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监控者的失误

新干线驶过静冈的时候,金田秀明看到了富士山。

十一月的山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白得刺眼。他靠着车窗,把那张拍立得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自己站在便利店门口,背景是四谷灰蒙蒙的暮色。那个拍照的人就在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而他当时正在低头看手机,对此一无所知。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四个字——“我知道你”——笔画笨拙,像是用左手写的。这让他想起崔浩成档案里的一个细节:崔浩成是左撇子。事故报告中提到他的左脚跟腱断裂,但右手并未受伤。

用左手写字的人,通常不会写出这么生硬的笔迹,除非他不想让人认出他的字。

或者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惯用的是哪只手。

金田把照片收好,闭上眼睛。车厢里的广播用轻柔的声音报出了下一站的站名。神户还有四十分钟。

“雾笛”酒吧位于旧外国人居留地的元町六丁目,一栋建于大正年间的三层红砖建筑的地下层。金田找到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五十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街道对面的面包店买了一杯咖啡,站在橱窗旁边观察入口。

这是他的习惯。每一次会面之前,先看清退路。

旧居留地的街道保留着明治开港时期的西洋风格,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红砖建筑大多改成了精品店和咖啡馆。工作日的午后,街上人不算多,几个游客模样的年轻人在拍照,一对中年夫妇牵着一条柴犬走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两点五十五分,一个人影出现在“雾笛”酒吧的入口处。

那人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投向街对面面包店的方向。

金田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棒球帽压得很低,左脚微微向外撇。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右手,向金田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像是在说:我看到你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酒吧。

金田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穿过马路,推开同一扇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威士忌的麦芽香扑面而来。地下室的采光很差,只有吧台上方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白天的“雾笛”几乎空无一人,除了吧台后面一个正在擦杯子的酒保,和角落里唯一一张桌子旁坐着的那个人。

金田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近距离看,崔浩成比档案照片上老了不少。四十三岁的年纪,眼角的皱纹却已经延伸到了太阳穴。他的脸型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皮肤是长期在室内工作的人特有的苍白。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小却极亮,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被锁定的不安感。

“你早了五分钟。”崔浩成说,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

“你更早。”

崔浩成没有否认。他把桌上的一杯威士忌推到金田面前。“这里的山崎十二年,不加水。喝不喝随你。”

金田没有碰那杯酒。“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崔浩成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小口。“从松井亚纪走进你事务所的那天开始。”

“她委托我的时候,你就在外面?”

“不在外面。”崔浩成放下杯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在对面。珊瑚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那天她进门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她拎着一个手提箱,走路很快,回头看了两次。一个人如果心里没鬼,不会在委托侦探的时候反复回头看街上有没有人。”

金田在脑海里迅速回放了那天的画面。松井亚纪确实有些不安,但当时他把这归结为一般委托人的紧张情绪。现在看来,她不安的原因也许不是委托本身,而是她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监视她。

“她失联之后,你开始跟踪我。”

“因为你手里有她留下的东西。”崔浩成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她把手提箱交给了你。我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不能。”崔浩成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因为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极东技研的人。”

这个名字从崔浩成嘴里说出来的瞬间,金田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降了几度。

“极东技研。”金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去年你调查的那起案件里,这家公司排在第一位。瑞邦商社排在第二位。然后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案件不了了之。”

崔浩成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近似笑意但完全不含笑意的表情。“你的情报比我想象中多。田边健一给你的?”

金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没有摔下来。”

崔浩成的眼睑微微跳动了一下。

“你是被推下去的。”金田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很低,“瑞邦商社的旧办公楼,事故报告写的是追捕嫌疑人时从楼梯摔落。但你当时不是在追捕任何人。你是在深夜独自去取一份被人放在那里的证据,然后有人从背后推了你。”

吧台后面的酒保把一只酒杯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回响。

崔浩成把视线转向了墙上的一个壁灯,沉默了很久。

“报告里说我的左脚跟腱断裂,没法再追人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却依然漏出来的苦涩,“但它没说我还摔断了三根肋骨,也没说我在地上躺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巡逻的保安发现。那栋楼是瑞邦商社的旧楼,本来应该没有人。推我的人从哪里来,从哪里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崔浩成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缓缓转着杯沿,“我只记得摔下去之前,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消毒液。医用级别的,很浓。”崔浩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医院走廊的味道。推我的人身上有这股味道。”

金田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他端起面前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酒液辛辣而滚烫。

“你退休之后还在查这个案子。”他说,用的是陈述语气。

“我没有选择。”崔浩成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桌子之间的空间骤然缩小,“极东技研不是一家普通的企业。它的前身是韩国大宇集团旗下的精密机械部门,九十年代末重组拆分之后被日方资本收购,总部设在神户,但实际控制人一直在首尔。过去十年间,这家公司拿下了关西地区三分之一的公共工程精密零部件供应合同。每一次都是以低于市场均价百分之十以上的价格中标。”

“低于成本价?”

“不。这就是问题所在。”崔浩成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他们的价格比同行低百分之十,但利润率反而高出三个百分点。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在投标之前就知道了别人的底价。而且——”

他停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信息交换的网络,远比我们去年查到的要大。”崔浩成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不止瑞邦商社一家。海东物产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是极东技研,它像一个枢纽,连接着至少五六家看似毫无关联的供应商。它们在全国各地的招标项目中协同运作,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分摊利润,规避反垄断法的审查。”

“你有证据吗?”

崔浩成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吧台那边传来酒杯轻碰的声音。

“去年我有。”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金田说不清的东西,“去年十一月,我收到了一封匿名电子邮件。发件人说自己在极东技研的财务部工作,愿意把公司五年来所有违法交易的内部账册交给我。我们约好那天晚上在瑞邦商社的旧楼碰面。”

“但是没有人来。”

崔浩成摇了摇头。“永远也不会有人来了。第二天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那封邮件已经从我的收件箱里消失了。不是删除——是彻底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我查过服务器日志,什么都没有。”

“有人远程清除了你的邮件。”

崔浩成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一切。

金田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他问。

“我想让你把松井亚纪的手提箱交给我。”崔浩成直视着他的眼睛,“她是瑞邦商社的财务课长代理,能接触到公司最核心的账目。她失踪前把手提箱交给你,里面一定有能证明这个串通网络存在的证据。”

金田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口缓缓画了一圈。

“如果我把箱子给你,你会做什么?”

“把它交给我还信得过的人。东亚公正交易委员会有一位调查官是我的同期,只要证据足够充分,就可以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

“为什么不能直接报警?”

崔浩成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里带着某种疲惫。“你觉得警视厅不知道这件事吗?去年那起案件被撤销之后,所有的文件都被封存了。不是丢失,是封存。有人打了招呼,上头有人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在这个国家,有些事情不是靠报警就能解决的。”

金田沉默了。

地下室的壁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可能是电路老化。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了一瞬间,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我再考虑一下。”金田站起身,“箱子暂时由我保管。”

崔浩成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材相仿,都穿着深色的外套,在这间昏暗的地下酒吧里像两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小心。”崔浩成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严肃,“你从走进新富町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极东技研的人不会和你面对面,但他们一定在看着你。每一个接近你的人,每一个和你说话的人,甚至每一个在街上与你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和他们有关。”

金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那张拍立得照片,”他说,“是你拍的?”

崔浩成没有回答。

“如果是你拍的,你就在离我二十米的地方。如果不是你拍的——”金田看着他,“那就是还有第三个人在跟踪我。”

崔浩成依然沉默。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金田推开酒吧的门,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他听到崔浩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缕烟。

“祝你平安。”

金田在旧居留地的石板路上走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人跟在身后。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他事务所对面珊瑚咖啡馆的电话。

响了三声之后,那个戴窄框眼镜的女店主接了起来。

“我是昨天来过的私家侦探。”金田说,“你刚才说昨天下午那个人在遮阳棚下站了二十分钟。但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人走的时候,左脚有没有拖步的动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没有。”女店主说,“他走路很正常。两只脚都很稳。”

金田握紧了手机。

“你确定?”

“确定。”女店主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走的时候我刚好在门口收拾桌子,看得清清楚楚。两只脚都很有力。”

金田挂掉电话,在旧居留地一座红砖建筑的阴影下站了很久。

如果拍照片的人左脚没有旧伤,那么他不是崔浩成。

而崔浩成也没有否认自己拍了照片。

他在故意误导。

但还有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从新富町到四谷,再到神户——从头到尾跟踪他的人,一直都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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