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长安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里,曲江池边的柳树就抽了嫩条儿,鹅黄的絮子在风里飘,像是谁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半空中。赶考的举子们已经陆续散了,有的高中,有的落第,有人醉酒,有人抹泪。但不管怎样,这城里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留下的,就是等那最后一道程序——礼部放榜以后,宰相府的关试。
郑安不喜欢春天。
每到这个季节,他的膝盖骨就隐隐作疼。那是三年前陪着郎君赴京赶考,在路上遇到一场倒春寒的大雨,淋了整整一夜落下的毛病。当时郎君郑朗发了高烧,他拖着一条伤腿跑了十几里山路,才找到一户采药的人家。后来郎君病好了,他的腿却再也养不回来。
不过郑安从来不在郎君面前提起这事。
他是郑家的家生子儿,打小就知道自己的本分。郑家在高密算不得什么大族,但好歹出过几个举人,到了郑朗这一辈,老太爷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这位长孙身上。郑朗也争气,自幼聪颖,过目不忘,十五岁中了秀才,二十一岁过了乡试,今年不过二十四,就来京城参加礼部试。
放榜那天,郑安记得清清楚楚。
是二月十四。
天还没亮,他就从会馆的铺上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长安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缩着脖子,从崇仁坊一路小跑到礼部南院,到的时候,东墙下面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有穿绸裹缎的公子哥儿,有粗布短褐的穷书生,有须发花白的老儒,也有嘴上没毛的少年郎。大家都不说话,仰着脖子盯着那面空荡荡的粉墙,像是在等一道决定生死的圣旨。
郑安挤在人群里,心跳得咚咚响。
他不是不放心郎君的才学。论文章,论策论,郑朗在会馆里从来都是拔尖儿的。可这是礼部试,是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脱了白身、踏入仕途的关口。这里头有多少门道,有多少关节,郑安一个下人,不懂,也不敢想。
他只记得临行前老太爷把他叫到跟前,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十两碎银子。
“小安子,”老太爷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郎君这回去长安,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这银子,该花的地方就花,别心疼。”
郑安磕了个头,说老太爷您放心。
老太爷闭了闭眼睛,没再说什么。
郑安明白。这十两银子,是拿来走门路的。
可是门路在哪儿?门路是谁?他们郑家在长安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郑朗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做文章,人情世故一概不懂。郑安倒是机灵,可他一个下人,能跟谁说上话?
最后那十两银子,一文都没花出去。
不是不想花,是不知道往哪儿花。
后来郑安每回想起这事,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天渐渐亮了。
忽然前面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来了来了!”
郑安踮起脚尖,看见两个青衣小吏抬着一卷黄纸从礼部衙门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四个执戟的卫士。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两个小吏走到东墙下,刷上浆糊,把那卷黄纸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人群轰的一声涌了上去。
郑安被挤得东倒西歪,膝盖撞在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顾不得这些,拼命往前挤,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张榜文。
榜文是用端正的小楷写的,从右往左,一列一列。
第一列,“进士及第”四个字,朱笔圈点。
下面就是人名。
郑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第一人,某某某。
第二人,某某某。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汗来。
第三列……
第三列写着三个字。
郑朗。
郑安愣了一瞬,然后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脑门。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转身就往回跑,膝盖的疼也忘了,跑得跌跌撞撞,撞翻了一个卖胡饼的摊子,那胡人追着他骂,他头也不回。
会馆在崇仁坊最里头,是个三进的院子。郑朗住后院东厢房。郑安跑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郎君!郎君!”
他扯着嗓子喊。
门吱呀一声开了,郑朗披着件青布夹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他生得白净清瘦,眉目温和,只是常年伏案,背微微有些驼。
“慌什么?”郑朗皱了皱眉,“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郑安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囫囵了:“郎君……中了……”
郑朗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中了!第三名!郎君中了第三名!”
郑朗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有欢呼,也没有落泪,只是转过身,面朝东方,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祖父大人在上,孙儿不负所望。”
郑安也跪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那一天,是会馆里最热闹的一天。
同住的几个山东举子都来道贺,有人提了酒,有人买了肉,大家围着院子里的石桌,一边喝酒一边说笑。郑朗难得地露出了少年人的意气,端着酒杯跟人对诗,从“春风得意马蹄疾”念到“一日看尽长安花”,满座都是叫好声。
郑安蹲在廊下,就着一碗热汤啃蒸饼,看着郎君红光满面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他想,等回了高密,老太爷该有多高兴啊。
可是他们没能回去。
过了几天,长安城里忽然起了风声。
先是从宰相府传出来的。说是宰相段文昌看过今科录取的榜文,当着好几个属官的面冷哼一声,说了句“尽是些请托之徒”。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紧接着,翰林学士李绅也上了表章,弹劾礼部侍郎钱徽取士不公,说他偏袒自己的门生故旧,所录进士大半都是公卿子弟,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反倒被黜落了。
李绅这封奏章写得慷慨激昂,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念了一遍,又传抄出来,不到三天就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会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那些前几天还来道贺的举子,现在见了郑朗都绕着走。偶尔在院子里碰上,也是点点头就走,连句寒暄都没有。
郑朗倒是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喜欢交际的人,少了应酬,反倒乐得清静,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
可郑安心里不踏实。
他每天去外面买菜买米,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各样的消息。有人说皇帝已经下旨,要重新考一遍,也有人说只是走个过场,最终结果不会变。还有人说,李绅弹劾钱徽,不是因为钱徽真的取士不公,而是因为李绅自己推荐的人没被录取,这是公报私仇。
最让郑安不安的,是一个叫李宗闵的人。
李宗闵是中书舍人,据说和这次被录取的好几个人都有密切的关系。其中有一个叫苏巢的,是李宗闵的女婿,也在这批进士名单里。另外还有杨汝士、杨殷士兄弟,跟李宗闵沾亲带故。有人私下议论,说钱徽这次录取,根本就是照着李宗闵递过来的名单画的。
郑安不懂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那李宗闵绝不可能坐视覆试进行。
因为覆试一旦查出问题,他的乌纱帽就戴不住了。
可这些事,郑安只能闷在心里。他不敢跟郎君说,说了也是白说,郎君只会告诉他“清者自清”,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三月初九,诏书下来了。
皇帝下旨,命中书舍人白居易和给事中王起主持覆试,地点设在尚书省都堂,时间定在三月十五。
消息传到会馆,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朗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安子,”他说,“帮我把那套新做的青衫拿出来。”
郑安应了一声,转身去翻箱笼。他的手指碰到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袍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这件衣裳是老太爷特意请人给郎君做的,用的是上好的高密青布,袖口绣着暗云纹,说是等郎君中了进士、面圣谢恩的时候穿的。
他不知道,郎君穿这件衣裳的时候,面对的是皇帝,还是别的什么。
三月十五,天没亮郑安就陪着郑朗到了尚书省。
都堂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郑安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分成两拨。一拨是和他们一样的考生,三三两两地站着,面色凝重。另一拨是看热闹的闲人,有卖浆水的,有卖蒸饼的,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纨绔子弟,骑在马上指指点点。
郑朗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郑安一眼。
“在这儿等我。”
郑安点点头,看着郎君的背影消失在都堂沉重的大门后面。
那道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石碾子滚过地面。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郑安蹲在都堂外面的墙根下,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挪到头顶,再往西边偏下去。他什么也没吃,就喝了两口自己带的凉水。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有人说,白居易是出了名的清官,铁面无私,这回肯定要把那些滥竽充数的人都揪出来。也有人说,白居易跟钱徽是同僚,多少会留些情面。
郑安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只是盯着那道门,恨不得眼睛能穿透门板,看见郎君在里头的模样。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郑安一眼就看见了郑朗。他的青衫在一群或喜或忧的面孔中格外显眼——不是因为衣裳新,而是因为郑朗脸上的表情。
郑安从没见过郎君这样的表情。
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郎君……”他迎上去。
郑朗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往外走。
郑安跟在后面,不敢再问。
回到会馆,郑朗把自己关在屋里,连晚饭都没吃。郑安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悄悄把碗放在门槛外面。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覆试结果出来了。原来的十四名进士,覆试合格的只有三人。其余十一人,要么文章不通,要么诗意荒谬,有的甚至连基本的经义都答不上来,被白居易当场批了“殊不通”三个字。
郑朗,在那三人之中。
但另外十一人里,有苏巢,有杨殷士,有当初榜上排在前面的好几个人。
当天下午,朝廷的处置就下来了。
礼部侍郎钱徽,贬为江州刺史。
中书舍人李宗闵,贬为剑州刺史。
杨汝士,贬为开江令。
诏书上说得明明白白:钱徽“取士不公”,李宗闵“请托营私”,着即离京赴任,不得逗留。
会馆里炸了锅。
那些先前疏远郑朗的举子,这会儿又凑了过来,竖着大拇指说郑朗是真才实学,经得起覆试的考验。还有人说这是天大的好事,钱徽和李宗闵倒了,正好腾出位子来。
郑朗依旧淡淡的,只是嘴角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安却在心里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了那天在菜市口听来的闲话。说李宗闵在接到诏书的时候,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接了旨,转身就回了书房。他府上的人说,那一夜李宗闵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四更天,里头隐隐约约传出砸东西的声音。
第三天,钱徽和李宗闵就要启程离京了。
这天下午,郑安在街上买菜的时候,忽然被一个人撞了一下。那人身材魁梧,穿着短褐,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头刻着一个“李”字。他瞪了郑安一眼,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郑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篮,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回到会馆,他把这事跟郑朗说了。
郑朗正在收拾行李,头也不抬地说:“多心了。长安城这么大,碰上个把人不稀奇。”
郑安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他躺到铺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第二天一早,郑朗雇了一辆马车,装上行李,和郑安一起出了长安城。
他们走的是东门。出城的时候,郑安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城墙。那城墙又高又厚,在晨曦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吞进去。
“走吧。”郑朗在车里说。
郑安收回目光,催了一下马。
马车沿着官道往东走,过了灞桥,又过了临潼,天渐渐阴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山坳。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暮色从树梢上压下来,把路染成了一条灰蒙蒙的带子。
郑安忽然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是从后面来的,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七八个骑马的人,黑色的衣裳,脸上蒙着布,正飞快地朝他们逼近。
“郎君!”郑安喊了一声。
马车猛地停住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指了指马车。
“就是这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郑安从车辕上跳下来,挡在马车前面。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一个黑衣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刀。
郑安想跑,可他的膝盖忽然钻心地疼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那把刀举了起来。
最后一瞬间,郑安看见的,是那个黑衣人腰间晃荡的铜牌。
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和菜市口那个人,一模一样。
刀落下来的时候,郑安听见了郑朗的喊声。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摔进了路边的深沟里。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只有那块铜牌的样子,像是烙在眼底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山风呼啸着掠过沟壑,卷起枯叶和尘土,覆盖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上。远处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雨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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