?”陈念远问。

老周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把烟头扔进江里,看着它被水流卷走。“你看到的比我多。”他顿了顿,“宁勇他老婆手里还有一份信,是宁勇出事前寄出去的,据说是寄给省里一个记者。后来那记者调走了,信的下落不明。苏记者大概就是从那儿摸到的线。”

陈念远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沈继尧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座谈会提前,速回。”

他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九点半。下午的会挪到了上午,沈继尧没有打电话直接发短信,这不太像他的风格。陈念远正要回话,老周忽然伸过手来,把他的手机屏幕按住了。

“别回。”老周压低了声音,“你从码头走过来的时候,岸上有辆黑车跟你了一路。你上船之后那车没走,停在渡口坡上的榕树底下,引擎没熄。”

陈念远猛地抬头朝岸上看去。从江面上望回去,渡口那片水泥斜坡上确实停着一辆深色轿车,隔得太远看不清车牌,只隐约能看见前挡风玻璃后面的阴影里有个人形轮廓,一动不动,像钉在座位上的木偶。

“林盛的人,跟了我三天了。”老周说,“他们知道我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刚才我让你上船,他们大概已经记了你的脸。”

陈念远把手机揣回口袋,强迫自己深呼吸。江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下去。“那我不能直接回市里。”

“你从这边上岸,沿江堤往南走三里,有一座废弃的泵站,泵站后面有条小路穿甘蔗林,能绕到开发区背后。那样能甩开一段。”老周说完转身去操舵,铁壳船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引擎终于启动了,船头调转方向朝对岸一片杂草丛生的滩涂靠过去。

靠岸的时候船底擦过卵石,发出连绵的摩擦声。陈念远跳下船,脚下踩到湿软的淤泥,陷进去半寸。他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老人站在舵盘后面,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那截断指。

“岗楼在坡上,从泵站后面的小路能看到那根红白界桩,沿着界桩往东走一百步,就是岗楼的北门。钥匙开的是最底层的储物柜,柜号零七。里面东西你拿走,别回头。”老周说完,船便退入江心,引擎声渐远,很快被水声吞没。

陈念远沿着江堤疾走。脚下的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堤内侧是大片荒废的甘蔗田,甘蔗杆枯黄倒伏,像被打败的残兵。他快步走了大约十分钟,回头看了一眼,渡口方向那辆黑车已经看不见了,但江堤尽头的弯道处有一辆摩托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脸,速度保持在他步行速度的两倍左右,既不超车也不减速。

陈念远加快脚步,转入泵站后面的小路。甘蔗林密得几乎不见天日,枯叶在头顶交错,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每一步都陷进去又拔出来。他听见摩托车引擎声在身后停下来,接着是有人下车踩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很轻,但连续不断。

他没有跑。跑会暴露自己的慌乱,也会让对方更快追上来。他维持着稳定的步速,手指却已经握住了口袋里那把铜钥匙,齿纹硌着掌心,让他的思维保持清醒。

走出甘蔗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坡上那座废弃的边境岗楼。岗楼是六十年代修的,水泥外壁长满青苔,顶层的瞭望窗玻璃碎了大半,空荡荡的窟窿像一只失明的眼睛。楼前荒草丛生,一条被野狗踩出来的小径通向侧面的铁皮门。

陈念远绕到北面,找到那扇铁皮门。门锁锈死了,但门缝足够宽,他侧身挤了进去。岗楼内部阴冷潮湿,一股霉味混着鸟粪的氨气。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的灰,有几行新鲜的人类脚印——鞋码大概四十二左右,纹路是平底运动鞋。

有人来过。

陈念远贴着墙根走到底层靠里的储物柜前,柜门编号零七的金属牌已经掉了一半,剩下半边挂着。他用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钥匙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咔嗒一声,锁开了。

柜门拉开,里面放着一只约莫四十公分见方的铁皮箱,箱盖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陈国栋。

他愣了两秒。

这箱子不是宁勇的。是他父亲的。

他蹲下来,手指触到铁皮箱的锁扣。锁扣没有锁,只是一根铁丝拧成的搭扣。他把铁丝掰开,掀起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牛皮纸信封,最上面一封写着“念远亲启”,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右手因常年写字而略微左倾的钢笔字。

他抽出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正要拆开,岗楼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到三个,踩着荒草沙沙地靠近。

陈念远把信塞进外套内袋,合上铁皮箱,用铁丝重新搭好,然后侧身从储物柜旁的窄缝挤到一截坍塌的楼梯背后。他蹲下来,屏住呼吸,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在铁皮门外停住,然后有人用什么东西撬门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岗楼里回响得像撞钟。

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就在两分钟前,号码是苏晚晴的:“别去岗楼,他们知道了。”

门锁被撬开了。

陈念远把手机按熄,整个人缩进楼梯背后的阴影里。外面的光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三条移动的影子。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