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轰鸣的瞬间,皮卡的后轮在碎石地上刨出两道浅槽,细碎的石子打在底盘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苏晚晴把方向盘向左打满,车身几乎是横着滑进桉树林间一条窄得只容一车通过的土路,两旁的枝桠刮过车顶和侧窗,发出类似指甲划过粗布的声音。
直升机的声音从头顶压过来。透过树叶的缝隙,陈念远看见那片铁灰色的机身正在降低高度,旋翼搅动的气流把树冠掀得像一片倒伏的麦浪。苏晚晴没有抬头看,她把油门踩到底,皮卡在土路上颠簸跳跃,每过一个坑洼,后备箱里那两捆甘蔗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们用热成像扫我们。"苏晚晴的声音被引擎和旋翼的轰鸣压得几乎听不清,"发动机的温度够他们盯上五分钟。"
"往哪走?"
"林子里有个旧战备洞,六十年代挖的,地图上没标。车进不去,但人能钻。"
皮卡在一个急弯处猛地减速,车头几乎擦着一棵合抱粗的樟树拐入一条更加隐蔽的岔道。这条道已经不能算路,不过是两道车辙印在枯草中压出的痕迹,越往前植被越密,最后连车辙也消失了。苏晚晴把车停在几丛齐人高的蕨草后面,熄了火。
引擎余热在冷却,金属零件发出细小的咔嗒声。直升机的声音从上方掠过,渐渐向东南方向移开,大约过了两分钟,彻底听不见了。
"三分钟。"苏晚晴靠回座椅,额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他们扫到我们停的位置了,但这一片植被厚,地面温度会被遮掉。赌他们不会下来人搜——直升机飞这一趟的成本够养十个地面探员,他们不会浪费在不确定的目标上。"
陈念远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树林里的空气闷而潮湿,野藤从头顶垂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幕。他回头看了一眼皮卡,车身上满是被枝条刮出的白色划痕。
"你说的战备洞在哪?"
苏晚晴从杂物箱里摸出一个手电筒和一个扁平的铝制水壶,递给陈念远。"往前走约两百步,有一块斜着的大青石,石头背面被蕨草挡住一半,洞口在石根底下。里面不深,大约十几米到头,但够我们用。"
他们拨开蕨草和藤蔓,找到那块青石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下来了。不是黄昏的暗,是林冠层厚到把太阳隔绝成一种远去的概念。青石根部果然有一道不规则的裂隙,宽约一米,勉强容一人侧身进入。洞口外沿有新鲜的泥土翻动痕迹——不是最近一天,大概三五天内有人来过。
苏晚晴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洞口的土,"有人提前进来过。不是林盛的人,是拿着工具进来的,土的翻面很齐整,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钻进去。战备洞比陈念远想象中窄,高度大约一米五,人在里面只能弯腰或蹲行。洞壁是粗凿的花岗岩,凿痕粗糙但方向一致,是旧式人工开掘的工艺。往里走了七八米,空间略微扩大,成了一个小型穹顶状的空间,地面被扫过,留有扫帚的平行条纹。
角落里有几样东西——一只搪瓷缸,半瓶矿泉水,还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苏晚晴蹲下来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叠复印件,封面右上角盖着"澜沧市公安局·档案室"的蓝色椭圆章,编号被涂黑了。
她翻了一页,手指停住了。
"这是宁勇案的原档卷宗目录。"她压低声音,"但这不是正本。这是有人用手抄复制后重新打印的,错别字和格式对不上原档的规范。也就是说,有人从档案室里抄了一份出来,但又不敢复印——怕复印机有记录。"
陈念远凑过去看。目录上列了十七项,其中第六项标注为"证人证言·宁某家属",第十一项是"物证清单·仓库现场"。但在这两份后面都跟了一个手写的括号,蓝黑墨水,字迹小而圆:"缺页"。
"有人把关键页抽走了。"苏晚晴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话:"99年12月7日,嘉阳仓储地基施工记录遭篡改,原始记录于次日被调往市建委,此后无存。"
陈念远盯着那个日期。12月7日。父亲信里说地基挖出了"异常填埋物"的时间是12月6日到12月9日停工。篡改发生在12月7日,也就是说,东西刚挖出来第二天,记录就被动了手脚。
苏晚晴把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自己的帆布袋里。"这三样东西不是老周放的,也不是你父亲。留东西的人知道我们会来这个洞。"
"谁?"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洞顶,在最高处的穹顶面上,有人用黑炭写了一个字:"张"。笔画很粗,像是用烧过的树枝快速画上去的。
"张承义。"苏晚晴终于说出来,声音里有种复杂的疲倦,"市建委的退休工程师。当年嘉阳仓储的消防验收就是他签的字。两年前他退休去了省城女儿家,听说身体不太好。但去年有个自称他旧同事的人给我打过电话,说张承义在省城出过一回车祸,不算重,但之后他改口了,说消防验收图没问题。"
"改口?"
"改口说图纸没问题。但他在改口之前,给一个老邻居寄过一封信,信里夹了一张手绘的底层结构改动图。那个老邻居转给了我。"苏晚晴指了指洞口的土,"这洞里之前的痕迹,大概也是张承义的人或者他自己回来留下的。他在销毁自己留的东西。"
陈念远蹲在地上,把那些零碎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拼了一次:宁勇拍到卡车自重异常,父亲拿到消防图,张承义签字后反悔又留下暗信,苏晚晴追到一半被调走,现在有人用直升机扫场地。整条线索像一条被反复搓揉的绳子,很多股线缠在一起,但最核心的那一根还没有露出来。
"你当年为什么调走?"他问。
苏晚晴把手电筒关了,洞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比刚才低沉许多:"因为有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是我妈在他们手上。那年我在澜沧租的房子被人翻过,我妈在省城接到了匿名电话,对方念了她的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第二天我就收到了调令,我没反抗。"
黑暗中,陈念远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在洞壁上弹来弹去。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她的立场,我不确定"。原来不是立场有问题,是有人替她决定了立场。
"你后来没再找过?"
"找过。但每次我一动,就会有人给我发一张新照片。我妈遛狗的照片,我外甥上学路上的照片,我妹妹在超市买东西的照片。"苏晚晴的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被磨得近乎平坦的东西,"直到三天前,最后一张照片来了。照片是我妈的鞋,放在她家门口的鞋柜上。鞋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再查死'。"
洞里再次安静下来。陈念远把铝制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水温偏凉,带着一种铁锈味。他把水壶盖好,低声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帮我?"
苏晚晴的手电筒重新亮起来,光柱打在花岗岩洞壁上,照亮了一片暗褐色的苔藓。"因为有人在我妈鞋柜旁边放了另一张纸条,用不同的笔迹写的。上面只有一个号码——你的手机号。有人想让我找到你。那个人既不是林盛的,也不是沈继尧的。那是个第三方。"
陈念远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岩壁,大脑在飞速转动。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苏晚晴引向了他。这个人知道他的手机号,知道苏晚晴的联系方式,知道他们之间的关联,甚至可能知道老周、岗楼和这封信的所有链条。这个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把每一块拼图推到该去的位置上。
他想到一个人。赵怀义。
"你最近一次尝试联系赵怀义是什么时候?"他问。
"两个月前。电话空号,去他省城的住址看过,房子转租了,租客说老赵'回老家了',但老家没人见过他。"
陈念远把父亲的信从内袋里又掏出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盯着最后那五个被洇开的数字。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墨水洇开的形状不像是水滴——水滴会呈圆形扩散,但这五个数字的模糊边缘是长条形的,像是用什么东西用力抹过之后又被按了回来。他仔细看那个模糊区域,在"3"和"9"之间,隐约能看见一个极浅的压痕,像是用指甲在纸面划了一道。
他把信纸侧过来对着光,那道压痕在侧光下变得清晰起来——是一个数字"7",写在"3"和"9"之间,被抹去的墨水覆盖了。所以完整的那串号码是:3-7-9,再加后两个数字。后两个虽然模糊,但其中一个的形状隐约是个"2",另一个是"4"或"6"的轮廓。
他默念了一遍这组不完备的数字,忽然想到父亲有个习惯:电话号码如果不是原来的,他会用铅笔在号码末尾加一个+号表示"更新"。但信上末尾没有加号,说明父亲写这封信时,电话号码还是有效的。
"赵怀义可能没失踪。"陈念远说,"他可能是换了方式在等。号码改了,但改的方式有规律。如果他在省城的内部系统工作,改号的规律应该是……"
他没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不是正常的鸟鸣,短促而重复,像是某种人为的信号。紧接着是第二声,间隔相同。苏晚晴猛地关掉手电筒,两人在黑暗中同时屏住了呼吸。
洞口的青石方向,有一束手电光扫了进来,光柱在洞壁上晃动了两下,然后熄灭了。有人站在洞口外面,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陈念远的手慢慢摸向洞口方向的地面,触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他把碎石握在手里,指关节发白。洞口那人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脚步声离开了——踩在腐殖土上,由近及远。
但在脚步声消失的同时,陈念远的手机在内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号码是省内未知号段。短信内容只有七个字:
"赵怀义在省三院。"
他愣了半秒,把屏幕转向苏晚晴。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两秒,忽然拿起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通了。
"省三院住院部吗?麻烦帮我查一个病人,赵怀义,男,大概六十五岁左右,入住时间可能是最近一周。对,我等他。"
她按了免提。听筒里传来翻页的声音,然后一个女声说:"您好,赵怀义,两天前入住的,神经内科。家属留的电话是……"
苏晚晴拿笔在手心记下一个号码。挂了电话之后,她和陈念远在黑暗中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一件事:那张引苏晚晴找到陈念远的纸条,那个在洞外放下油布包的人,和刚才发这条短信的号码——它们来自同一个方向。
有人一直在替他们往前铺路。那个人既不在沈继尧的阵营里,也不在林盛的阵营里。那个人可能正坐在省三院的某张病床边,等着他们去拿最后一块拼图。
洞口外,天彻底黑了。树林里起了雾,像从界河上一直漫过来的那种白灰色稠雾,把月亮遮成一块模糊的玉斑。苏晚晴把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柱穿过洞口的蕨草,照亮了青石外侧的泥地上两个新鲜的脚印。那脚印比她的大两号,鞋底纹路是方格状的。
陈念远蹲下去看,在那双脚印旁边,有人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快"。
他站起来,把铝水壶和手电筒收进外套口袋,跟着苏晚晴钻出洞口。雾里的树林像另一个世界,看不见三米之外的东西。他们贴着青石往坡下走了二十步,苏晚晴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指了指东南方向。
"那条路能通到乡镇公路。我们得在一个小时内找到车。省三院在省城,开车过去至少四个小时。"
陈念远点头。他迈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屏幕上显示的是沈继尧办公室的座机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雾在他周围翻涌着,像一头巨大的灰白色生物在缓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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