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背后的空间只够一人蜷身。陈念远的后背贴着布满蛛网的水泥墙,膝盖抵着胸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肋骨间撞出闷响。那三条影子从铁皮门的光口处拉长进来,贴着地面的灰土游移,像三尾黑鱼从浅水区滑入深潭。
"分头看。"一个男人的声音,偏沙,带着澜沧本地口音里那种拖长的尾调,"柜子、楼梯、楼上,三分钟。"
脚步声散开了。一双走向储物柜那边,一双往楼梯口过来,还有一双踩上了通往二层的铁踏步,锈蚀的楼梯发出有节奏的呻吟。往储物柜去的那人蹲下了,陈念远听见铜钥匙被拔出来又插回去的声响,反复两次,然后是铁皮箱被掀开的金属刮擦声。
"箱子空的,只有几本烂杂志。"
"什么杂志?"沙嗓子的男人问。
"《边防建设》……九七年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沙嗓子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老东西。上楼看看,有没有人翻过的痕迹。"
往楼梯口来的那双脚停在了陈念远藏身处不到两米的距离。他能看见那人的鞋尖——一双黑色胶底运动鞋,鞋面边沿沾着红褐色的干泥,泥渍从鞋帮一直漫到鞋舌。那双鞋在原地转了半圈,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然后脚步声朝楼上去了。
陈念远没有动。他把呼吸压得极浅,肺叶像两张被攥紧的纸,每呼出一点气都带着一种酸胀的灼痛。岗楼里的光线随着三人的移动而明灭变化,影子的角度不断切换。他数着时间,大约过了两分四十秒,三双脚重新在一楼汇合。
"没人。新鲜的脚印只有门口那一行,进柜子就没折返,要么从北窗翻出去了,要么压根没进过这儿。"
"钥匙插在锁上。来的人走了,但没走远。"沙嗓子说,"把门带上,我们到坡下的甘蔗林里候着。他要是回来取东西,能从林子里看见他。"
铁皮门被拉上了,门锁在撞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钝的金属响。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荒草丛,沿着坡面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掉。
陈念远又等了足足五分钟。
他把身体从楼梯背后挪出来的时候,膝盖和脊椎像是被浇了铅水,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小的关节弹响。他走到铁皮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坡下的甘蔗林边缘,果然有三个人影散开蹲着,位置呈三角形分布,把通往泵站和江堤的几条路都卡住了。
他退回储物柜边,蹲下,从内袋里掏出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封口用浆糊粘着,被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没有撕破纸面。里面是两张薄薄的信笺纸,蓝色横格,父亲那种微微左倾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正反两面。
"念远:"
开头只有两个字,父亲没有用"吾儿"或"小远"这种平常的称呼,这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把它托付给老周,让他等到合适的人来找。如果你来,说明你已经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东西。你要记住三件事。"
他往后读。第一段写了宁勇。父亲在信中说,宁勇并非单纯的散户废钢商,他其实是省公安厅边境处发展的信息员,99年入冬前向父亲提供了一份林盛走私路线的详细示意图和七张码头卸货的现场照片。父亲收到材料后向上级作了汇报,但调查还没启动,宁勇就失踪了。
"后来我在码头见到他最后一面。他告诉我,他把备份藏在了岗楼。我当时没有取走,因为取走反而会让上面的人起疑。我当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沈继尧的招商办在那年秋天突然给林盛的嘉阳公司批了一块紧贴界河的仓储用地,那块地的审批程序是跳过的,没有经过规划委员会。"
陈念远的指尖压紧了信纸的边缘。
第二件事。父亲写道,他在99年底调离澜沧前,曾以"例行巡查"的名义调看过那块仓储用地的施工记录。施工方在挖地基的时候,在地下三米处挖到了"异常填埋物",工程因此停了两周,后由沈继尧亲自协调复工。当时的工地负责人姓覃,后来在00年春天"调往省内其他地市",至今去向不明。
"沈继尧在那块地上建起来的,不仅仅是仓库。仓库底下一层是改过的,我用关系拿到了当年的消防验收图纸,图纸上标注的底层面积比实际施工报备少了约四十平。这四十平的差额,才是真正埋东西的地方。至于是什么,我没有机会亲眼看到。"
第三件事。父亲的笔迹到这里变重了,钢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压痕。
"苏晚晴。如果这个名字出现在你面前,你要小心。她当年是省报驻澜沧的记者,我给她看过那份消防验收图的复印件,她承诺要做调查报道。但后来她调回了省城,报道没有发出来。我不确定她是被调走的,还是自己选择离开的。她掌握的信息可能比我还多,但她的立场,我不确定。"
信的最后一行:"你如果走到这一步,说明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我不劝你停,因为我当年也没有停。但我要告诉你,你手里的钥匙不只这一把——我在省城的老同事赵怀义,我还有一只铁皮箱寄存在他那里。箱里有那份消防验收图纸的原件和施工照片。他的电话是……"
最后五个数字被墨水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水滴落上去,又像是故意抹去的。陈念远把那几个模糊的数字对着光辨认了很久,能看出一个"3"、一个"9",后面三个彻底无法还原。
他把信折好放回内袋,靠墙坐下来,掌心贴着额头。
父亲知道。父亲十年前就知道。他走之前把线索引向了苏晚晴,而苏晚晴今天早上打电话让他找老周,老周又指向了岗楼,岗楼的铁皮箱里有父亲的亲笔信。这一切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环,而他现在站在环中间,不知道哪一环先断,哪一环能带他出去。
外面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甘蔗林里三个人影开始移动,有两辆摩托车的引擎声从坡下绕向江堤方向,第三辆沿着坡上那条土路往岗楼方向靠近。沙嗓子的人大概改了主意——他要再搜一遍,或者干脆在这里守株待兔。
陈念远站起来。他迅速扫了一眼整个底层空间,目光落在北墙上那扇巴掌大的通风窗口。窗框上的铁栅栏已经锈断了两根,剩下两根的根部也有明显的腐蚀痕迹。他用脚蹬住墙边一个废弃的木箱,伸手握住一根铁栅栏用力一掰——锈铁发出一声低哑的扯裂声,断了一根。
第二根花了更大力气。他的虎口被锈蚀的铁刺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但他没松手,直到铁条"嘎"的一声从根部折断。
窗口刚好能容他侧身钻过。他爬出去的时候肩膀擦过砖沿,外套被撕开一条口子。窗外的地面是岗楼背面的斜坡,长满齐腰的野蒿和荆棘。他沿着坡面往下滑,双手抓住蒿草根茎减速,脚底不断踢落碎土和石子,撞到坡底的灌木丛里发出一阵簌簌的响动。
身后岗楼里已经传来铁门被踹开的声音。
陈念远没有回头。他从灌木丛的缝隙中穿过去,钻进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浅沟里,弓着腰沿沟底朝东移动。浅沟约一人宽,两侧泥土潮湿,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他走了将近十分钟,直到听不见摩托引擎声,才从沟里爬上地面。
面前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碎石堆得像一座座暗灰色的小山丘,中间有一条运石料的旧铁道,铁轨锈得几乎认不出原色,枕木大多断裂塌陷。他沿着铁道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铁道尽头停着一辆老式的皮卡车,车斗里放着两捆甘蔗和几只空塑料桶,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他认识的侧脸。是苏晚晴。她戴着墨镜,头发扎成一把马尾,比早上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年轻一些,约莫三十出头。她没转头,只是朝他这边轻轻摆了摆手。
"上车,躺后座。"
陈念远拉开后门,把自己整个人平躺进后座椅面。车门关上的瞬间,皮卡引擎启动了,车身颠簸着碾过碎石路,朝采石场另一边的小路驶去。他把父亲的信从内袋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视线落在最后一行模糊的电话号码上。赵怀义。那个名字他有印象,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省城时,在一个老旧的机关家属院里见过一个姓赵的伯伯,那人养了一只八哥,会学门铃声。
皮卡在一片桉树林里停住。苏晚晴熄了火,从驾驶座侧过身来看他,墨镜摘了,露出一双褐色眼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看到信了?"她问。
陈念远坐起来,把信递给她。她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赵怀义,我知道。他的电话我也有,但我打了三个月,一直是空号。你父亲说的那只铁皮箱,大概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她顿了顿,从副驾驶的杂物箱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地图是澜沧口岸的详细地形图,其中一块仓储区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嘉阳仓储·地下层"。
"我当年没发出的那篇报道,差的就是这一层的确凿证据。"苏晚晴指腹点了点那个红圈,"宁勇拍到的照片里有一张显示,99年冬至前后,有六辆卡车停在嘉阳仓储的卸货区,车身自重异常——空车和重车过磅差了两吨以上。那不是废钢的重量。那是别的东西。沈继尧批了那块地,林盛在底下挖了暗室,运进去的东西,再也没有出来过。"
陈念远盯着那张地图。红圈边缘的线条被反复描过多次,纸面都起了毛边。
"我们现在去不了那里。"他把信折起来收回内袋,"岗楼和渡口都有人盯着,沈继尧那边让我回市里开会,回不回都是问题。"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桉树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是直升机飞过的噪音,由远及近,悬停在某处上空,螺旋桨的气流压弯了树顶的枝条。苏晚晴抬头透过前挡风玻璃望了一眼天空,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嘴角收紧,肩膀微微上耸。
那架直升机没有继续飞。它在嘉阳仓储的方向,悬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像一只铁灰色的鹰,盯着地面上某个无声的目标。
陈念远也抬头看。从桉树林的缝隙间,他能看见空中那个暗色的金属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一动不动。苏晚晴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攥住了座椅侧面的帆布袋带子。
"那不是边防巡逻的机型。"她低声说,"那是省里直接调的红隼系列。他们用直升机飞这个航线,一般只做一件事。"
"什么?"
"地表热成像扫描。"苏晚晴咬了一下嘴唇,声音比刚才更轻,"他们已经在找地下的东西了。"
陈念远脑海中响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他让林盛在底下挖了暗室,运进去的东西,再也没有出来过。"
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忽然变了频率,从悬停转成了侧向移动,朝采石场这边的方向慢慢偏过来。苏晚晴的手猛地伸向钥匙孔,拧了一下,引擎发出震动。
"系安全带。"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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