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七在海州码头做了十五年堂主,管的不只是货,还有人。
每一艘从海州港出去的船,船上几个水手、几箱货、走哪条航线、停哪个港口,全都在他脑子里装着一本账。这本账他从不写在纸上——纸会丢,会被偷,会被抄走当证据。他只记在脑子里,每天晚上睡前在肚里翻一遍,十五年雷打不动。
所以当牙兵封了海州码头、把他的账本全部抄走之后,何老七坐在总舵书房的椅子上,肿着一只眼睛,用嘶哑的嗓音对王弁说了一句话:“少教主,账本没了,但账还在。你要查李公直的私货,不需要翻什么密档——我知道他的货仓在哪,也知道管仓的人是谁。”
李公直在海州有三个私人货仓。名义上分别登记在他的小舅子、姨父和乳母名下,实际上全由同一个人打理。这个人叫丁三两,今年五十出头,早年在海州港当脚夫,因为人老实、嘴又紧,被李公直看中,一步步提拔成管仓的头儿。丁三两在李公直手下干了八年,经手的财物少说也有十几万两,但他自己依然住在海州城西一间漏雨的破瓦房里,连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买。他不是不贪——是不敢贪。李公直让他管仓,看中的就是他这份胆小。一个连偷换一包盐都不敢的人,自然不会出卖主子。
但他有一个软肋。他有一个女儿,叫丁小蛾,今年十七岁。三年前嫁给了海州一家米铺的伙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去年冬天,那伙计染了肺痨,咳了三个月血,把家里的积蓄全吃光了,人还是没救回来。丁小蛾带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守了寡,婆家嫌她克夫,把她赶出了门。丁三两想接女儿回家住,但他老婆死得早,家里只有一间破瓦房,实在住不下三口人。他去找李公直借银子,想给女儿在城东赁一间小屋,李公直说银子可以借,但得拿货仓的钥匙做抵押。丁三两没答应。他知道那钥匙是他的命根子——钥匙没了,李公直会让他连命都没了。
何老七讲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书房里没有人说话。王弁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匕首的刀柄,目光沉静而锐利。韩鹫站在门口,左手上的血布条已经换成了新的,白得刺眼。张横守在后院,每隔一炷香就换一次岗,今晚总舵的戒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森严。
“丁三两这个人,我打过十几年交道。”何老七放下茶碗,“他是苦出身,给人扛了一辈子活,从没想过要发什么大财。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他闺女。只要我们能帮他闺女安顿好——让他干什么都行。”
王弁点了点头。“他闺女现在在哪?”
“还住在海州城北的娘家旧屋里。说是旧屋,其实就是她爹那间破瓦房。婆家把她赶出来之后,她抱着孩子走投无路,只能回去挤她爹。丁三两每天天不亮就从货仓走半个时辰回家给闺女烧饭,天黑了再走半个时辰回货仓守夜。这样两头跑了三个月,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
王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钱袋,搁在桌上。钱袋不大,但沉甸甸的,落桌时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有二十两银子。够丁小蛾在城东赁三年屋子,余下的还够给孩子请个奶妈。”他把钱袋推给何老七,“你找个人把这银子送到丁三两手里。不用说是谁送的,就说——是码头上跟他一起扛过活的老兄弟凑的份子。老兄弟们知道他家出了事,心里过意不去。”
何老七接过钱袋,喉头滚了一下。他没想到王弁连丁三两的面都没见,就肯先拿二十两银子出来。二十两不是小数目,够海州码头上一个脚夫干三年的工钱。
“少教主,你想从他嘴里知道什么?”何老七问。
“第一,李公直三个货仓的确切位置和内部构造。第二,货仓里最近一批货的来源和去向。第三——”王弁的目光变得锐利,“丁三两既然是李公直的管仓,他一定见过李公直最核心的账册。那些账册上有没有一笔记录,是跟沂州官仓有关。”
何老七愣了一下。“沂州官仓?李公直不过是个观察副使,没有调度官仓的权力。”
“他没有。”王弁的声音沉下去,“但杨元卿有。转运使掌管一道钱粮,沂州官仓名义上归刺史府管,实际上所有进出仓的批文都要经过转运使司。如果杨元卿要动官仓里的粮,他需要一个代理人帮他出账入账。这个代理人,很可能就是李公直。”
何老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做了十五年码头生意,当然明白王弁在说什么——私动官仓是死罪。如果杨元卿和李公直合谋盗卖官粮,那他们要铲除沂水盟就不只是为了政绩,更是为了灭口。因为沂水盟控制着海州港,而海州港是所有赃货外运的唯一通道。只要沂水盟还在,杨元卿的罪证就随时可能被人从码头账册里翻出来。
“正月十五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王弁缓缓开口,目光从何老七脸上扫到韩鹫脸上,“杨元卿为什么这么急?他到任不过月余,脚跟都没站稳,就急着逼我们散伙、抓我们的人、封我们的码头。他完全可以慢慢来——用三五年时间逐步收紧,温水煮青蛙,谁也跑不掉。可他偏不。他选在正月十五这个时间点,不惜撕破脸皮、动用牙兵、制造冤狱,也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沂水盟打残。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了三五年。”韩鹫接过话头,声音冷静得像一把尺子,“他必须在今年开春之前把海州港清干净。开春之后,渤海季风一过,幽州航线就要通航了。如果那时候沂水盟还控制着海州港,他的货就出不了海。”
何老七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终于听懂了。杨元卿的那些货必须赶在开春之前出海,否则就要在海州仓里再压一年。压一年,被查出来的风险就大十分。所以杨元卿比任何人都更急——他的时间不多了。
“丁三两知道开春之前有一批货要出。”何老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一个月前他跟我喝过一次酒,喝多了之后说了一句话——‘老哥,开春之后我可能就不在海州了。’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李公直那里干不下去了想辞工,现在想起来,他那句话的意思是开春之后这批货一出,他这把老骨头就被李公直扔进海里喂鱼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他闺女有个着落。”
“那我们现在就让他闺女有个着落。”王弁站起身来,把钱袋塞进何老七手里,“天亮之前,让丁三两和丁小蛾离开海州。城西那座龙王庙后面有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张横知道位置。让他们父女在那里躲三天,事成之后,我派人送他们去幽州。李公直在幽州的私宅你不是知道吗?就让他们住进那间私宅里——李公直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去自己家里搜人。”
何老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攥紧钱袋转身出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王弁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院中那棵老梅的影子拉得很长。枝头的红萼不知何时已经谢了大半,落在积雪上,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你相信他?”韩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丁三两?”
“何老七。”
王弁转过身来,看着韩鹫。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韩鹫在担心什么——何老七是庞弘的人,至少曾经是。三个月前庞弘把密州盐路转到海州时,何老七一口答应,不但帮忙瞒了账,还主动打通了海州港的关系。现在他反咬庞弘,是因为庞弘先把他卖了。但如果庞弘再给他一条退路呢?他会不会再反咬回来?
“我信的不是何老七。”王弁终于开口,“我信的是赵瘸子和小陈。他手底下那三十六个船工里,有赵瘸子,有小陈。赵瘸子在码头上扛了二十年货,腰都扛弯了,何老七是他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不克扣他工钱的堂主。小陈今年刚定的亲,他上个月还跟我说,等开了春攒够了钱就把媳妇娶进门。他们是何老七的人,何老七是他们的大哥。杨元卿把他们锁进死牢的时候,何老七跳进排洪沟里逃命。那不是懦弱——那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抓。他要是被抓了,那三十六个兄弟就真的没人救了。所以他会反庞弘,也会忠于我们——因为只有我们能帮他救出那三十六条命。”
韩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门口走过来,在王弁对面坐下。
“杨元卿今天中午在观察使府设宴。”他说,“你说我们也去。怎么去?”
“光明正大地去。”王弁从怀中取出两张请帖,放在桌上。请帖是今早崔敬德派人送来的,朱红色的帖子,烫金的字,落款处盖着转运使司和观察使司的联合大印。崔敬德在这件事上又扮演了他最擅长的角色——中间人。他把请帖送到王弁手上,表面上是在替杨元卿传话,实际上是在向王弁传递一个信息:今天中午这顿饭,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但如果你不来,崔宁儿的事就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鸿门宴。”韩鹫看着请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对。”王弁把其中一张请帖推到韩鹫面前,“所以你跟我一起去。杨元卿以为今天中午是他收网的日子——他要当着李公直、崔敬德和庞弘的面,逼我签下沂水盟解散的最后条款。条款上会写明:所有码头和货栈交由转运使司接管,所有帮众限期离开沂州,所有账册上缴税关。只要我签了字,沂水盟就不复存在。”
“你打算签吗?”
“签。”王弁的声音平静得让韩鹫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不但签,我还要主动加码。我会在席上告诉杨元卿——我愿意把海州通往幽州的航线也一并上缴。这条航线是沂水盟花了三年时间摸索出来的,不经过任何官卡,直接北上渤海国。杨元卿一定会心动,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用这条航线把他的私货运得远远的,彻底脱离朝廷的监管。而庞弘也会心动,因为这条航线经过密州海域,他可以借机从中分一杯羹。”
韩鹫眯起眼睛。他知道王弁绝不是在投降,而是在挖一个更大的坑。但他还没看到坑底埋的是什么。
“当他们两个都为这条航线争着表态的时候,”王弁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线条的末端停在杨元卿的私货和李公直的三个货仓之间,“我就会让何老七把李公直在海州三个货仓的证据、连同杨元卿签发的官仓调拨密令一起送到席上。那是丁三两掌握的核心证物——李公直盗卖官粮的全部进出账记录,每一笔都有杨元卿的亲笔批文副本。杨元卿要么当场抓捕李公直,把所有罪名推到他一个人头上;要么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和观察副使合谋盗卖官粮。两条路都是死路。”
韩鹫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老梅枝头最后几片花瓣被风吹落,在青石地面上打了几个转,然后无声地贴在了湿冷的石板上。
“你有没有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锋利得像匕首的刀尖,“如果杨元卿选第三条路呢?”
王弁没有说话。他当然想过。杨元卿是正四品转运使,手握一道兵权。如果他在宴席上直接翻脸,下令牙兵当场格杀王弁和韩鹫,然后把所有罪名栽到死人的头上——那今晚沂州城就会多两座新坟,而杨元卿的一切罪证都会随着这两座新坟一起被埋进土里。
“所以我还有一份礼物给他。”王弁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质的鱼符,上面刻着“宣武军节度使刘悟”几个字,旁边有兵部的铸印。“宣武军驻扎在汴州,离沂州五百里。刘悟欠我爹一条命。十年前韩公明案发时,刘悟是沂州折冲府的都尉,负责带兵围剿韩家。他在韩家旧宅里撞见了我爹——我爹当时刚从血泊里把韩鹫抢出来。他没有告发我爹,因为在五年前,是我爹在战场上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这份人情,他记了十年。”
“所以?”
“所以我昨晚派人送了一封信去汴州。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刘将军,欠我爹的那条命,该还了。’”
王弁把鱼符放在桌上,晨光在铜面上反射出一层冷冽的金光。
“杨元卿有牙兵。我也有兵。宣武军五百里加急,快则两天,慢则三天,前锋就会抵达沂州。今天中午的宴席上,我不需要跟杨元卿翻脸。我只需要拖——拖到刘悟的兵到城下。到那时,杨元卿的牙兵就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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