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雾里震了第五下的时候,陈念远接了起来。
"念远。"沈继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透着一种不同于早上的疲惫感,像是连续说了很久的话,声带边缘有细微的沙哑,"座谈会改到明天上午了,你人在哪儿?"
陈念远把脚步放慢,让苏晚晴先往前走了几步。雾里的桉树林把远处的乡镇公路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那条路的方位——东南方向,有灯光穿透雾层的微弱橙红色晕影。
"沈市长,我在开发区这边帮您取一份协议备份,老档案室的人说昨晚给您办公室送过,但您没签收,让我过来核对一下编号。"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时汇报工作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但喉结在动,声带的振动比预想中紧。
沈继尧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陈念远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翻文件,纸张摩擦声清晰而均匀。然后沈继尧说:"什么协议?"
"华经99年的招商补充协议,关于嘉阳那块仓储用地的附属条款。我早上烧档案的时候好像看到附录里有一页编号对不上,怕省里复核时发现缺项。"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短。沈继尧笑了一声,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时微微发闷,像是用手捂了一下话筒。"那份协议的附录早就不在了,去年归档时就撤了。你不用管。现在回来吧,晚上我让司机去接你,有个人想见你。"
"谁?"
"省里下来的老领导,以前在边境处工作过,姓赵。他路过澜沧,听说我身边有个年轻人办事利索,想聊聊。"
赵。陈念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沈继尧提到了一个姓赵的、在边境处工作过的"老领导"。这个赵和父亲信里的赵怀义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沈继尧为什么要在今晚安排他见这个人?
"好的,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他挂断电话,快步追上苏晚晴。她已经走到乡镇公路的柏油路面上,正在路边拦一辆敞着车窗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是一位裹着头巾的中年妇女,车厢里装着几筐带泥的芋头。苏晚晴递过去一张五十元的纸币,说了句"带到省道口就行",然后拉着陈念远翻上了车斗。
芋头筐之间的空隙只够两人并排坐着。拖拉机发出突突突的爆裂声,沿着乡镇公路往北开,两侧的田埂和甘蔗地在雾中一帧一帧地后退。陈念远压低声音把沈继尧的电话内容告诉了苏晚晴。
"姓赵的老领导,路过澜沧。"苏晚晴重复了这几个词,眉头皱起,"边境处工作的赵姓老领导,我只知道一个人——赵怀义的同届同事,叫赵启明,十年前调去省纪委了。如果沈继尧口中的'老领导'是赵启明,那这顿饭就不是吃饭。"
"是什么?"
"是钓鱼。赵启明在纪委干了八年,去年退二线去了省文史馆。他现在无官无职,但人脉还在。沈继尧请他来做中间人,意思是告诉你——你不收手,我就用纪委的人脉查你父亲当年的事。"
拖拉机在省道口停下来。两人跳下车,苏晚晴走到路边一家挂着"好运汽修"招牌的小店门口,跟店主借了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到十分钟,一辆银灰色的旧桑塔纳从省道对面开过来,司机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青年,把钥匙递给苏晚晴,一句话没说就骑自行车走了。
"我表弟。"苏晚晴发动车,桑塔纳的引擎咳嗽了两声才稳住,"省城四个半小时,如果中间不停。"
陈念远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窗外的雾正在逐渐变薄,乡镇公路两侧的田舍和工厂仓库开始清晰起来,天亮前的最后一层暗蓝正在从东方褪去。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过了一座界河支流上的水泥桥之后,手机信号恢复了满格。陈念远试着拨了一下手上记的那个"省三院家属电话",响了六声,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苏晚晴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来,把那个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赵老师,我是小苏。有人让我联系您,方便的话回个信。我两个小时后到省三院。"
短信发送成功。但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没有回复。
途中经过澜沧与省城之间的边境检查站时,栏杆被放了下来。执勤的边防警员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车牌,要求降下车窗。苏晚晴把窗摇下来,警员看了一眼驾驶座,又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陈念远,目光在他的外套上停了一拍——那件外套在钻岗楼窗口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虽然他用内袋挡着,但裂口边缘的布丝还是明显的。
"去哪儿?"
"省城,送亲戚看病。"
"身份证。"
两人递上身份证。警员用扫描枪扫了一下,屏幕上的信息停留了大约五六秒,然后他挥手放行。栏杆抬起,桑塔纳缓缓驶过检查站。陈念远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名警员回到岗亭里,拿起了座机听筒。
"他在打电话。"陈念远说。
苏晚晴把车速提了上去。"过检的时候他扫了你的身份证,系统里没有异常他才放的。如果沈继尧要拦我们,不会用检查站这种明显的方式。大概率是检查站的人在跟上级报备通行记录——沈继尧很快会知道你在往省城方向走。"
陈念远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沈继尧没有新的来电或短信。这种安静让他感到一种比通话更沉重的压力。就像烧档案那天早上,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空气是静止的,但你知道氧气正在被消耗。
上午八点四十分,桑塔纳驶入省城绕城高速。省城比澜沧大得多,高架桥和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出明亮的白光。苏晚晴把车开进城区后拐了几条街,停在一栋旧式灰砖楼前。楼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白底红字牌子——"省第三人民医院"。
神经内科在住院部四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填表。苏晚晴报上"赵怀义"的名字,护士翻了一下登记本:"426床,走廊尽头。"
两人走到426室门口,门半掩着。陈念远轻轻推开,房间里有两张病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这张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戴着住院手环,被子拉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很浅。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半满的水和一份卷了边的《参考消息》。
老人闭着眼。但他的左手食指在被子外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知道有人进来了。
陈念远走过去,弯腰凑近了些:"赵叔叔?我是陈念远。陈国栋的儿子。"
老人的眼皮抬了一下。瞳孔是浑浊的浅褐色,但聚焦的速度很快。他盯着陈念远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动,发出一种极轻的气声,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苏晚晴从旁边递过一杯水,用吸管喂了他一小口。
赵怀义咽下水之后,呼吸平缓了一些。他用目光示意床头柜的抽屉,陈念远拉开,里面有几本旧病历、一瓶止咳糖浆和一串钥匙。老人又用目光点了点最下面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陈念远把笔记本抽出来。封面什么字也没有,翻开来第一页夹着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牛皮纸,打开后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线条用的是蓝黑墨水,图的上方写着"嘉阳仓储·地下一层·原始竣工图(99年12月)",角落里有一个签名,字迹清瘦而工整——"张承义"。
图纸上标注了地下层的实际空间分布。西北角有一块约四乘十米的区域被灰色阴影覆盖,阴影边缘用红笔圈了一行注释:"未报建·非结构体·混凝土浇筑日期与主体不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加的:"12月6日停工三日,回填后复浇。"
陈念远的手指沿着那个灰色区域的边缘画了一圈。四米宽,十米长。如果按两米五的高度算,那是一百立方米的封闭空间。
他把图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正要开口说话,赵怀义突然伸出那只插着输液针头的右手,一把攥住了陈念远的手腕。他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干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上来,指甲几乎掐进皮肤。老人把嘴凑近陈念远的耳边,用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说了三个字。
声音太轻,陈念远只听到第一个字的辅音和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他把耳朵又凑近了些:"赵叔叔,您再说一遍?"
赵怀义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倒回枕头里,像是那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这次只出了气,没有发出声音。陈念远从口型辨认出那似乎是"别……开……"。
别开。别开什么?
苏晚晴在身后轻轻碰了他的肩膀一下。他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电梯间方向走过来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步伐不快但目标明确,直奔426室的方向而来。
赵怀义再次睁开了眼。他看着陈念远,然后用下巴朝窗外努了一下。窗是打开的,窗台下方是一排空调外机的铁架,沿外墙一直通到二楼的平台。
陈念远把笔记本塞进内袋,拉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省城特有的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煎饼的味道。他翻过窗台,脚踩在空调外机的铁架顶上,铁架晃了一下,螺丝发出吱呀的呻吟。
苏晚晴紧跟其后,她跨出窗台前回头看了赵怀义一眼。老人冲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告别的信号。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陈念远踩上第二台空调外机的时候,听见身后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双手抓住外墙的雨水管往下滑,手套被铁锈和粗粝的管壁磨出吱嘎的响声。苏晚晴在他上方半米处,同样快速下移。
他们落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检修平台上时,楼上的窗户里探出了一个穿灰夹克的脑袋。那人没有喊叫,只是看着他们,像在确认方向,然后缩了回去。
陈念远跳下平台,落在楼后的一片修剪过的冬青带上。苏晚晴跟着跳下来。两人钻进冬青带后面的小巷,跑出大约一百米后拐入一条菜市场街,混进了早市的人流里。
桑塔纳停在医院正门。他们不能回去取车了。
苏晚晴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一袋包子,递了一个给陈念远。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热而软,肉馅的温度烫了一下舌尖。他把笔记本从内袋里掏出来,翻开那张手绘平面图,再次看着西北角那片被灰色阴影覆盖的区域。
他忽然想到赵怀义最后那个口型。别开。别开什么?他低头看图,在灰色区域的正下方,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贯穿整面墙壁的水平线。虚线的末端写着一个字:"基"。
基。地基。
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在那条虚线上停住了。"地基防水层?不,不对……"她拿过图纸凑近看,片刻后低声说,"这条虚线标的是地下水位线。也就是说,那片灰色区域虽然在地下一层,但它的底部低于地下水位的常年的水平。如果下面有东西,会一直泡在水里。"
陈念远把图纸折起来,目光越过菜市场熙攘的人群,落在远处省城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沈继尧约他晚上见一个姓赵的"老领导",赵怀义在病床上说了"别开",张承义的图纸上划出了地下水位线下面的阴影区。这些碎片还在眼前旋转,但他隐隐感觉到,它们正在拼出一张他还没有能力看清全貌的图。
他的手机响了。是沈继尧办公室的座机。
他接起来。这一次沈继尧没有寒暄,第一句话是:"你不在开发区,你在省城。检查站打了我电话。陈念远,今晚六点,省城凤凰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出现在那张饭桌上。"
然后是忙音。
陈念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菜市场的喧嚣在他耳边响了一会儿,然后变成一种模糊的底色。他对苏晚晴说:"今晚凤凰楼。沈继尧约的。你去不去?"
苏晚晴把那袋包子收进帆布袋里,看着他说:"去。但我们都得换个样子再去。"
她转身朝菜市场尽头的服装摊走去。陈念远站在原地,把那页图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灰色的阴影在晨光里显得很沉,像一块嵌在纸上的铅板。那块铅板下面,有什么东西泡在水里已经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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