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术士之言

从坊子区回高密的路上,郑念祖一句话都没说。

林晓棠开着车,捷达的发动机在高速公路上发出单调的轰鸣声。车窗外,鲁中平原的秋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纸钱。她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看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眼睛盯着前方,却又不像在看任何东西。

“你在想什么?”林晓棠终于忍不住问。

郑念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钱翻了个面,拇指摩挲着那上面模糊的字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想赵大奎说的那个术士。”

“那个游方术士?”

“嗯。”郑念祖把铜钱揣进兜里,坐直了身子,“赵大奎说,那个术士给他算命,说他祖上欠了笔榜下血债,必须在甲申年阴月用同姓之血祭榜,否则赵家就会绝后。你不觉得这个说法太巧了吗?”

林晓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她是个档案工作者,职业习惯让她对任何过于巧合的事情都保持警惕。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安排了这一切?”

“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安排的,但这里面的时间线太蹊跷了。”郑念祖扳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第一,赵大奎说那个术士是在据点里给他算的命。一个游方术士,为什么会跑到伪军的据点里去?第二,术士算完命不久,我爷爷就从县档案里找到了那份覆试榜的拓片。第三,拓片上的姓氏恰好跟槐林村的姓氏分布吻合。第四,赵大奎拿着拓片去槐林村找印,印没找到,却杀了人。”

他把手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这里头缺了一环。”

“哪一环?”

“那个术士。”郑念祖说,“他是整个事件的第一推动力。如果他没有给赵大奎算命,赵大奎就不会去找那张榜,也就不会有槐林村的事。可这个人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怎么知道赵家祖上跟长庆科场案有关?他说的话到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有人授意的?”

林晓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车拐进了通往高密东北乡的县道。路变窄了,两旁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秸秆茬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是大地身上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你想再去找赵大奎?”她问。

“对。上次他话没说完就岔开了,这次我得问清楚。”

车子在赵家村的村道上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大奎的老房子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里透出来,微弱得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郑念祖推开院门,发现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走近了几步,听出是赵大奎的儿子赵建国的声音,语气烦躁而不耐烦,像是在训斥什么人。

“你又跟外人瞎叨叨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还翻出来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上头说有人打电话来问过,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

然后是赵大奎沙哑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辩解什么,但完全被赵建国的嗓门压住了。郑念祖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郑念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赵建国拉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认出了郑念祖——上次就是这个年轻人来找过他爹,走了以后老爷子就开始说胡话,一整夜没睡着。

“怎么又是你?”赵建国的语气很冲,“上次不是说了吗,我爹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说的都是胡话,你们别当真。”

“我只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郑念祖说。

“不行。”赵建国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我爹身体不好,经不起你们折腾。你们再来我就报警了。”

就在这时候,赵大奎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建国,让他进来。”

赵建国回头瞪了他爹一眼,但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郑念祖走进堂屋,看到赵大奎还坐在那把藤椅上,身上的毯子换了一条,但依然脏兮兮的,上面又多了一个新的烟灰洞。老人的气色比上次更差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深了一层,眼窝陷得更深,嘴唇发紫,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带着一种沙沙的杂音,像是风箱漏了气。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郑念祖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

“你去找她了。”赵大奎说。这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郑念祖在长条凳上坐下,点了点头。

“李玉娥。她还活着,住在坊子区一家养老院里。”

赵大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抓毯子的边缘,指甲在粗糙的布料上刮出沙沙的声响。赵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黑着脸,点了根烟,把烟灰弹在地上,拉开门出去了。

“她……她跟你说了什么?”赵大奎的声音发紧。

“说了很多。”郑念祖说,“说了那个月亮很圆的晚上,说了芦苇荡,说了她娘。还有那枚印。”

听到“印”这个字,赵大奎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

“她恨我。”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应该恨我。”

郑念祖没有接话。他看着这个九十六岁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是一个杀人凶手,一个手上沾满了血的屠夫。可是此刻蜷缩在藤椅里的,分明只是一个被罪疚压垮了的、行将就木的老人。这两种身份重叠在一起,让他觉得很不真实。

“赵大爷,”郑念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这次来,是想问您一个人。”

“谁?”

“那个游方术士。”

赵大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戳中了最隐蔽的痛处之后才会出现的惊惶。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促,“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记不清了。”

“您刚才还说记得清清楚楚。”郑念祖说,“您说那个术士看了您的手掌,又让您报了生辰八字,然后才告诉您赵家祖上欠了榜下血债。您连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怎么会记不清这个人?”

赵大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目光在郑念祖脸上游移着,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藤椅在他身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是他在发抖。

“那人姓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都叫他胡半仙。四五十岁,瘦高个儿,穿一件灰布长衫,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到下巴,看着挺吓人的。他不像是在街上摆摊算命的那种,倒像是个念过书的人,说话文绉绉的。”

“他主动找的您,还是您找的他?”

赵大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把糊在窗户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有一张报纸的一角被风掀了起来,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窗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是他找的我。”赵大奎说,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那天是民国三十三年九月十五,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是我四十二岁生日。据点里没什么事,我就带了几个人去潍县城里喝酒。在一家叫‘顺和楼’的酒馆里,那个胡半仙端着酒杯走过来,说看我这面相,要给我算一卦。”

“然后呢?”

“我不信这个。我那时候刚升了大队长,手里有枪有人,谁他妈信命?”赵大奎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但很快又萎了下去,“可他站在我面前,也不问我同不同意,直接抓过我的手掰开了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把我的手一甩,说‘长官,您这命里犯煞,祖上有人做过亏心事,欠了笔债。这债不还,您这辈子别想有后。’”

说到这里,赵大奎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攥着毯子的边缘,攥得那么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本来没当回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他下一句话把我吓着了。”

“他说什么?”

“他说,‘长官祖上,可是在唐朝给一位姓钱的考官当过护院?’”

郑念祖的后背一阵发凉。

姓钱的考官。钱徽。唐代长庆元年进士科的主考官。郑安的绝笔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郑朗被李宗闵派刺客杀害,而当时追杀郑安的人里,就有钱徽府上的护卫。如果赵大奎的祖上确实是钱徽的护卫,那他就是当年直接参与追杀郑安的人之一。

千年前的一个护卫,千年后的一个大队长。中间隔了几十代人,血脉早已稀释得找不着痕迹了,可那个术士却一口咬定,这两者之间有联系。

“他怎么会知道您祖上的事?”郑念祖问。

赵大奎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不知道。我当时也吓坏了,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没说,只说了一句——‘信不信由您。甲申年阴月,拿同姓之血祭了那张榜,您家就绝不了后。要是不祭,您这辈子别想有儿子,您儿子那辈子也别想有孙子。’说完他就走了。我让勤务兵去追,追到酒馆外面的巷子里,人已经不见了。那条巷子是死胡同,只有进口没有出口,可我们愣是没找到他是怎么走的。”

郑念祖和林晓棠对视了一眼。

“那个术士,后来您还见过吗?”

赵大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破窗纸被吹得啪啪作响,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树在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枝丫在窗户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是有人在窗外无声地挣扎。

“见过。”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古怪,“最后一次见,是槐林村那件事以后。大概过了半个月吧。我在据点里待着,半夜睡不着,一个人起来抽烟。走到院子里的井边,忽然看见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是他?”

“是他。”赵大奎的嘴唇开始发抖,“他就坐在井沿上,月亮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赵大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鬼魂。

“他说,‘赵大奎,你杀错人了。’”

堂屋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杀错人?什么意思?”郑念祖往前探了探身子,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赵大奎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院子外面走。我想追,可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他就那么走进月光里,走远了,再也找不着了。”

“他说的‘杀错人’,是指……”

“我不知道!”赵大奎忽然吼了出来,声音尖利而破败,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的老兽,“这么多年了,我翻来覆去地想,他把那句话种在我脑子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砍不倒的大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我杀的人里没有欠债的正主?还是说那份榜单根本就是假的?还是说——他让我去槐林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在藤椅里蜷成了一团,咳得浑身发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郑念祖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他的手枯瘦而滚烫,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在从皮肤下面往外蒸发。

“你们郑家的人,”赵大奎喘着粗气,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郑念祖,“你爷爷给我那张榜单,那个术士给我算命,然后让我去槐林村杀人。到现在,你又拿着那张纸来问我为什么。你们郑家的人,为什么总是跟这张纸过不去?”

郑念祖愣住了。

赵大奎这句话,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划亮了一根火柴,照出了一直被忽略的某个角落。

爷爷郑怀礼,是那个把榜单交到赵大奎手里的人。是他从县档案里找到了那份拓片,是他用红笔圈出了那些姓氏,是他把榜单亲手递到了一个已经被人煽动得满脑子恐惧和执念的人手里。

那个术士说的话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但爷爷递出去的那张纸,是真的。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赵大奎那张被恐惧和内疚折磨了八十年的脸。他累了,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藤椅不再作响,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郑念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堂屋。林晓棠跟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门。院门外,赵建国还在抽闷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眨。他看着他们离开,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车上,郑念祖一言不发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晓棠坐在副驾驶上,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的脸。她正在查潍县民国时期的档案目录,嘴里念叨着几个关键词——“胡半仙”、“游方术士”、“顺和楼”。

忽然,她停下了。

“念祖,”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在潍县伪警察局民国三十三年的外来人口登记里,查到了一个姓胡的。”

“叫什么?”

“不叫胡半仙。”林晓棠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那上面是一张扫描件,模糊的字迹里,有一行被黄线标注出来的内容。

上面写着——胡文渊,籍贯河南彰德府,四十三岁,职业:古董商。登记日期:民国三十三年九月十二日。登记事由:访友。访问对象——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几个字上。

“访问对象:郑怀礼。住址:潍县公署宿舍。”

捷达在空旷的乡道上猛地刹住了。

刹车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车灯照着前方灰白的路面,两只野猫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郑念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从他的后背一路摸了上来,摸过每一节脊椎的骨头缝,最后停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窗外的风把路边的芦苇吹得东倒西歪,芦花在车灯的光柱里乱飞,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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