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是一所普通公立小学,红色的围墙,铁栅栏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苏瑾没有靠近大门,而是在对街的面包店里买了一杯热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从那里可以看到校门口的全部进出情况——上午十点二十分,学生们正在上课,校园内很安静,只有操场一角有几个穿运动服的孩子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练习跳绳。
她翻出手机上那个"Yasmin_当前坐标"的隐藏文件,定位指向教学楼二楼东侧第三间教室。她放大地图,发现教室窗户朝南,恰好对着面包店的方向。如果她在街对面用长焦镜头观察,理论上能看到那扇窗内的部分情况。但她没有带任何拍摄设备,也不能贸然举着手机对着学校拍照——那样太显眼。
她决定先摸清接送的规律。史柯的邻居说过他有一个女儿,平时由一位阿姨接送上下学。苏瑾通过房东联系上那位阿姨,对方姓李,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外地妇女,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她刚从新闻上听说史柯出事,现在不敢去学校接孩子,怕被人盯上。苏瑾安抚了她几分钟,承诺会安排人接送,但挂断电话后发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如果李阿姨今天不去接,学校就会联系紧急联系人,而史柯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瑞禾基因人事部。
苏瑾不能等。她重新查看了那个隐藏文件夹,里面除了坐标之外,还有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Yasmin每日放学时间16:30,李阿姨接送。若李阿姨缺席,学校会联络瑞禾。你必须在16:00前拿到监护权临时委托书。"落款没有署名,但文字风格简洁精准,像是阿曼达的手笔。苏瑾判断这条信息可能是阿曼达消失之前留在这个系统里的时间触发指令,一旦她打开文件,计时就开始。
她拨通了陈启明的备用手机,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我需要一份临时监护委托书,用于从学校接走史柯的女儿Yasmin。你能在下午四点前帮我搞定吗?"不到两分钟,回复来了:"办不到,走正式流程至少三天。但我可以让一个熟悉的社工以'家庭变故紧急介入'的名义去学校接人,学校那边不会拒绝。你把孩子的基本信息和学校地址发我。"
苏瑾把资料发过去,然后继续坐在面包店里等待。时间流逝得很慢,她每隔几分钟就扫一眼学校围墙周围有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目前一切正常,但从物流区仓库追踪她的那批人既然能找到那里,就迟早会查到Yasmin的学校——瑞禾的人事档案里一定存有史柯的家庭信息。
十一点二十分,一辆银色轿车停在校门口东侧约五十米处,没有熄火。苏瑾注意到车窗贴膜很深,车牌是外地的。她继续喝豆浆,目光没有长时间停留在那辆车上,但心里已经开始排布撤离路线。十分钟后,银色轿车驶离,换了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同一位置,骑手戴着全封闭头盔,一直坐在车上没有下来,像是在等人。
苏瑾按下备用手机的录音键,用布料遮盖后放进外套口袋,然后在面包店柜台前结账,推门出去,走向学校正门。她径直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玻璃窗。保安抬起头,她从口袋里掏出警徽——尽管她现在处于调查权限冻结状态,但警徽本身仍在有效期内——说:"我是市局的,有关于二年级三班学生Yasmin监护人变更的临时安排,需要跟校务处确认。"
保安扫了一眼警徽,没有细看,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几分钟后,一位穿深蓝色西装的教务主任从教学楼走出来,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面带职业性的谨慎微笑。苏瑾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明——学生Yasmin的父亲因意外去世,原监护人暂时无法到场,社工将接替今日的接送责任,后续监护人变更文件会补交。教务主任皱了一下眉,说需要看到书面证明。
苏瑾正准备说"文件正在送来",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陈启明发来的信息:"社工已出发,半小时内到,名叫冯敏,带正式公函。你先稳住。"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对教务主任说:"我同事正在过来的路上,带着公函。在这之前,我能先在接待室等一下吗?"
教务主任犹豫了几秒,点头答应了,将她引至一楼靠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接待室,让她在那里等候。苏瑾坐在塑料椅上,门半掩着,她能听到走廊里学生课间的跑动声和笑声。三分钟后,她听到二楼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女孩的哭声从上方传来,短促而尖锐,但很快被老师的安抚声压下去。
苏瑾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往二楼楼梯口看了一眼。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正被一位女老师搂着肩膀往办公室方向带,女孩穿着深蓝色校服,背着一个浅绿色书包,校服袖口上绣着一个名字标签——她看不清字体,但那个书包的款式和颜色,与史柯行李箱里那张向日葵田照片中的女孩背的是同一款。
苏瑾的手微微攥紧。她回到接待室,继续等待。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女人走进学校大门,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向保安出示证件后,教务主任迎了上去。两人交谈了几分钟,然后教务主任翻看了文件袋内的公函,点头同意。年轻女人——冯敏——被引入接待室,与苏瑾碰面。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神镇定,低声说:"陈队长让我来的。公函是真实的,由社区儿童保护办公室签发,法律效力足够。"
苏瑾点头:"孩子在哪?"
"老师在办公室跟她谈话,安抚情绪。我现在就可以去接她。"冯敏转身离开,苏瑾留在接待室,从半掩的门缝中继续观察学校院墙外的动态。那辆黑色摩托车还在,但骑手正在调整头盔面罩,像是准备发动。
苏瑾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观察校外街道——摩托车骑手没有离开,反而调转方向正对着学校侧门,引擎已经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她正要返回接待室提醒冯敏,门外传来脚步声,冯敏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女孩的双眼红肿,鼻子也红红的,但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克制——她没有哭喊,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一只手攥着冯敏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那个浅绿色书包。
苏瑾蹲下身,与女孩平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你是Yasmin对吗?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我们今天先离开这里,好吗?"
女孩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她的声音很小,但清晰:"爸爸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有阿姨来接我,就跟她走。"
苏瑾心里一紧——史柯生前可能已经预感到危险,给孩子留下了某种口令式的交代。她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对冯敏说:"走侧门,我的车停在后街。"
三人从教学楼侧门出去,沿着围墙内侧的小路绕向学校后方。苏瑾在前,冯敏牵着Yasmin在中间,步伐很快但不显慌张。出了后校门,苏瑾的车就停在巷口。她打开后车门,让Yasmin和冯敏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锁好车门,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黑色摩托车从前街方向转了进来,看到她的车驶离后加速跟上。
苏瑾没有直接上主干道,而是在老城区的小巷中穿行,连续转弯,利用巷口停放的货车和三轮车制造遮挡。摩托车跟了三个路口后在一处施工路段前停下来——那里路面挖开了一条沟,摩托车无法通过。苏瑾从后视镜中看到骑手摘下头盔,用手机拍了一张她车尾的照片,然后转身推车离去。她记住了那张脸的部分轮廓——下颌线条很硬,肤色偏深,但不是亚裔特征,更像是来自南亚或中东的外籍人士。
她继续开出了大约十分钟,确认无人跟踪后停在一条安静的支路上。她回头对后座上的Yasmin说:"你饿吗?前面有家面馆,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女孩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苏瑾的风衣口袋上——那里露出一角史柯的笔记本。苏瑾意识到,女孩认出了那个本子,那是她父亲的遗物。
面馆里人不多,苏瑾点了一碗小馄饨给Yasmin,自己只要了一杯茶。冯敏坐在邻桌,保持距离但保持视线接触。女孩用小勺子慢慢舀着馄饨,吃到第三颗时忽然停住了,抬头看着苏瑾:"阿姨,我爸爸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苏瑾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钟。她不能撒谎,但她也不能把所有事实都倒给一个八岁的孩子。她握住女孩的手:"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很爱你。他给我看过你们的照片,是在向日葵田里拍的。"
女孩的眼泪开始大颗地掉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每吃一颗就停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进肚子里。苏瑾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同时翻涌着另一个念头——那条隐藏文件中"Yasmin_当前坐标"的发送方,如果真的是"子语2号"自己发出来的,那它为什么知道Yasmin的课表和学校?它从哪里获取的这些信息?除非它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瑞禾的内部网络或人事系统,而这个系统包含了史柯全部的家庭信息。这意味着"子语2号"不仅具备物理移动能力,还具备数据入侵能力——它的智能层级可能远远超出"基础感知"。
她拿出备用机,再次打开那个隐藏文件夹,这次细看了文件的元数据。创建时间不是阿曼达消失后的夜晚,而是火灾发生前三天——史柯可能在那时就设置了这条定时触发指令。但发送者标记栏是空的,说明信息在创建时就没有填写发送方,而是被设定成满足特定条件后自动推送。而触发条件是什么?也许是苏瑾的某次位置移动触发了系统的地理围栏,也许是她在A座地下插入硬盘的行为激活了某个预留脚本。
苏瑾有一种被精密安排的感觉——从阿曼达的存储卡到咖啡店的会面,从地下的数据迁移到今天的Yasmin接应,每一步都像是被提前设计好的路径,而她只是在沿着一条既定的轨道前进。如果史柯生前就已经预见了自己可能遇害,那么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份证据,更是一个完整的逃亡路线图。
女孩吃完馄饨,用纸巾擦嘴时小声说了一句:"爸爸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带我去看向日葵,那就可以相信她。"苏瑾愣了一下——她从未对女孩提起向日葵的照片。她只是说了一句"向日葵田里拍的"——那是照片背景。但女孩记住了"向日葵"这个关键词,并且把这句话当作口令。
苏瑾握住女孩的手,低声说:"好,我们以后去看真的向日葵。"
面馆的玻璃窗外,天色转阴。苏瑾准备付账离开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窗外路灯杆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广告纸——瑞禾基因的抗衰老产品宣传海报,上面印着褚默的照片和一句广告语:"生命的延续,从科学开始。"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她知道,褚默不会让Yasmin自由地生活下去——因为她身上携带的那种罕见抗原受体,正是"替代者计划"中最稀缺的匹配资源。史柯的死亡不会让这条需求消失,只会让它转向更隐蔽、更不择手段的方向。
她必须比那些人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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