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次会面的陷阱

神户市兵库区和田岬町,凌晨一点十七分。

金田秀明在离那栋白色二层小楼大约两百米的地方熄了引擎。他没有开那辆老旧的丰田卡罗拉,而是从神户市区租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轻型面包车——这种车在港区随处可见,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分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这个区域的工业衰退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年。九十年代经济泡沫破裂后,和田岬町的人工填海区最先被抛弃,起重机一座接一座地停止运转,仓库的大门一扇接一扇地锁上。到现在,还在运转的只剩下最东边的两个集装箱码头,其余的地界在深夜就像一座死城。

极东技研的旧档案室就坐落在这片死城的边缘。

金田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小型手电筒和一把瑞士军刀,然后把崔浩成给他的那串钥匙揣进夹克内袋。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仓库之间的小巷绕了一个弧线,从北侧接近目标。海风把地上的塑料垃圾吹得沙沙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小楼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败。外墙的白漆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层。门口的木质招牌斜了一半,上面“极东技研旧神户分室”几个字几乎被海风磨平了,只有“极”和“研”两个字还依稀可辨。一楼所有的窗户都钉死了,用的是那种老旧的交叉铁条,锈迹斑斑。

金田绕到建筑物后面。后门的铁门同样锁着,但锁芯看起来并不复杂。他从崔浩成给的三把钥匙中挑了一把最旧的,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推开门,闪身进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空间里切开一条狭窄的通道。一楼是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域,大约三十叠大小,残留着几张缺腿的铁桌和翻倒的文件柜。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会在鞋底留下清晰的印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某种化学清洁剂残留的刺鼻气息。

金田皱了皱鼻子。

这栋楼至少废弃了七八年,按理说不应该还有清洁剂的味道。

他没有在一楼过多停留,直接往楼梯走去。崔浩成说过,重要的投标资料都存放在二楼的档案室。楼梯是铁制的,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低沉的共鸣声,在空旷的楼里听起来像是某种警告。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狭窄,两侧各有三个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比其他的都要大,金属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机要资料保管库·未经许可禁止入内”。锁孔看上去比后门的要精密得多。

金田取出第二把钥匙,对准锁孔。

就在钥匙即将插进去的瞬间,他停住了。

门缝下面漏出了一条极细的光线。

不是日光灯的冷白色,也不是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是暖黄色的、微弱的、正在轻轻摇晃的光。

有人在里面。

金田把手电筒关掉,把身体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走廊里唯一的声响来自他自己的心跳。他等了大约一分钟,但那道光没有消失,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

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瑞士军刀,把刀刃那一面收好,只露出了螺丝起子的尖端——算不上武器,但至少能在关键时刻制造一点意外。然后他用极慢的动作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档案室里没有电灯。唯一的光源是地上放着的一盏老式油灯——玻璃灯罩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火焰在里面安静地燃烧。油灯被放在一个敞开的铁柜前面,铁柜的抽屉全部被拉了出来,文件散落一地,像某种疯狂的发掘现场。

一个背对着门坐在地上的人,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听到开门的声音,那个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没有回头。

金田站在门口,手电筒对准了那个背影。瘦小的身形,窄窄的肩膀,一头长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

“你是梁善美。”金田说。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油灯的光从下方打在她的脸上,颧骨的阴影一直延伸到眼睑。她大概三十五岁左右,五官清秀但不惹眼,是那种在人群中不会被特别注意的长相。唯一让人记住的是她的眼睛——不太大,但在灯光的映照下亮得不太正常,像烧着某种安静的火。

“金田秀明。”她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你知道我会来?”

“崔浩成把钥匙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梁善美把手中的账簿合上,放在膝盖上,“他以为他在利用你。其实他和你一样,都是一枚棋子。”

金田走进房间,在她对面蹲下身。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他粗略扫了几眼,都是极东技研二〇一四年到二〇一六年之间的采购记录和投标报价表。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你是海东物产的人?”金田问。

“曾经是。”梁善美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海东物产从成立那天起就不是一家真正的公司。它是一个工具——极东技研用来操纵投标的工具。用一家不存在的公司参与竞标,表面上制造竞争,实际上把报价控制在预设的范围之内。三年时间,十七个公共工程项目,全部按照这个模式运作。”

“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梁善美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因为你手里有松井亚纪留下的会议记录。而我有极东技研的原始账本。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证据链。”

金田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着,让她的眼神显得忽明忽暗。

“九月二十日那天,”金田缓缓开口,“松井亚纪去新富町见我。崔浩成说他是接到匿名电话才去跟踪她的。那个匿名电话——是你打的?”

“是。”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松井亚纪打算曝光这件事。”梁善美的声音依然平静,“她和我一样,都是被迫参与这个网络的人。不同的是她在瑞邦商社,我在极东技研。我们两个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同一个拼图的两半。”

“你跟踪崔浩成?”

“对。在新宿车站,是我拍了他的照片。”梁善美坦然地承认了,“但那封邮件不是我发的。有人抢在我前面入侵了他的邮箱。那个人——或者那伙人——的技术能力远在我之上。”

金田想起了崔浩成说过的电子合成音。“给崔浩成打匿名电话的人也是你。但你用了变声器。”

“因为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是谁。”梁善美说,“崔浩成是警察,他在调查极东技研,但他的方向完全错了。他以为这个案子的核心是商业贿赂和反垄断法违规。但实际上,这只是表面。”

“表面之下是什么?”

梁善美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了一瞬间。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问,“极东技研的安保部门为什么会配备能够入侵警方电子邮箱的技术人员?为什么能够远程删除一个现役刑警的邮件?为什么可以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从新宿车站的监控录像里抹掉自己人的踪迹?”

金田没有说话。

“因为极东技研的安保部门,不是极东技研的。”梁善美一字一顿地说,“它的真正雇主,是一个叫‘光和不动产’的控股公司。而光和不动产的董事会里,有两个人曾经在东亚某国的国家情报机构任职。”

金田感到一股凉意从后颈蔓延到整个脊背。

“你在说极东技研的背后是国家力量?”

“我在说它的背后是一群不受任何国家法律约束的人。”梁善美纠正他,“这些人利用商业网络洗钱、转移资产、交换情报。投标舞弊只是他们众多业务中最不起眼的一项。你越深入,你就越危险——因为我怀疑崔浩成的受伤不是意外,松井亚纪的失踪也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金田低下头,看着散落在脚边的那堆文件。油灯的光照在发黄的纸面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数字像某种密码,沉默地记录着过去三年里每一个被操纵的交易、每一个被窃取的报价、每一个被出卖的公共项目。

“你手里那本账簿,”金田抬起眼睛看向她膝盖上的厚本子,“是完整的?”

“二〇一四年到二〇一六年,三年间全部的原始记录。里面有每一次投标的底价、中标价、利润分配方案,以及所有参与企业的代号。”她把账簿递向金田,“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找到它。它被藏在二楼的通风管道里,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还封了一层防水胶带。”

金田接过账簿,翻开第一页。纸张的手感很粗粝,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笔迹工整但缺乏个性,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写的。每一项记录都包含日期、项目名称、参与企业代号、底价数字、中标价数字,以及一个用红笔标注的“K值”。

“K值是什么意思?”

“回扣比例。”梁善美说,“每一个项目利润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会通过海东物产转入光和不动产在开曼群岛的账户。这就是整个系统运转的核心逻辑——极东技研在明处,海东物产在暗处,光和不动产在最深处。三层架构,把非法利益洗得干干净净。”

金田把账簿合上,放进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你要我把这个交给谁?”

“东亚公正交易委员会有一位叫坂口正彦的调查官,他是崔浩成的同期,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还没有被这个案子吓退的人。”梁善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但你得小心。光和不动产的人——”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楼下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金田迅速把油灯吹灭。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在黑暗中,他们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楼下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也许三个。脚步声很轻,但铁制楼梯上的共振骗不了人——有人在往上走。

梁善美抓住金田的手腕,把他拉向房间深处。她的手指冰凉而有力,在黑暗中推着他穿过散乱的文件堆,来到一个狭窄的壁橱前面。壁橱的门已经被她提前打开了,里面是一道被撬开通风管口,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钻进去。

“通风管连到屋顶。”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先走。”

“你呢?”

“我不能走。如果他们发现这里空了,会封锁整栋楼。”黑暗中她的声音异常冷静,“我留在这里,让他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你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它带出去。”

金田抓住她的手臂。“你怎么跟他们解释?”

“我就说我回来取一些旧文件,跟会计核对一下过去的账目。这种说法他们不会完全信,但也不至于当场动手。”她推了他一把,“快走。”

楼下又传来了声音——这次是人说话的声音,低沉,简短,说的是某种金田听不懂的语言。脚步声越来越近。

金田咬了咬牙,弯腰钻进了通风管。金属管道冰冷粗糙,里面的灰尘呛得他几乎要咳出来。他用双肘撑着身体往前挪动,帆布袋在身后拖着,每一下摩擦都发出细微的声响。通风管以大约三十度的角度向上倾斜,沿着建筑物的墙壁延伸到屋顶。

他爬了大概二十米,终于看到了尽头——一个被铁栅封住的出风口,栅栏的螺丝已经被人提前拧松了。梁善美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条路。

推开铁栅,海风迎面扑来。金田翻上屋顶,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排水管滑到了一楼。他刚落到地面,就听到二楼的窗户里透出了灯光——那种冷白色的LED强光,不是油灯的暖黄。

梁善美没有说谎。

他压低身子,沿着来时的路跑回面包车停放的位置。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车灯没开,他用最慢的速度滑行了五百米,直到确认后视镜里没有任何车辆跟上,才打开了近光灯,加速驶出和田岬町的废弃工业区。

回到神户市区的时候天还没亮。金田把车停在元町车站附近的二十四小时停车场里,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他的夹克衫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帆布袋里那本账簿的重量仿佛在不断变大。

他掏出手机,拨了崔浩成的号码。

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金田在停车场里等了半小时。凌晨三点,神户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他最终发动面包车,驱车前往崔浩成告诉过他的住址——神户市长田区的一栋老旧公寓楼。

四楼的走廊灯坏了一盏,另一半的光线照出崔浩成公寓的门是虚掩着的。

金田推开门,打开了手电筒。

客厅很整洁,没有打斗的痕迹。厨房的水槽里放着一只洗干净的空杯子。卧室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今天早晨刚铺好的。崔浩成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已经黑了,充电线还插着。

但崔浩成本人不在这里。

金田在公寓里走了一圈,唯一异常的东西是在玄关的地板上发现的。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崔浩成”。

信封被打开了,里面的信纸露出来一个角。金田把它抽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读了一遍。

是电脑打印的字体,没有签名。

“你走错了方向。——L”

金田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关掉了手电筒。他站在黑暗的玄关里,听到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沉闷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梁善美说过,她在新宿车站拍下崔浩成的照片之后,有人抢在她前面给崔浩成的邮箱发了一封警告邮件。那封邮件的落款她不知道。但现在看来,从那时起,就已经另有一股力量在追踪崔浩成。

一股梁善美也不知道的力量。

而那股力量的署名,是“L”。

金田走出公寓,沿着长田区的坡道往海边走。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因为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

在这个被废弃档案、空壳公司和匿名威胁交织成的迷宫里,没有人是猎人。每个人——他、崔浩成、梁善美、松井亚纪——都只是别人设定好的轨迹上移动的影子。

而在所有影子的最深处,有一个人始终在暗处看着一切。

那个人的署名,只有一个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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