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海东物产之谜

金田秀明把那张拍立得照片放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早晨。

照片的光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冷光。便利店玻璃窗里的他,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拍摄角度很低,几乎是从腰部的位置往上拍的,构图并不专业,甚至有点歪斜。

但足够清晰。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对面的珊瑚咖啡馆。上午九点,咖啡馆刚开门,系着围裙的店员正在往外搬桌椅。昨天的遮阳棚下空无一人,湿漉漉的地面已经干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金田把事务所的门锁好,带着那张照片走下楼,穿过马路,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铃铛响了一声。

吧台后面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窄框眼镜,正在擦咖啡机。她抬头看了金田一眼,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昨天傍晚在这里值班的人是谁?”金田把照片放在吧台上。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金田。“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深灰色连帽外套,棒球帽,大概一米七五左右,昨天下午三点多站在遮阳棚下面,晚上六点多坐在靠窗的位置。”

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了擦。“你是警察?”

“私家侦探。”

“那就更没必要告诉你了。”她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不咸不淡,“客人来喝咖啡,我没义务记住每一个人的长相。”

金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压在咖啡杯下面。“一杯黑咖啡。剩下的算咨询费。”

女人看了看钞票,没有动。过了几秒钟,她把咖啡杯端到意式机下面,按下开关。蒸汽的声音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昨天下午确实有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她说,眼睛盯着正在萃取的咖啡液,“戴帽子,穿深色外套。要了一杯美式,端着杯子站了大概二十分钟,一口都没喝。后来把杯子放在遮阳棚下面的桌子上就走了。”

“晚上呢?”

“傍晚又来了,大概六点十分。这次坐了靠窗那张桌子,就是你照片上这个位置。”她用手指点了点拍立得照片的边缘,“也是要了美式,这次喝完了。走的时候在玻璃上贴了什么东西,我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就已经被揭走了。”

她把咖啡放在吧台上,推到金田面前。

“他有没有说过话?”

“没有。”

“一个人来的?”

“一直都是。”

“走路姿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女人想了想。“左脚好像不太灵便,走路的时候拖了一点点。不太明显,但我收拾外面桌子的时候注意到地上有鞋尖蹭过的痕迹。”

金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酸的。

“谢谢。”他说完转身离开。

回到事务所之后,他在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

第一条:松井亚纪委托他调查瑞邦商社的投标黑幕,但本人失联。

第二条:瑞邦商社的内部会议记录显示,海东物产曾在某次投标中以异常的低价参与竞争。

第三条:海东物产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新宿四谷的三栄大厦,已经退租,但有人近期出入过。

第四条:有人跟踪他,并用拍立得拍下了他的照片,在背面写了威胁性的话。

第五条:这个人左脚有轻微不便。

他把这些线索列成编号,在纸上画了几条线,试图连接它们之间的关系。松井亚纪和海东物产之间隔着瑞邦商社。跟踪者和他之间隔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下午一点,金田去了警视厅新宿署。

他在刑事课有一个还算说得上话的熟人——巡查部长田边健一,一个四十出头、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的中年刑警。两人以前在调查一桩连续盗窃案时合作过,关系不算深,但也不算浅。

田边在走廊里拦住他,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又接了什么麻烦的活?”

“打听一个人。左脚有旧伤,可能以前是警察。”

田边的眉头皱了起来。“左脚有旧伤的警察多了去了,训练受伤的、追捕摔的、交通事故的,你让我怎么找?”

“可能跟搜查二课有关。”

田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搜查二课?”他压低了声音,“那是经侦,查的是企业犯罪和商业贿赂。你一个私家侦探怎么跟那里扯上关系了?”

“只是推测。”

田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你等着。”

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金田靠在墙上等着。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抱着文件夹的事务官、穿着制服的巡警、快步走向电梯的便衣刑警。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田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直接递给金田。“不要在这里看。看完之后不要还给我,直接销毁。”

金田接过文件夹。“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欠我什么。”田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我劝你一句。你要查的事,水可能比你想的深。搜查二课去年办过一起案子,涉及一家大型商社的采购黑幕,但最后不了了之,负责案件的检察官突然调职,主办刑警提前退休。案子就这么蒸发了。”

“那个刑警叫什么名字?”

田边沉默了一会儿。“崔浩成。日籍韩裔,四十三岁,在搜查二课待了十二年。去年十一月因公受伤,左脚跟腱断裂,评定为不适合一线工作,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

“因公受伤?具体是什么情况?”

“追捕嫌疑人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故报告上是这么写的。”田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但据当时和他同组的同事私下说,崔浩成摔下来的那栋楼,是瑞邦商社的旧办公楼。”

金田感到后颈一阵冰凉。

他把文件夹塞进外套内侧,向田边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警视厅新宿署。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猛烈,照得街道上的一切都白得刺眼。他没有直接回事务所,而是沿着新宿大道走了一段,拐进一家地下书店,在角落里打开那个文件夹。

崔浩成的资料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

基础履历很干净:早稻田大学法学部毕业,二十五岁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进入警视厅,先在派出所待了两年,之后调入搜查二课。此后十二年间参与过多起大型经济犯罪案件的调查,没有受过纪律处分,也没有特别的功绩表彰。

算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刑警,既不出彩也不落后。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他退休前最后参与的那起案件。

案件编号:令和4年特(経)第075号。案由是涉嫌违反《禁止私人垄断及确保公正交易法》,涉案企业名册里,瑞邦商社排在第二位。

第一名是一家金田从未听说过的公司——极东技研。

他把这两个名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整理。去年十一月,崔浩成在调查瑞邦商社和极东技研的过程中受伤,案件随后不了了之。现在松井亚纪委托他调查瑞邦商社,然后失联。紧接着有人开始跟踪他,而跟踪者左脚有旧伤。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金田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黯淡的橙色。他把文件夹里的纸张一张张撕下来,放进了碎纸机。机器运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然后他坐下来,给松井亚纪的手机又拨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不再是语音信箱。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松井小姐?”金田握紧了电话。

“不要再找她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某种不可置疑的平静。

“你是谁?”

“我是你不应该认识的人。”对方停顿了一下,“海东物产的事,你查到三栄大厦就够了。到此为止。”

“否则呢?”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否则你会变成第二个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人。不过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给你做事故报告了。”

电话挂断了。

金田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四个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他没有犹豫太久。

五分钟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来自田边的文件夹最后一页,标注着“崔浩成·退休后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六声,然后接通。

“请问是哪位?”声音不大,带着警惕。

“我叫金田秀明,私家侦探。我在查瑞邦商社的案子,需要跟你谈谈。”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金田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崔浩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会告诉你,”金田说,“但我不会在电话里说。”

“那就当面谈。明天下午三点,神户市元町六丁目的旧外国人居留地,有一家叫‘雾笛’的酒吧。你一个人来。”

“你怎么知道我人在东京?”

崔浩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电话挂断了。

金田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新富町的夜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霓虹灯的光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切割出无数块碎片。他望向珊瑚咖啡馆的方向,遮阳棚下空无一人。

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咖啡馆的遮阳棚下面,那盏老旧的壁灯亮着。

灯的正下方,放着一只白色的纸杯。

和他昨天在照片里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的咖啡杯。

杯子还冒着热气。

金田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型望远镜,对准了那个方向。

杯子的侧面,有黑色记号笔写下的一行字。

他只看到了一半:“明天三点,神户——”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抓起外套和钥匙冲下楼梯,穿过马路,跑到咖啡馆门口。

纸杯还在。

但上面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白色杯壁,没有任何笔迹。

金田抬头望向四周。街道上行人稀疏,霓虹灯的光交替闪烁,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细。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

但当他低头再次看向那只纸杯的时候,发现杯底压着一张小纸条,被夜风微微掀起一角。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这次换我追你。”

金田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感到那张拍立得照片在内侧口袋里微微发烫。他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左脚拖着步子的男人,并不只是在跟踪他。

那个人在等着他去神户。

而神户的“雾笛”酒吧,一定不是一场普通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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