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赵大奎的恐惧

潍坊市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一条窄窄的巷子里,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三层灰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层层的叶子在秋风里翻着白肚皮。郑念祖把捷达停在巷口的法桐树下,拎着那个铁匣子走进了档案馆的大门。

林晓棠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等他。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跟档案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沉静。办公桌上堆满了档案盒和文件夹,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嗡嗡地响着,屏幕上是一个民国档案的扫描件。

“郑先生,谢谢你能来。”林晓棠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掌干燥而有力,不像看起来那么文弱。她指了指桌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就是这封信。”

郑念祖坐下来,接过档案袋。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民国三十四年潍县地方法院未归档函件·编号0437”。他打开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信纸。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了,展开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

信是用毛笔写的,繁体,竖排。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笔尖上。

信的内容如下:

“怀礼兄台鉴:

自槐林一别,倏忽半载。弟每夜不能寐,合眼即见当日之事。兄所言长庆旧案事,弟已查阅县档,确有此事。然此事牵涉甚广,非仅我二人所能了结。兄嘱弟查‘宗闵印’下落,弟多方探访,得知此印曾于光绪年间现身潍县古玩肆,后为青岛某德人所购,自此不知去向。

另,闻兄已将榜文拓片妥为收藏,弟心稍安。然弟窃以为,此物不宜久藏,恐有不测之祸。盖因钱氏后人至今仍居潍县,族中长者对此事讳莫如深,然其子弟中不乏好事者。兄当慎之又慎。

兄所绘之图,弟已焚毁。非弟不重此物,实因事关人命,不敢留据。兄若执意追查,弟唯有一言相劝:此事之根,不在槐林,不在潍县,而在千载之上。然千载之前,谁人复能问之?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

弟 德明 顿首

民国三十四年三月初七日”

郑念祖看完信,抬起头来。林晓棠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这封信,是在哪里找到的?”郑念祖问。

“潍县地方法院的旧档案里。”林晓棠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扫描打印的页面,“这批档案本来应该在解放前就销毁的,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遗漏了,一直堆在库房的最角落里,去年才被翻出来整理。我负责编目的时候发现了这封信,因为它没有归档记录,也没有发件人和收件人的完整信息,被列入了未归档函件。”

“写信的人,这个德明,是谁?”

“我查过。”林晓棠翻到另一页,“潍县地方法院民国三十三年到三十四年的职员名册里,有一个叫沈德明的书记官,胶州人,民国三十四年秋天离职,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我找了胶州的户籍档案,也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郑念祖把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槐林”两个字上。这是郑安绝笔书里的那个地名。千年前的书吏用指甲在纸背上刻下的那个字,竟然出现在一封民国三十四年的信里。

“信里提到的槐林,你了解吗?”他问林晓棠。

林晓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念祖,沉默了几秒钟。

“这就是我想当面跟你说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槐林是潍县北边一个村子。民国三十三年到三十四年,那一带是日占区。槐林村在民国三十三年秋天出过一桩事,很大的一桩事。但这件事在所有的正式档案里都找不到完整的记录。”

“什么事?”

林晓棠转过身来,重新坐下。她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调出一份扫描文件。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民国时期的手绘地图,标注着潍县北部各个村落的分布。在其中一个叫“槐林”的村落旁边,有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这是我从一份被销毁的伪警察局档案里找到的。”林晓棠指着那个红叉说,“民国三十三年农历十月初九,槐林村发生了一起屠杀案。当时驻扎在潍县北部的是伪华北绥靖军的一个大队,大队长叫赵大奎。那天晚上,赵大奎带人包围了槐林村,以搜查地下抗日分子为名,杀了村里至少三十多个人。”

郑念祖的手指微微发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铁匣子,又看了看信上沈德明写的那句话——“此事之根,不在槐林,不在潍县,而在千载之上”。

这中间的联系在哪里?唐代的科场案、民国的屠村案、一本被埋在地下的族谱、一封未归档的信,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你刚才说,信里提到的收信人是我爷爷?”郑念祖问。

“是。郑怀礼这个名字,我在你们郑家的户籍档案里查到了。民国三十三年到三十四年,郑怀礼的身份是伪潍县公署教育科的办事员,同时兼任伪华北绥靖军大队的文书。换句话说,”林晓棠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爷爷当时是赵大奎的下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郑念祖头上。

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对爷爷郑怀礼的记忆,只停留在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身上——退休以后在院子里种菜养花,偶尔抱着孙子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吃。父亲在世的时候很少提爷爷的事,偶尔说起来,也只说爷爷“年轻时吃过苦”,从来不提具体内容。

“所以,我爷爷跟槐林村的事有关?”郑念祖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不能确定。”林晓棠说,“但从这封信的内容来看,郑怀礼是知道槐林村发生的事的。而且他不仅知道,还在私下里追查这件事。信里提到的‘兄所绘之图’和‘榜文拓片’,应该都是郑怀礼掌握的东西。”

郑念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铁匣子,把那本郑安的绝笔册子和覆试榜拓片拿出来,放在林晓棠的桌上。

林晓棠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卷泛黄的拓片。她的专业素养让她在几秒钟内就判断出了这件东西的年代和性质,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睁大了。

“这是唐代的覆试榜拓片?”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天哪,这东西如果是真的,至少有一千两百年的历史。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爷爷的老宅里。”

林晓棠仔细端详着拓片的纸张纹理和墨色,然后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几页。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槐林债未清。”她轻声念了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郑念祖,“这句话,和你爷爷那封信里提到的槐林,是同一个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棠才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郑念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东西,但那感觉太模糊,太庞大,像是隔着一层浓雾看一座山,只知道山在那里,却看不清轮廓。

“这意味着,”林晓棠说,“至少从唐代到民国,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你们郑家和李家、钱家之间一直存在着某种延续性的纠葛。这个纠葛在唐代埋下了种子,在民国三十三年的槐林村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爆发了。而你爷爷郑怀礼,恰好站在了这个千年纠葛的交叉点上。”

林晓棠又从电脑里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伪警察局的审讯笔录,日期是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十一日,也就是槐林村屠杀案发生两天以后。被审讯人一栏里,用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写着一个名字——李玉娥。

“李玉娥,女,时年十岁,槐林村人。”林晓棠念着屏幕上模糊的字迹,“审讯记录显示,这个女孩是槐林村屠杀案的幸存者之一。她在案发当晚躲进了村后的一片芦苇荡里,两天以后才被外出搜查的伪警察发现。她当时的证词是——‘那些人把村里人都赶到槐树下面,领头的拿着一张纸,念了几个名字,然后就开始开枪’。但当警察问她领头的念了什么名字时,她的回答被涂掉了。”

林晓棠把屏幕转过来让郑念祖看。审讯记录上果然有一行被黑色墨水涂抹过的痕迹,长长的一条,掩盖了至少十几个字的内容。

“李玉娥后来怎么样了?”郑念祖问。

“不知道。这份审讯记录之后,就没有任何关于李玉娥的档案记载了。她像是消失了一样。”林晓棠说,“但是我在整理这批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她打开一个纸质档案夹,里面夹着一份户口登记的复印件。户口登记人是李玉娥,登记时间是二零一二年,地址是潍坊市坊子区的一家养老院。

“她还活着?”郑念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至少二零一二年的时候还活着。今年二零二四年,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九十岁了。”林晓棠看着那份户口登记,“我打过养老院的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后来我托了当地民政部门的朋友去问,说养老院已经搬迁了,李玉娥的去向暂时没有查到。”

郑念祖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脑子里各种信息飞快地碰撞、重组。唐代长庆元年的科场案,郑安的绝笔,民国三十三年的槐林村屠杀案,爷爷郑怀礼的身份,那个叫李玉娥的幸存者……

“还有一个问题。”他停下脚步,“赵大奎呢?那个伪军大队长,后来的下落呢?”

林晓棠翻到另一个文件夹:“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赵大奎在抗战结束后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但只关了三年就放了。解放后他又被重新审查,判了管制,一直在潍县的一个农机厂里当工人。八十年代平反,退休回家。档案显示,他目前……”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郑念祖。

“目前还活着。住在高密市东北乡赵家村。今年九十六岁。”

郑念祖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凶手还活着。幸存者也还活着。八十年前那场屠杀的施害者和受害者,都还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而他的爷爷,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曾经站在凶手的身边,亲眼目睹了那一切的发生,然后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试图掩盖什么,又试图留下什么。

“我要去找赵大奎。”郑念祖说。

“等一下。”林晓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你去找他之前,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这是我在整理郑怀礼的档案时找到的,夹在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里。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这个。”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

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张发黄,边缘已经脆了。上面是用铅笔写的一行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字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赵大奎说,他拿的那张纸,是唐代的榜文。”

郑念祖握着那张纸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唐代的榜文。覆试榜。千年前那张决定了一个人命运的纸,在千年以后,被另一个人拿在手里,成了屠杀的名单。

这中间的一千年里发生了什么?那张榜文是怎么从郑安的手里传到赵大奎的手里的?它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个人对整整一村子人举起枪?

窗外的爬山虎在秋风里沙沙作响,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墙上剥落,打着旋儿飘进巷子里。林晓棠看着郑念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历史学者特有的那种对真相的渴望,也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历史深渊时本能的不安。

“如果你要去找赵大奎,”她轻声说,“我愿意陪你一起去。毕竟,这个案子是我先翻出来的。”

郑念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那个铁匣子在桌上沉默地躺着,里面的拓片和绝笔书像是隔着时光在对视。而这个下午的阳光,正透过爬山虎的缝隙,在灰色的档案盒上投下一道又一道破碎的光斑。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