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液样本在老赵的荧光显微镜下呈现出意想不到的结构。苏瑾从车窗上刮取的那片半透明物质被涂在载玻片上,老赵调了三次焦距才找到焦点——那是一种介于组织凝胶和生物薄膜之间的物质,内部镶嵌着细如发丝的纤维网络,每隔数微米就有一个椭圆形的细胞核结构,但细胞膜比天然细胞更薄,核内染色质的排列方式也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真核生物的模式。
"这不是天然产物。"老赵放下目镜,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紧张,"它像是有人刻意搭建的,但搭建用的材料又全是活细胞构件。你能想象一张电路板是用肌肉组织做基底、用神经突触做线路吗?就是这个感觉。"
"它有没有独立代谢活动?"
老赵把培养皿放入恒温箱,滴入葡萄糖溶液。十分钟后,那团原本摊平的薄膜样本开始缓慢收缩,边缘卷曲成微小的弧形,像是在呼吸。"它有应激反应。"老赵说,"而且对温度很敏感。我刚刚把培养箱从三十七度降到三十度,它的收缩速率降低了一半。这说明它的最适生存温度接近人体体温。如果它是在建筑管道里游走的,那它可能更偏好温暖、潮湿的环境。"
苏瑾想起阿曼达的描述——"两只巴掌大小,半透明胶质,趋避反应"。她盯着显微镜下那片缓慢蠕动的薄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个生物体能够追踪史柯的气息,那它必然拥有某种嗅觉或化学感知能力。而她之前接触过史柯的笔记本、照片和录音设备,这些物品上都吸附了史柯的皮肤脱落细胞和皮脂分泌物,这些东西一旦转移到她身上,她就成了一个移动的气味信号源。
"老赵,帮我检测一下我身上有没有异常附着物。"苏瑾把外套和背包留在隔离区外,只穿了内层长袖走进老赵的紫外线检测室。老赵用紫外灯扫过她的手臂和颈部时,在右前臂内侧发现了一片极微弱的荧光斑,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某种潮湿的东西短暂贴附过又移开了。那片荧光的颜色与车窗黏液在紫外光下的反应一致。
"你被它接触过。"老赵关掉灯,"时间很短,可能就是碰了一下,但它可能在你皮肤上留下了一些分子标记。如果你身边有它认识的气味源——比如史柯的DNA——它就会循着这些标记来找你。"
苏瑾用酒精棉仔细擦拭了那片荧光区域,但荧光并没有完全消失。老赵说可能需要多次清洗和专业酶洗液才能彻底去除。她没时间等了,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距离阿曼达说的系统维护窗口期不到两个小时。
在去瑞禾基因园区之前,苏瑾坐在技术中心的值班室里,把那枚存储卡插入了另一台离线电脑。她试了史柯工号加Yasmin生日的组合,密码错误。她又试了"3971"加上史柯出生年份的后两位,还是错误。她闭眼回想阿曼达说的每一句话,那句"密码是史柯的工号加Yasmin的生日"——如果这句话本身是双关的呢?也许它不是指真正要输入的数字密码,而是提示她自己那张存储卡用的是相同的格式但不同的参数。
她翻出照片,盯着向日葵田里女孩的面容。Yasmin的生日——史柯笔记本里有一页角落写着"Y: 2018.03.22"。她输入史柯工号"RF-0723"加上"0322",组合成"RF-07230322"——屏幕闪了一下,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第一个是PDF文档,标题为"替代者计划·客户名单及出资比例",打开后是一页表格,上面列出了八个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个姓氏、一笔金额和一份器官匹配优先级。排在第一位的姓氏是"穆",出资额是三千万美金,备注栏写着"优先度最高·储备体编号AT-001"。
第二个文件是一份邮件截图,发送人是褚默,收件人是某境外银行代表的匿名邮箱,内容只有一句话:"AT-001已发育至第20周,一切正常。年底可完成首批采集。"发送日期是火灾前六周。
第三个文件是史柯自己录的一段视频,长度约四分钟。苏瑾点开播放,画面晃动,像是手机放在桌上拍的。史柯的侧脸出现在镜头边缘,背景是B座实验室的G-07隔间。他对着镜头说:"我录这段是怕万一。阿曼达说她有办法把数据送出去,但我不知道能送到谁手里。如果你在看这段,说明阿曼达真的做到了。"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AT-001是替代者的核心样本,它不在B座,在A座地下二层的恒温恒湿库房。那个样本的身体组织已经发育到可以供移植的程度,客户随时可以取用。但那个客户……"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个客户参与的不止是医疗项目。我无意中看到一份内部纪要,提到这个客户的名字和一笔土地转让金有关。那个名字我不能在这里说,但文件里有记录。在RF-12加密分区里,有一个子文件夹叫'土地协议',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调走了。"
视频到此结束。苏瑾把三个文件拷贝到自己的加密硬盘,拔出存储卡,贴身放好。她立刻拨打了陈启明的电话,但无人接听。她又尝试联系技术中心的同事帮忙查"穆"姓高净值人群与瑞禾基因的关联——但时间已经不容她等待。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边呈现深蓝色。苏瑾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工装,把门禁卡放在上衣口袋,驱车前往瑞禾基因园区。这一次她没有从围墙破口进入,而是把车停在园区正门对面的公共停车场,步行穿过马路,直接走向A座大楼。A座与B座之间有连廊相通,但A座主入口的门禁系统与B座独立运行。苏瑾用阿曼达给的卡刷开了侧门,进入时感应灯自动亮起,照出一层铺着大理石地面的大堂,空旷而寂静。
她没有走电梯,而是找到消防楼梯。地下二层的入口处有一道金属防盗门,门边有一台虹膜扫描仪,但侧边还有一个老式密码锁——阿曼达说过这张卡能打开侧门。苏瑾用卡贴近感应区,红灯闪烁三次后变成绿灯,门锁弹开。她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若干房门,门上都标着冷藏图标和编号。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门,上面写着"RF-12专用·授权人员方可进入"。
苏瑾用同一张卡刷开了双开门,进入一间约四十平米的机房,机器嗡嗡运转着,冷气从地板上的通风口不断上涌。四排服务器机架排列整齐,所有运行灯都在闪烁。她找到标有"RF-12"的机柜,拉开前面板,屏幕上弹出加密分区提示。她输入史柯工号加Yasmin生日——"RF-07230322"——分区解锁,跳出一列文件夹。她快速浏览,找到了"土地协议"子文件夹,点开时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弹出一条系统警告:"检测到非授权物理访问,位置:A-B2-RF12。安全响应启动。"
她被发现了。不是密码错误,而是门禁卡在非上班时段被使用触发了高级别警报。苏瑾没有慌乱,她迅速将所有文件夹拖动到外接硬盘,传输进度条以每秒数十兆的速度前进。她同时打开"土地协议"文件夹预览,第一份文件是一份扫描合同,甲方是瑞禾基因,乙方是一个名为"明远地产"的公司,签约金额九千万人民币,条款涉及一块位于城郊的农业用地,用途写着"科研配套附属设施"。合同末尾的签字栏里,乙方法人代表的签名潦草,但苏瑾认出了那个字形——她在褚默办公室的展示墙上见过同样的签名,那是某个市里重要人物的笔迹。
传输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七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苏瑾拔出硬盘,塞进内袋,快速检查现场没有留下个人物品,然后退出机房,关上双开门。脚步声已经进入走廊入口,她不能原路返回,只能向走廊更深处跑去。尽头是一扇较小的应急门,门上写着"通向设备夹层·非紧急勿用"。她用力推开门,闪身进去,身后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和喊话:"她进去了!封住夹层出口!"
设备夹层里狭窄而昏暗,管道交错,头顶有粗大的通风管和电缆桥架。苏瑾在低矮的空间中弯腰疾行,手电光束在铁锈色的管壁之间跳跃。她听到追捕者的声音从身后和侧面同时传来——他们可能已经分头包抄了。她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道竖井,一架铁梯通向下方约六米的地面。她来不及多想,抓住梯子往下爬,脚踩到地面时发现脚下是浅浅的积水,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她抬起头,手电照向四周——她进入了建筑底层的排水沟渠,墙上有一条直径约半米的水泥管道,流出的水很清但流速不快。她俯身钻进管道,爬了大约十米后,管道转弯向上抬高,出口是一个覆着铁格栅的雨水井。她用力推开格栅,爬出来时发现自己到了园区外侧的一片绿化带,晨雾弥漫,草叶上全是露水。
苏瑾蹲在灌木丛中剧烈喘息,但她的耳朵捕捉到另一个声音——从她刚爬出的雨水井里,传来一种极轻微的、类似水波荡漾的声响,比水流动的声音更黏滞、更不规律。她低头看向井口,浑浊的黑暗中,有一小片荧绿色的光芒正在缓慢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那片光芒的形状不圆不方,边缘不规则,但它在缓缓上浮。
苏瑾后退了几步,那片荧绿色光芒停在了井口下方约一米处,没有继续上升,也没有消失。它只是在原地轻轻脉动,像一颗在液体中漂浮的、具有微弱意识的心脏。苏瑾的呼吸变浅了。她的手臂上那片荧光斑痕隐隐发痒——她知道,那个东西已经找到了她。它不是追兵,也不是威胁,它只是在她身上嗅到了史柯残留的气味,正在犹豫是否要进一步接触。
她慢慢后退,退出绿化带,快步走向停车场。钻进车里锁好门后,她闭眼靠在座椅上,硬盘在内袋里紧贴着胸口,微微发烫。她拿到了一部分真相,但她也被追踪者和那个"子语2号"同时锁定了。更可怕的是——她意识到那块地皮的位置,正是城郊一片即将被开发成高端住宅区的区域,而那个住宅区的宣传册她前几天在某个慈善晚宴上见过,封面上印着那位"穆"姓商人的照片。
她发动引擎,目光扫过后视镜时,雨水井的井口边缘,那片荧绿色的光芒消失了。但她的手机上,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新信息,只有六个字:"你带走了我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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