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另一个幸存者

赵大奎住在赵家村最北边的一栋老房子里。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座窝棚。青砖到顶的老屋,墙根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少了几十块,用油毡布胡乱盖着,压着几块碎砖头。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从院门通到堂屋门口,石板缝里也长满了草,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郑念祖把车停在村道上,和林晓棠一起下了车。村道两旁的房子大多翻修过了,贴了白瓷砖,装了铝合金门窗,只有赵大奎这一栋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老人,蜷缩在新农村的楼群中间,格格不入。

院门虚掩着,铁皮门板锈出了好几个窟窿。郑念祖敲了敲,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加大了力气,门板在门框上哐啷哐啷地响。

“谁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听着就让人觉得喉咙疼。

“赵大爷,我姓郑,从高密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郑念祖以为老人没听清,正准备再说一遍,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进来吧。”

堂屋里很暗,所有的窗户都用旧报纸糊着,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片光勉强照亮了屋子。屋里有一股子老人味,混着旱烟味和潮湿的霉味,浓得化不开。靠墙的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毯子上有好几个烟灰烧出来的洞。

郑念祖在来的路上想象过赵大奎的模样。他想过那应该是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头,满脸横肉,目光凶狠,即使老了也藏不住年轻时候的戾气。可眼前这个老人完全不是那样。

赵大奎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手背上长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他的脸很小,五官挤在一起,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瞳孔浑浊,眼白泛黄,看人的时候要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辨认远处的东西。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得露出了头皮,下巴上的胡茬也是白的,很久没刮了,乱糟糟地支棱着。

“坐吧。”赵大奎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凳面上落了一层灰,林晓棠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两人才坐下。

“你说你姓郑?”赵大奎的眼睛在昏暗中转向郑念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高密郑家?”

“是。我爷爷叫郑怀礼。”

赵大奎没有反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好像听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郑怀礼,”郑念祖又说了一遍,“民国三十三年到三十四年,在潍县给您当过文书。”

这一回,赵大奎的反应很明显了。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毯子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沙哑。

“我不认识什么郑怀礼。”

林晓棠和郑念祖对视了一眼。赵大奎的反应太明显了,明显到否认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赵大爷,”林晓棠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容易受惊的孩子说话,“我们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在档案馆工作,最近在整理一批民国时期的档案,看到了一些关于您的记录。我们只是想知道,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初九那天晚上,在槐林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槐林村。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捅进赵大奎的身体里。

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毯子从他身上滑落在地上,露出两条像麻秆一样细的腿。他想去捡毯子,手却抖得太厉害,抓了好几下都没抓住。

郑念祖弯腰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

赵大奎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郑念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不像是一个九十六岁的老人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恐惧,是戒备,也是一种被埋藏了很久、忽然被翻出来的刺痛。

“你们到底是谁?”赵大奎的声音发颤,“谁让你们来的?”

郑念祖打开随身带的背包,从里面拿出那个铁匣子。他把匣子打开,取出那份覆试榜的拓片,在赵大奎面前轻轻展开。

那张泛黄的、虫蛀的、边缘焦脆的纸,在昏暗的堂屋里摊开来,像是一张从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符咒。

赵大奎盯着那张纸,眼珠子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那泪水不是流出来的,是溢出来的,从他浑浊的眼球表面漫出来,沿着深深的皱纹沟壑往下淌,滴在那条脏兮兮的毯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你怎么……怎么会有这个……”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似的,“这张纸……这张纸……”

他没有说完,整个人忽然从藤椅上往前栽倒。郑念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赵大爷!”

赵大奎靠在郑念祖身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苍老的手死死地攥住郑念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是这样一具干枯的身体能使出来的。他的指甲掐进了郑念祖的皮肉里,郑念祖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挣开。

“那年冬天,”赵大奎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槐林的芦苇荡里结了冰,冰上落了一层霜,白得像下了雪……”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是在跟郑念祖说话,而是在跟自己说话,跟八十年前的那个自己说话。

“我拿着那张纸进村的时候……月亮正圆,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我把村里人都赶到老槐树下面……念了纸上的名字……”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力量掐断了话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惊恐地盯着郑念祖手里的拓片,仿佛那张泛黄的纸随时会扑过来把他吃掉。

“我没念完!我没念完!”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的老鼠,“那纸上全是我不认识的字!我哪里认得几个字!我只念了几个人的名字!我只念了几个!”

郑念祖和林晓棠屏住呼吸,不敢说话,怕打断他。

赵大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里像是装了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着空气,然后忽然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不想的!我不想杀他们的!是那张纸!是那个榜单!那上头写着!它写着要拿姓李的、姓钱的血来祭!不祭的话就要绝后!就会遭报应!”

郑念祖忽然想起了郑安绝笔书里的那句话——“凡我郑氏子孙,若见天下科场不公或乱世诛心之祸,必寻钱、李两姓后人了结。”那是郑安在千年之前用残破的手指刻在纸上的话。那句话不是诅咒,是一个小人物的不甘心和冤屈。可它却被当作了借口,被一个根本不识字的人当作了杀人的理由。

“那张纸是谁给您的?”郑念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赵大奎不说话了。他靠在藤椅上,张着嘴喘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变得空洞,刚才那一瞬间迸发的情绪像退潮一样褪去了,留下一片泥泞的滩涂。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郑念祖等了很久,确定他不会再开口了,才把拓片收起来,放回铁匣子里。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赵大奎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我问你,”老人说,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沙哑而平淡的调子,“郑怀礼是你爷爷?”

“是。”

“他死了?”

“死了十几年了。”

赵大奎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爷爷……是好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愧疚,更像是某种古怪的认命,“他替我挡过一枪。在日本人来查的时候,他把那张纸藏了起来。没有他,我活不到解放。”

郑念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重新坐下来,盯着赵大奎的脸。

“他为什么要替您藏那张纸?”

赵大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林晓棠轻轻碰了碰郑念祖的胳膊,示意他看窗外。透过糊着报纸的窗缝,可以看到院子里有个中年男人正在往里走,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嘴里喊着“爹”。是赵大奎的儿子。

郑念祖知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他站起身,把一张写了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条塞到赵大奎手里。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赵大爷,这是我的电话。您要是想起了什么,随时可以打给我。”

赵大奎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他握着那张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郑念祖和林晓棠走出堂屋的时候,跟赵大奎的儿子赵建国打了个照面。赵建国五十来岁,脸膛黝黑,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一袋馒头和一瓶酱油,狐疑地打量着从父亲屋里走出来的两个陌生人。

“你们找谁?”

“我们是做地方史调查的,”林晓棠抢在郑念祖前面开了口,语气自然而熟练,“来跟赵大爷了解一些旧事。”

赵建国皱了皱眉,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多问。他拎着东西进了屋,郑念祖听到他在屋里跟赵大奎说话,语气不耐烦:“爹,你又跟外人叨叨啥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后面的听不清了。

走出院子,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晒得人眼花。郑念祖站在车旁边,没有急着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在明亮的光线下,它看起来更加破败了,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他刚才说的那些,你觉得是真的吗?”林晓棠问。

“有一部分是。”郑念祖说,“比如他提到了那张纸,提到了榜单上的名字,提到了他自己不识字。这些都是细节,编不出来。”

“但他没有说谁给他的那张纸。”

“对。他岔开了。”

郑念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晓棠也坐了上来,捷达的发动机轰鸣着启动了。车子沿着村道慢慢往外开,两旁的房屋和树木往后退去,赵大奎的老房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

“我准备去找李玉娥。”郑念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槐林村的事,赵大奎这边是凶手的视角。我还需要幸存者的视角。”

林晓棠打开手机,翻了翻之前的记录:“我上次查到的,她最后登记在坊子区的一家养老院,叫晚晴养老院。后来养老院搬迁了,新地址我没有查。不过坊子区不大,一家一家问应该能问出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

车子拐了个弯,驶上了通往潍坊方向的主路。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秸秆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不能大声说出来的秘密。

与此同时,在高密东北乡赵家村那栋老房子的堂屋里,赵大奎还坐在那把藤椅上,一动不动。他的儿子赵建国把馒头和酱油放在桌上,不耐烦地数落了他几句——说他老糊涂了,不该跟外人瞎说,把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出来丢人现眼。然后赵建国接了个电话,说厂里有事,把馒头掰开塞到赵大奎手里就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大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纸条。他不认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他认得那上面的笔画,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跟他八十年前见过的那张榜单上的一模一样。

那张榜单。

那个冬天的月亮。那些他念出口的名字。那些他没念出来、却同样死在了枪口下的人。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毯子的破洞里。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糊着报纸的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

那道光窄窄的,细细的,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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