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秀明第三次看表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十月末的东京,雨来得毫无预兆。他坐在新富町事务所那张老旧皮椅上,听着窗外的雨滴打在有裂纹的玻璃上。桌面上摊着今早刚送来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暗棕色的油光。
松井亚纪应该在下午三点到这里。
现在时间是三点四十分。
金田把椅子往后推,走到窗边。事务所在这栋五层旧楼的顶层,窗户外正对着新富町二丁目的十字路口。他在这里办公七年,早就习惯了这个角度望出去的风景——对面那家叫“珊瑚”的咖啡馆的遮阳棚,拐角处常年堆着建筑材料的空地,还有更远处新宿方向起伏的天际线。
但今天有个东西让他停住了视线。
马路对面,珊瑚咖啡馆门口,有个男人站在遮阳棚下。雨不算太大,那个位置正好能避开雨水,也能避开咖啡馆玻璃窗的反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没有拉起,但压得很低的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拿着一杯外带咖啡。
金田盯着他看了十秒钟。那个人没有喝咖啡,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站着。
像是在等人。
又像是在看什么。
金田把窗帘拉上一半,退回到房间的阴影里。他在事务所待了七年,接过的委托大多是调查外遇、追查失踪债务人之类的零碎活,谈不上危险,也谈不上刺激。但那种被观察的感觉,他不会认错。
是一种压在胸口上的轻微重量,像是空气忽然变稠了。
三点五十分,楼下的门铃终于响了。
金田按下开锁键,走到楼梯口等了一分钟。没人上来。
他又等了两分钟。
楼道里只有雨水顺着墙壁往下淌的声音。
他快步下楼,推开大楼的入口门。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冲刷着人行道。靠近门口的信箱旁,立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箱,箱面已经淋湿了大半。
金田把箱子拎回事务所。
它不重,但也不算轻。密码锁没有锁上,搭扣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没有炸弹,没有恐吓信,只有一叠被撕碎的纸张,和一个贴着便利贴的透明文件夹。
便利贴上只写了一行字:“松井托付。请务必保管。——A”
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金田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碎纸总共十二张,大小不一,有的撕成了长条,有的揉成了团。他把办公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开始拼。
不是他习惯做的事。比起拼纸,他更习惯拼事实。但现在除了碎片,他什么都没有。
第一张拼出来的是一个日期:7月21日。
第二张是瑞邦商社内部会议纪要的抬头。这家公司金田知道,是横滨注册的一家贸易企业,主营精密机床和工业传感器,规模中等,但近几年扩张速度很快,在关西和九州都设了分公司。
第三张碎片上只有半句话:“……海东物产报价低于底价11.4%,建议重新审查……”
第四张和第五张拼在一起,露出一个被红笔圈了三圈的名字——海东物产。
金田坐直了身子。
他做这行七年,虽然没接过什么大案,但对东京商圈里的企业结构还算熟悉。正常的中小企业能在一次投标中把报价压到底价以下11个百分点,要么是技术上有绝对成本优势,要么就是在投标前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如果是后者,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他花了将近两小时才把十二张碎纸全部拼完。完整的内容是一份瑞邦商社内部会议的记录,时间是今年五月,讨论的是“令和5年第二季度精密零部件采购招标”。会议出席人名单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名字——财务课长代理松井亚纪。
松井亚纪。
委托人本人就是内部会议的出席人。她把会议记录撕碎、藏进手提箱、送到侦探事务所门口,然后消失。
金田把拼好的纸张拍照存档,然后拨通了松井留下的手机号码。
响了七声之后,转入语音信箱。
他又拨了一次。结果一样。
金田挂掉电话,把拼好的碎片重新收进手提箱,锁上搭扣。他站起身又走到窗边,拉开那条窄缝。
珊瑚咖啡馆门口的人已经不在了。
遮阳棚下空荡荡的,只有雨水顺着布料的边缘往下滴。
他思考了几秒钟,拿起外套和雨伞,把手提箱塞进一个旧帆布袋里,锁好事务所的门。
他需要确认那个人的位置。如果真的是在等他,那这个人一定还在附近。监视这种事,讲究的是耐心,而不是速度。
金田从楼后的消防通道出去,绕了一条巷子,从另一侧拐进新富町的街道。他尽量靠墙走,雨伞压低,遮住自己的视线也遮住别人的视线。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借着转弯的动作扫了一眼街道两端。
没有深灰外套的人。
也没有人站在不该站的地方。
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那个人只是个倒霉的游客,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也许。
他不信。
金田决定先查海东物产的底。
他的事务所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配置不高,但能连上几家商业数据库。他借用了附近一家网吧的公共网络——安全起见,他从不把自己的设备直接连上事务所的网——然后开始搜索。
海东物产的工商登记地址在新宿区四谷一丁目,一栋叫“三栄大厦”的七层商业楼里。登记信息显示,这家公司三年前注册,资本金五百万日元,业务范围包括工业材料、电子元件、机械设备的进出口。
法人代表是个叫“张成浩”的名字,国籍未标注。
金田又查了这栋楼的租赁记录。海东物产在三栄大厦租了四楼的一间办公室,租赁合同签了两年,今年八月刚好到期。但奇怪的是,物业公司的缴费记录显示,他们提前三个月就交清了全部费用,之后再没有续约。
他关掉电脑,决定亲自走一趟。
四谷距离新富町不算远,地铁二十分钟。金田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天色。三栄大厦比他想象中更旧,外墙上贴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浅褐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层。
电梯坏了,他走楼梯上了四楼。
整层楼只有一个门牌号码——403室。门是关着的,门框上方的公司名牌已经被拆掉,只留下四个黑色的螺丝孔。金田试着推了一下门,锁死了。他从门缝往里看,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正要转身,却注意到门上有一张退租通知书,贴在门框侧面,日期是八月十五日。通知书上写明退租时水电已结清,下面盖了三栄大厦管理公司的章。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有一件事不正常。
门上没有积灰。
这栋楼这么旧,公共楼梯间的地面和扶手都蒙着一层灰,但海东物产的门把手是干净的,没有灰尘,没有锈迹。
最近有人来过。
金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把手提箱里那些碎纸重新取出来翻看。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事——有一张碎片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串数字。
不是电话号码,也不是日期。
是经纬度坐标。
他在地图应用里输入这串数字,系统显示的位置是卢原市东港区,一个人工填海形成的工业港,现在大半已经废弃,只剩下几座残存的旧仓库和集装箱堆场。
一个在东京租了办公楼的空壳公司,把所有线索都留在废弃的港口。
金田收起手机,沿着楼梯走下四楼。走出三栄大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气里。
他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对面,发动机没有熄火,车灯没有开。
车窗是深色的,完全看不到里面。
金田站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常人不会做的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假装接电话,一边说一边转身往三栄大厦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楼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码。
品川 304 さ 77-24。
他把这串数字记在了心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地铁站走去。
走出三百米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黑色轿车没有再跟过来。
但当他回到新富町事务所楼下时,他看到了另一件东西。
那家珊瑚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显影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今晚六点四十分,金田站在三栄大厦便利店门口,正抬头看着玻璃窗反光中的自己。
他立刻环顾四周。
街上没有人。
他把照片从玻璃上揭下来。照片背面用黑色的水笔写了四个字。
“我知道你。”
金田把照片翻过来,再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他站在便利店的灯光下,表情沉静,眼神警觉。
那个拍照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而他毫无察觉。
他抬起头,望向珊瑚咖啡馆的方向。
咖啡馆的灯光在雨后的薄雾中晕开,形成一圈暖黄色的光圈。
在那光圈的正中心,一个人影背对着光线,正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像是在向他致意。
然后那个人影站起身,放下杯子,消失在咖啡馆的后门方向。
金田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把那张拍立得照片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雨水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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