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路在城市的西旧区,沿河而建,两岸的法国梧桐把路灯剪成零散的碎金。十七号是一间门面极窄的咖啡店,招牌上的字母褪成淡粉色,橱窗里摆着一盆枯了一半的绿萝。苏瑾把车停在两个街口外,步行过来时留意了身后——没人跟踪,街面上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
咖啡店的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但吧台后面没有人。店里灯光昏暗,只开了一盏吧台上方的射灯,照亮几排倒挂的玻璃杯。空气中有陈旧的咖啡油脂味和一丝消毒水的气息。苏瑾环顾四周,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身形瘦小,穿着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听见门铃声,转过身来——正是阿曼达·陈,比员工照片上显得更憔悴,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嘴角抿得很紧。
“你来了。”阿曼达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坐吧。这里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他今晚不在,我们只有二十分钟。”
苏瑾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把门禁卡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你冒这么大风险把卡送给我,不只是为了让我去取一个冷冻胚胎。说吧,你真正想让我知道什么。”
阿曼达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拿,而是用指尖把它推回苏瑾面前:“你留着吧。那张卡现在还有用,但明天中午系统会刷新权限,到时就会失效。你只有明天上午的时间。”
“去哪?”
阿曼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很久的话压缩成一个句子:“瑞禾的中央数据服务器在A座地下二层,不是B座。你在B座找到的只是残留物。真正的东西——所有实验记录、合同、资助方信息——都在A座地下。那张卡能打开A座地库的侧门。”她停顿了一下,“但那里有红外移动探测,你必须在系统维护窗口期进入,窗口期是明天早上六点到六点半。”
苏瑾迅速在脑中计算时间,嘴里问道:“为什么要帮我?你自己为什么不进去?”
阿曼达低下头,双手握着面前的空杯子:“我被调离核心项目半年了,权限早被收回。而且……他们知道我认识史柯,已经找我问过话了。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暂时信了,但我的邮箱和手机都被监控。今晚我来这里,是借了别人的手机,出了门我就不能再联系你。”她抬起眼睛,眼眶微红,“史柯不该死。他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他做那些事从来不是为了钱,他只想让他的女儿活下来。”
“他的女儿?”苏瑾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向日葵田里的照片,放在桌上,“这张照片背面有你的字。你说‘你创造的不是产品,是生命’——这个女孩是史柯的亲生女儿吗?”
阿曼达盯着照片,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画面中女孩的脸,然后缩回去:“她叫Yasmin,确实是史柯的女儿,但……”她咬了一下嘴唇,“她不是史柯和妻子自然生育的孩子。她是史柯用自己精子与一个匿名捐赠卵子做的体外受精,但植入的不是史柯妻子的子宫——因为那里面有一个比他女儿更早的胚胎,那是一个VIP客户定制的‘替代体’。”
苏瑾的呼吸停了一瞬:“你是说,瑞禾在做代孕胚胎定制?”
“比代孕更复杂。”阿曼达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的‘替代者计划’是为某些极高净值人群提供一种保险——提取他们的体细胞,诱导成全能干细胞,再编辑成胚胎,冷冻保存。如果客户将来需要器官移植或……意识转移,他们就可以用这个备份胚胎培育出匹配的组织甚至整个身体。但当时有个意外,史柯发现他那批编辑过的细胞里有一个胚胎发育异常,他不忍心销毁,就偷偷用自己的精子替换了其中一组遗传物质,让它变成他自己的胚胎。然后他找了个理由把那个胚胎从项目里移出,冷冻保存。后来他以合法收养的形式,把那个胚胎移植到代孕母亲体内,生下了Yasmin。”
苏瑾感到一阵寒意:“也就是说,Yasmin的诞生本身就是盗窃公司资产的行为。如果瑞禾发现,史柯不仅会被开除,还可能入狱。”
“他不在乎。”阿曼达说,“他在乎的是那个‘替代体’胚胎。他在笔记里叫它‘子语’——其实那是两个项目合用的名字,‘子语’原本是给替代体起的代号,后来他把自己女儿也叫这个名字,是一种私人的反抗。”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凉水,“但是,史柯在编辑Yasmin的基因时,无意中保留了部分原始替代体的遗传标记,所以Yasmin天生携带一种罕见的抗原受体,恰好与某个VIP客户的免疫谱系高度匹配。去年,褚默在一次内部审查中发现了这件事。他给了史柯两个选择:要么交出Yasmin的细胞样本供公司研究,要么永久放弃专利申请和所有科研成果归属。史柯选了后者,但他也偷偷备份了全部数据,藏在G-08的冷冻柜里。”
“你帮他藏的?”苏瑾问。
阿曼达点点头:“我把温度记录修改过,让那台柜子看起来一直在做常规试剂存储。但上个月,褚默下令转移G-08的所有物品,我没办法再掩盖。史柯知道后很害怕,他说如果胚胎被转移走,他就再也没有筹码了。然后火灾就发生了。”
苏瑾回想起录音里那句“Surrogate”——替代者。现在这个词有了具体的指向。“那逃逸的活体是什么?史柯录音里说‘子语’有自发行为,那是指Yasmin还是指最初的替代体胚胎?”
阿曼达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那个逃逸的不是Yasmin。是史柯在另一个秘密项目里做的——他利用同样的编辑技术,用他自己的细胞诱导了一个没有胚胎化发育的神经类器官组织,但它意外获得了自我维持的代谢能力和基础感知。那是一个独立于胚胎研究的生物体,史柯叫它‘子语2号’。他本来想销毁它,但还没来得及,它就趁实验室断电时从培养系统里挣脱了。它逃进了楼内管道。火灾那天,我怀疑是它碰到了短路仪器引发的起火。它可能还在建筑里,也可能已经通过排水管道离开了园区。”
苏瑾想起老赵说的“活体逃逸事故”,以及自己第二次去废墟时在G-08附近感受到的异常温差。“它有多大?有攻击性吗?”
“只有两只巴掌大小,像一团半透明的胶质,有简单的趋避反应。史柯说它没有攻击性,但会反射性地保护自己的生存环境——如果有人靠近它的‘巢’,它可能会释放一种生物电脉冲,不致命,但足以让人短暂麻痹。”阿曼达看了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我不能再多说了。你明天早上六点去A座地下,找到服务器机房,在标有‘RF-12’的存储阵列里有一个加密分区,密码是史柯的工号加Yasmin的生日。里面是所有原始合同和资助方名单。你拿到这个,褚默就动不了你了。”
她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苏瑾也跟着站起来:“你呢?你怎么办?”
“我会消失一段时间。”阿曼达穿上外套,“我定了去南方的车票。你不用找我,也不要再给我发短信。如果我还活着,我会联系你。”她走到门口,铃铛又响了一声,她回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苏警官,那个‘子语2号’,它认出史柯的气息,它可能会来找你——因为你身上沾了史柯的东西。小心。”
她推门出去,快步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苏瑾站在空荡荡的咖啡店中,吧台上的射灯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她把门禁卡和照片收回口袋,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阿曼达刚才坐过的卡座——座垫缝隙里露出一角白色物体。她走过去抽出来,是一枚微型存储卡,插在USB转接器上,转接器上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备份2”。
她握紧存储卡,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快。阿曼达说她不能再留下任何东西,但她在临行前还是留了这个。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关键资料,也许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烟雾,而这枚存储卡才是她最后的底牌。
苏瑾快步走出咖啡店,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她沿着河岸走回车,脚步很快,心里反复翻涌着阿曼达最后那句警告——“它认出史柯的气息,它可能会来找你。”她想起史柯房间里窗台外侧那道刮痕,想起水管上的擦痕,想起灌木丛里的痕迹。如果那个逃逸体真的顺着管道进入了下水道系统,而它又能够追踪特定气味,那它此刻也许已经离开了瑞禾园区,潜伏在城市下方的某条暗渠中,等待着什么。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存储卡插入车载读卡器,屏幕显示需要密码。她尝试了“RF-12”和史柯工号组合,不对。她想起阿曼达说过服务器密码是史柯工号加Yasmin生日,但那是指服务器,不是这张卡。这张卡的密码是什么?阿曼达没有告诉她。
她盯着屏幕上的密码框,脑中闪过那张向日葵照片——背面有阿曼达的字和史柯的字,也许密码就藏在照片中某个细节里。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照片,指尖触及的瞬间,车窗玻璃传来一声轻微的“啪”,像是小石子或昆虫撞在上面。她转头看向窗外,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河面和岸上摇曳的树影。但她注意到挡风玻璃左下角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形状不规则,不是雨水,更像某种半透明的黏液,在路灯下反射出淡淡的荧绿色。
她用手套抹了一下那片黏液,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麻刺感,像静电又像低温刺激。她立即把手缩回,心跳猛然加快。那个逃逸体——它可能刚刚触碰过她的车窗。
苏瑾快速发动引擎,挂挡驶离,后视镜里咖啡店的门面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她没有回家,直接开往技术中心,那里的冷冻柜和显微镜能帮她分析这片黏液。但她心里清楚,如果那个生物能追踪史柯的气息,而她又携带了史柯的笔记本和照片,那它追踪的对象很可能已经转移到了她身上。她不再是调查者,她也成了猎物。
车灯切开黑暗,前方道路空无一人。苏瑾把存储卡从读卡器上拔下,贴身放好,然后拨通了陈启明的电话——这一次她没有请示,直接说:“陈队,我需要申请明天早上六点对瑞禾基因A座地下区域的搜查令。我有充足理由怀疑该处藏匿与史柯死亡案直接相关的核心证据。而且,我可能被不明生物体接触,需要安全隔离和检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陈启明说:“你等一下,我打给局长。但你今晚不要再靠近那个园区,听到没有?”
苏瑾没有答应,只是说了声“知道了”就挂断。她踩下油门,速度提到了限速的上限。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的远光灯出现在后方约两百米处,匀速跟着她,既不超车也不转向。她试了连续三次变道,那辆车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她加速冲过下一个绿灯,右转驶入一条窄巷,熄火、关灯、屏息等待。
三十秒后,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巷口,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开走了。苏瑾没有动,等了整整两分钟,才重新发动引擎。她知道,跟踪她的人不止一个,而阿曼达给的“明天上午”的时间窗口,也许已经有人提前知道了。她必须在那一小时前做好准备,否则一切都将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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