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苏瑾没有去市局。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半天假,实际上坐在技术中心老赵的办公室里,翻看老赵从内部数据库调出的瑞禾基因员工名录。阿曼达的全名是阿曼达·陈,职位是实验室技术主管助理,入职时间比史柯早一年,隶属神经发育课题组。她的工作邮箱后缀是瑞禾的内部域名,但苏瑾登录史柯的旧邮箱时,发现两人之间的往来邮件从五个月前开始变得稀疏,最后一封是火灾前两周,史柯写了一句:“他们要把G-08的东西运走,你能阻止吗?”阿曼达没有回复。
老赵把建筑图纸摊开在桌面上。G-08在楼层平面图上标注为“低温储藏间”,面积约十五平方米,与隔壁G-07实验区之间有一道实体隔墙,但隔墙下方有一条设备管线夹层,高度约八十厘米,从G-07的仪器台下方直通G-08的墙角检修口。如果史柯知道这条通道,他完全可以不用密码锁就能爬进去。但史柯的笔记里写的是“密码是3971”,说明他更倾向于正门进入——可能他不知道夹层存在,或者夹层被后续封堵了。
“今晚我过去。”苏瑾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你帮我盯一下瑞禾的安防系统有没有夜间巡逻调整。”
老赵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我听说瑞禾已经请了私人安保公司全天值守废墟,怕人偷技术。”
“所以我才晚上去。”苏瑾站起身,“你把G-08的电力供应恢复十分钟,我只要开柜取证就撤。”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入夜后,云层低垂,月光被完全遮蔽。苏瑾换了深色软底鞋和黑色冲锋衣,把警徽和配枪留在车里,只带了一部手持强光手电、一把多功能钳和两个密封证物袋。她绕到瑞禾基因园区西侧的围墙外,那里有一处监控盲区——之前勘查现场时她就注意到,园区西北角的监控探头被一棵老槐树的枝叶遮挡了一半,视野只能覆盖围墙转角,无法看清下方约三米宽的地面。
她用多功能钳剪开一段锈蚀的铁丝网,侧身钻进去。园区内部比前夜安静得多,火灾留下的焦味依然在空气中悬浮,但更淡了。B座楼体外围拉了一圈警戒带,上面印着“瑞禾基因·内部维护”字样,而不是警方的封条。苏瑾绕过正门,从侧面的设备通道再次进入,这次通道口的铁门已经被一把新锁锁住,但锁型号普通,她用钳子撑开锁扣时发出了轻微的金属呻吟,所幸没有触发警报。
楼梯间里的积水已经抽干,地面留下干涸的灰白色泥渍。她按照老赵给的电力恢复时段——今晚十点十七分至十点二十七分——赶在时间窗口内摸到了三楼。走廊里的应急灯全部熄灭,只有手电的光束划破黑暗。G-07的门已被铁皮封死,上面贴了三条封条。但苏瑾的目标是G-08,它紧邻着G-07,门上的电子密码盘还亮着微弱的待机蓝灯——电源没断,与老赵的远程恢复计划一致。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3”“9”“7”“1”。显示屏上的数字依次亮起,绿灯闪烁,锁芯内传出“咔哒”一声。门开了。
手电光照进去,G-08比预想中要小,四壁全部覆盖着不锈钢板,中间是两排落地式超低温冰柜,柜门编号从A到F。室温明显低于走廊,呼吸时能看到白雾。苏瑾走向标有“C”的第三列冰柜——阿曼达的短信明确说“冷冻柜第三层”。她拉开C柜的门,冷气翻涌而出,内部是八层抽拉式金属隔板。她从下往上数,第三层,轻轻抽出。
那上面放着一个中号的密封金属罐,银色,表面无任何标签,罐口用螺旋盖旋紧,盖沿缠绕了一圈塑料扎带。罐子很轻,摇晃时没有任何液体晃动的声音,也不像有固体颗粒。苏瑾把罐子取下来,正准备收入证物袋,手电光无意间扫到隔板的底面——那里有一张被低温冻结的便签纸,薄如蝉翼,上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字,字体与史柯笔记本上的完全一致:“子语原始胚胎,第7天,取自自体诱导干细胞。未经动物实验直接植入。切勿解冻。”
苏瑾的心脏骤然加速。她把便签纸也小心揭下,夹入证物袋的夹层。正当她关好柜门,准备退出时,她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有节奏,像是刻意放轻却又无法完全消音的皮质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她立刻关掉手电,退到门边,将身体紧贴墙壁。
脚步声在G-08门外停住了。一个影子从门缝下端的空隙里蔓延进来,被走廊尽头仅存的微光拉得又细又长。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停顿,接着那影子突然缩短,像是门外的人蹲了下来——苏瑾屏住呼吸,握紧了多功能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比苏瑾留的缝隙更窄。一只手伸了进来,指间夹着一张白色的门禁卡,卡面在暗光中泛着哑光。那只手很纤细,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细链。它把门禁卡轻轻放在地面靠近门边的位置,然后迅速缩了回去。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向走廊远处移动,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苏瑾等了三十秒,确认无人折返,才打开手电,照向地面那张门禁卡。卡面上印着瑞禾基因的logo和一串数字编号,姓名栏是“A. Chen”——阿曼达·陈。这是一张全权限通行卡,可以在园区任何实验室正常进出。
她捡起卡,贴着墙壁滑出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她向脚步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通往楼梯间的方向。阿曼达把卡送来,却没有现身,也没有留下任何话。这意味着什么?她无法进入废墟——因为她的权限卡被注销或她被人跟踪?她冒险送来这张卡,也许是暗示苏瑾以后还能回来,或者,这张卡本身就是一条线索,能打开园区内其他更关键的地方。
苏瑾把卡收好,带着金属罐快速原路撤出。翻过围墙时,她发现园区正门方向多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灯亮着,引擎未熄,但没有人下车。她匍匐在灌木丛中观察了五分钟,商务车始终没有移动,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或进去。
她没有继续停留,穿过马路回到自己的车里,把金属罐平放在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发动引擎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曼达发来的短信:“你拿到了。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苏瑾盯着这条短信,试图解读每一个字。如果别相信任何人,那阿曼达自己也承认不可信,那她为什么还要帮忙?也许她是被迫的,也许她正被监控,每一条短信都在冒风险。也许“子语”不止一个胚胎,也许那个逃逸的活体才是真正的“种子”,而这罐冷冻物只是诱饵。
她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推论——如果史柯创造的是具有自发行为模式的生命体,那它是否具备某种逃离后自主繁衍或植入其他宿主的能力?那个皮下传感器来自某个活体,而针孔注射物是基因编辑诱导剂,如果这个诱导剂被注入到人体内,会怎样?史柯的颈部针孔,也许不是别人注射给他的,而是“子语”在逃离前为了某种目的反向注入了他——也许是试图自救,也许是试图把他变成同类。
苏瑾踩下油门,车辆驶入夜色中。后座上的金属罐静静躺着,仿佛里面封存的不是一颗胚胎,而是一颗定时炸弹。而她口袋里的那张门禁卡,刷卡时可能会留下痕迹,阿曼达的名字会被记录在系统里——那是阿曼达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还是她已经被公司盯上,这张卡只是一个最后的求救信号?
回到技术中心时已近午夜,老赵还在等。他把罐子放入冷柜暂存,苏瑾则坐在椅子上反复播放史柯那段录音的最后十秒——那句“我女儿才八岁”后面,其实还有极细微的背景杂音,之前被她忽略了。她放大音频后,听到一个非常轻的、几乎是呼吸声的单词,像是另一个人在史柯身边说出来的。那声音含糊,但经过降噪处理后勉强可辨,是一个英文词:“Surrogate”。
替代者。代孕。替代物。这个词在基因编辑语境下有多重含义。苏瑾合上电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如果史柯创造的“子语”不仅仅是一个实验体,而是一个替代方案——替代某个无法自然生育的个体,或者替代某个即将病逝的权贵来延续意识——那这个案子的幕后推手就远不止褚默一个人了。那张照片里向日葵田中的女孩,也许不是史柯的女儿,也许是“子语”胚胎的基因供体。
她需要再找到阿曼达,但不是通过短信。她需要当面见到她,在她被公司处理掉之前。而那张门禁卡,也许是进入阿曼达所在位置的钥匙。苏瑾拿起卡,翻到背面,果然发现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只有一行地址,写着“临江路17号,旧咖啡店”。她抬头看挂钟,凌晨一点二十分。她抓起外套,老赵在身后喊她,但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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