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另一个委托人

从神户回来后,金田秀明把自己关在事务所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他把松井亚纪的手提箱重新打开,将那些碎纸片按照日期重新排列。瑞邦商社的内部会议记录涉及的时间跨度比他最初判断的要长得多——不是三个月,也不是半年,而是将近三年。最早的一张碎片上的日期是令和2年9月,讨论的是关西地区一家半导体工厂的设备采购案。最晚的一张是令和5年8月,也就是两个多月前,议题变成了九州新干线延伸段的信号系统招标。

他把这些日期抄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三年间,瑞邦商社参与了至少十七次与公共工程相关的招标,每一次的中标价都恰好比竞争对手低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不多不少,刚好能保证中标,又刚好不会引起监管机构的警觉。

这种精确度不可能是运气。

他又把海东物产的资料拿了出来。空壳公司、虚假注册地址、法人代表张成浩——这个名字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随便从电话簿上摘下来的化名。金田试着在几家商业征信机构的数据库里搜索这个人,结果一无所获。没有信用卡记录,没有不动产登记,甚至连一张交通罚单都没有。一个在东京租了两年办公室的成年人,理应在这个城市里留下某种生活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傍晚六点,金田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崔浩成。

“我在你楼下。”崔浩成说完就挂了。

金田拉开窗帘往下看。新富町的街道已经被夜色完全笼罩,路灯把潮湿的路面照得泛光。崔浩成站在珊瑚咖啡馆门口,这次没有戴帽子,露出一头剪得很短的灰白头发。他抬头看了一眼金田的窗户,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金田下楼走进去的时候,崔浩成已经在角落里坐下了。咖啡馆里的客人不多,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在看书,两个上班族在低声讨论什么,店主在吧台后面慢悠悠地洗杯子。

“昨天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崔浩成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金田在他对面坐下。“很多件事。”

崔浩成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跟踪你,不是从松井亚纪走进你事务所那天开始的。是更早。”

“多早?”

“九月二十日。”崔浩成说出这个日期的时候,眼睛没有眨,“那天下午两点,你在新富町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了五分钟话。那个男人给了你一个信封。”

金田在脑海里迅速搜寻那个日期的记忆。九月二十日,星期二。那天他在便利店门口遇到的是一个叫前田的旧客户,之前委托他调查过一起商标侵权案,当天是来支付尾款的。

“前田和这件事没有关系。”金田说。

“我知道。”崔浩成点了点头,“但那天我看到的不是你,而是松井亚纪。”

金田愣住了。

“松井亚纪那天也在这条街上。”崔浩成继续往下说,“她从地铁站出来,沿着新富町二丁目走了一圈,在那家面包店门口停了几分钟,然后走进了你事务所所在的大楼。她在楼里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后直接去了珊瑚咖啡馆。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她坐了很久,一直在看着对面的楼。”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那天跟踪的人不是你,是松井亚纪。”崔浩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九月二十日,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电话里的人告诉我,松井亚纪会在那天下午出现在新富町,而她会把一个重要的东西交给某人。那个人让我去确认一下她会见谁。”

金田感到后背一阵发麻。“匿名电话——是谁?”

“我不知道。”崔浩成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那个声音用了变声器,听起来像电子合成的声音,不男不女,不年轻也不老。他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松井亚纪明天下午会去新富町’,第二句是‘她会带一个手提箱’,第三句是‘如果你想要极东技研的证据,就自己去看看’。”

“所以你去了。”

“所以我去了。”崔浩成把视线转向窗外,新富町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没看到你。那天我在对面监视的时候,只看到松井亚纪走进了大楼,十分钟后出来。我没有看到她手上拿着手提箱。”

“那天她没有带箱子来。”金田回忆了一下九月二十日的记录,“她只是来了解调查费用的,问了一些关于商业欺诈取证流程的问题。我们谈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她就走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崔浩成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也就是说,她来见你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要委托你调查瑞邦商社。但她等了将近一个月,直到十月末才正式委托,并且在同一天把手提箱交给你。为什么等那么久?”

金田也在想这个问题。

一个月的时间差。松井亚纪在九月二十日只是试探性地接触了一家侦探事务所,却没有立刻委托。一个月后她正式委托的时候,显然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碎纸片、手提箱、甚至失联的计划。这一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促使她从不着急变成了不得不着急。

“匿名电话之后,你继续跟踪松井亚纪了吗?”金田问。

“跟踪了。但跟踪了大概两周之后,事情变得复杂了。”崔浩成把手从桌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发现自己也被跟踪了。”

金田没有表现出惊讶。从他在新富町第一次察觉到有人监视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有一种感觉——这件事的庞大程度超出了任何一个人的认知范围。

“是什么人?”

“不知道。”崔浩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疲惫的神情,“我只见过他一次。在新宿车站的月台上,晚上十一点多,人很少。我下了电车,回头的一瞬间看到一个人站在月台的另一边,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很瘦,看不清脸。但他在看我,这一点我很确定。”

“然后呢?”

“然后电车开走了。对面的月台空了。”

崔浩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金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那个人。”崔浩成放下杯子,声音变得更低,“是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电脑,发现我的电子邮件里多了一封未读信件。”

“什么内容?”

“一张照片。拍摄的是我昨天在新宿车站等车时的背影。照片下方附了一句话:‘你走错了方向’。”崔浩成抬起眼睛看着金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那个人知道我住在哪个方向,所以他知道我在哪一站下车。他跟踪我到车站,拍了照,然后在我到家之前就已经侵入了我的电子邮箱。他知道我的邮件地址。”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沙哑而悠长。金田忽然觉得这间温暖的房间变得有些冷。

“那天之后我就不再跟踪松井亚纪了。”崔浩成把手指交叉在一起,“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不仅仅是我在追踪松井亚纪,也不仅仅是我在追踪极东技研。在所有这些表面的追踪关系之上,还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追踪着我们所有人。”

金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拍立得照片,放在桌上。“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崔浩成低头看了一眼。“不是。”

“但你昨天没有否认。”

“我没有否认是因为——”崔浩成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想看看你的反应。”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以为跟踪者只有一个,你就会放松警惕。如果你以为那个人是我,你就不会去防范其他人。”崔浩成把照片推回给金田,“有人在跟踪你,也有人在跟踪我。我们对彼此来说都不可信,但在这件事上,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处境。”

金田端起自己面前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你被跟踪之后,有没有调查过是谁干的?”

崔浩成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纽扣,深棕色,材质是合成树脂,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标记——两个重叠的菱形图案,中心有一个字母“K”。

“我在被跟踪的那天晚上,回到车站捡到的。”崔浩成说,“这枚纽扣掉在了月台上。也许和那个人有关,也许完全无关。但我查过这个标记,是两个菱形交叉构成的——在日本只有一家公司用这个标志做员工制服的配件。”

“哪家公司?”

“极东技研。”

金田慢慢地把纽扣拿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两个菱形,一个“K”。极东技研的英文名是Kyokuto Precision Technologies,首字母是K。两个菱形重叠的图案,仔细看像是一个高度抽象化的齿轮传动图,正好符合这家公司的业务特征。

“一枚纽扣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金田说。

“对。除非它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崔浩成从金田手中取回纽扣,重新放进口袋,“后来我专门去极东技研的供应商那里查过,他们发给一线员工的制服上确实配有这种纽扣。但不是普通员工,而是安保部门。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在新宿车站监视我的人,很可能是极东技研的安保人员。”

“一个商业企业雇佣安保部门的人跟踪前刑警?”

崔浩成看着金田,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疲倦。“极东技研明面上是一家精密机械制造商,年营业额不到五百亿日元。但如果你去查它背后的股东结构,会发现一层套一层的控股公司,最末端指向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而那个基金的受益人是谁——没有人知道。我现在能确定的是,他们绝对有能力雇佣顶尖的技术人员,包括能够入侵邮箱的人,也包括能够在深夜尾随刑警的人。”

金田把他说的话在脑海里重新整理了一遍。崔浩成被跟踪,他自己被跟踪,松井亚纪失踪,海东物产空壳公司,瑞邦商社的串通投标证据,极东技研的安保部门——所有的碎片都在他脑子里旋转,但还缺少一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你今天来找我,不止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金田说。

“对。”崔浩成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要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我要你再去一次神户。”

金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串钥匙。照片上是一栋二层小楼,白色的外墙已经有些斑驳,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极东技研旧神户分室·机要资料保管库”。地址在神户市兵库区和田岬町,靠近港区。

“这栋楼是极东技研在二〇一五年之前使用的旧档案室,现在已经废弃了,但里面还存放着一些没有来得及销毁的旧文件。包括二〇一四年到二〇一六年之间的投标资料。”崔浩成的声音变得非常认真,“我去年在调查的时候发现,极东技研与瑞邦商社的第一次接触就在二〇一五年。如果能找到那一年的原始文件,就能证明两家公司从最开始就是串通的。”

“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我不能去。极东技研的安保部门已经认得我的脸了。”崔浩成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而你,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他们盯上——他们只是在跟踪你。跟踪和阻止是两回事。只要你还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他们也许不会轻易动手。”

金田看着那串钥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珊瑚咖啡馆门口,霓虹灯招牌开始闪烁,把红色的光芒投在湿润的地面上。

“最后一个问题。”金田说。

“请讲。”

“你被推下楼梯那天晚上,你要去见的那个人——那个声称要把极东技研内部账册交给你的人——有没有给你任何可以确认他身份的东西?”

崔浩成沉默了。他坐在那里,壁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脸笼罩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揉皱的名片,纸质很差,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我接匿名电话时对方提到的一个名字。”崔浩成说,“他说,如果我想确认信息的真实性,可以联系这个人。我当时没有联系,因为我怕打草惊蛇。后来我摔伤住院,出院后终于鼓起勇气拨了那个号码,但已经停机了。”

金田接过名片,把它凑到灯光下。

名片上印着四个字。

“海东物产。梁善美。”

他的视线在“海东物产”和“梁善美”两个词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猛地抬起眼睛看向崔浩成。

“梁善美是谁?”

崔浩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查过这个名字,没有任何记录。没有户籍,没有驾照,没有纳税记录。这个名字和海东物产一样,是一个幽灵。”

金田把名片收好,站起身。“我明天去神户。”

“小心。”崔浩成也站了起来,这一回他没有招手,只是用那双小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金田,“和田岬町那栋楼已经被废弃了,但不一定没有人看守。极东技研的安保部门——比你想象中更专业。”

金田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新富町的街道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在回事务所的路上走得很慢,故意绕了三条巷子,每次转弯的时候都会借着路口反射镜观察身后的动静。

没有人跟着他。

至少他看不到。

回到事务所之后,金田把门锁好,窗帘全部拉上,然后坐回桌前,看着桌上那串来自崔浩成的钥匙。他在脑子里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都过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和田岬町那栋楼的信息。

二〇一五年之前是极东技研的旧档案室,现在废弃。但奇怪的是,神户市地方法务局的不动产登记记录显示,这栋楼的产权至今仍属于一家叫“光和不动产”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是一个名叫“张成浩”的人。

金田盯着屏幕上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张成浩。海东物产的法人代表叫张成浩。光和不动产的法人代表也叫张成浩。

一个幽灵般的空壳公司法人,同时持有着极东技研用来存放旧档案的大楼。

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张拍立得照片,重新审视了一遍。照片上的自己站在四谷的便利店门口,身后是灰蒙蒙的暮色。他放大照片的角落,试图找到任何以前忽略的细节。

然后他看到了。

便利店玻璃窗的反光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隐没在背景中的轮廓。不是站在他身后二十米拍照的人,而是更远处——在三栄大厦入口处的阴影里——有一个人正靠墙站着。

那个人穿着深色衣服,身形纤细,一头长发被风吹起。

是个女人。

金田把手机放在桌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事务所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靠墙站着的人,在他进入三栄大厦之前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而他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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