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晨光透过总舵书房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层灰白的光。王弁推门进来的时候,王遂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到韩公明那一页的旧账。他的姿势和王弁昨夜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整夜没有动过。
“韩鹫没杀我。”王遂没有抬头,声音干涩得像被风吹了整夜的枯叶,“他把匕首还给我了。”
“我知道。”王弁在义父对面坐下,把那方沾了血的丝帕放在桌上,“我都看到了。”
王遂的目光落在丝帕上,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崔家的绣工——那朵红梅的针法是崔宁儿独有的,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把心事一针一线地缝进了丝绸里。
“李公直扣了崔宁儿。”王弁没有绕弯子,把昨夜在李公直书房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暗桩名册,崔敬德的告密信,杨元卿的布局,以及龙王庙里他和韩鹫商定的计划。他说得很慢,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父子之间的桌面上。说到最后,书房里的空气已经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王遂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那本旧账,手指在韩公明那一页的边缘来回摩挲,纸页已经被他摸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二十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崔敬德在我眼皮底下活了二十年。我把他当盟友,当亲家,当可以托付后事的人。他每年正月初三都来给我拜年,带着宁儿,带着年礼,笑呵呵地叫我一声‘王兄’。二十年来,我没有一次怀疑过他。”
“因为他演得太好了。”王弁说,“一个不争不抢的闲官,一个疼女儿的好父亲,一个在转运使面前替沂水盟说好话的中间人。他把每一个角色都演到了骨头里,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
“不。”王遂缓缓摇头,“不是他演得好。是我选择不去看他。韩公明死后,沂水盟内外交困,朝廷虎视眈眈,庞弘又处处掣肘。我需要一个能在官面上替我说话的人。崔敬德恰好在那时候出现了——不早不晚,恰到好处。他帮我挡了多少麻烦,说了多少好话,我就有多少理由不去怀疑他。人总是这样——你欠了一个人的情,就会自动忽略他身上所有可疑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但现在我回想起来,那些‘帮忙’——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巩固了他在我身边的地位,也恰到好处地把我的把柄留在了他手里。当年韩公明出事后,沂水盟群龙无首,是崔敬德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接任盟主。我当时以为他仗义,现在才明白,他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坐在沂水盟的位子上,一个他能捏得住的人。”
“他要的是整个沂水盟。”王弁接过话头,“从二十年前写那封告密信开始,他就在下一步大棋。告倒韩公明只是第一步。扶持你上位是第二步。用二十年的时间渗透沂水盟的每一个角落是第三步。而第四步——是把沂水盟连根拔起,用它的尸骨给自己铺一条通往京师的官路。”
王遂的手指在旧账上停住了。他抬头看着王弁,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刚才说,杨元卿想要一个干净的沂州。”
“对。”
“那崔敬德想要什么?”
王弁愣了一下。他想起昨晚在李公直书房里看到的那张契约——杨元卿、李公直、崔敬德三人的签名画押,条款列得清清楚楚:沂水盟解散,码头和货栈由转运使司接管,私盐渠道由李公直负责收编,而崔敬德——崔敬德得到的是沂州刺史的推荐信。
沂州刺史。正四品上。掌管一州军政民政。比他现在这个只管文书档案的闲职长史,高出整整两级。
“他要当刺史。”王弁说,“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做局,用自己女儿的婚事做筹码,用韩公明的血做垫脚石——就是为了从一个闲官变成一方诸侯。”
“那他还差一步。”王遂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早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刺史的任命需要吏部批文,而吏部批文需要有人推荐。杨元卿给他推荐信,但杨元卿自己也需要一份功劳来保住自己的官位。他的功劳,就是把沂水盟这个盘踞沂州四十年的江湖帮会彻底铲除。”
“所以正月十五不是终点。”王弁忽然明白了,“只是一个开始。杨元卿接下来一定会有更大的动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横推门而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少教主,盟主——不好了。”他喘着粗气,“百子巷出事了。”
百子巷是沂水盟在城西的一处直系堂口,管着沂州城内七成的赌坊和当铺。堂口的主事叫赵黑子,是王弁从码头时代就带出来的老兄弟。今天凌晨,一队牙兵突然包围了百子巷,砸了赌坊,封了当铺,把赵黑子和二十多个帮众全部锁了铁链押走。罪名是——聚众赌博、私放印子钱、抗税拒捕。
“抗税拒捕?”王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百子巷上个月的税银是我亲自盯着交的,账本和税票都在。杨元卿凭什么抓人?”
“凭这个。”张横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告示,上面盖着转运使司和沂州刺史府的联合大印。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查沂水盟百子巷堂口,私设赌局,隐匿商税,拒捕伤差。主犯赵黑子等二十三人,依律斩监候,秋后处决。其余从犯,发配河北军前效力。
斩监候。秋后处决。
王弁的手指把告示攥得变了形。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命,就因为杨元卿需要一份“铲除沂水盟”的功劳,就得死。
“不止百子巷。”张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城东和码头上也有牙兵在抓人。何老七的海州码头今早被贴了封条,他本人跑了,但他手底下的船工被抓了三十多个。庞弘那边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的人全缩在密州堂口里,大门紧闭,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要出事。”
王弁和王遂对视一眼。庞弘早就知道。不但知道,他很可能已经跟杨元卿达成了某种交易——用沂水盟其他堂口的人头,换他自己的平安。
“我本来打算今天去找何老七,用密州盐路流失客户的证据敲打他,让他出面指证庞弘。”王弁的声音阴沉,“现在看来,不用敲打了。何老七自己都成了丧家之犬。”
“不是丧家之犬。”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熟悉。
韩鹫推门进来,身上的夜行衣还没换,左手缠着一圈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他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何老七。这位掌管海州码头十五年的堂主此刻狼狈不堪,衣服上全是泥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活着。
“我在城西的排水道里找到了他。”韩鹫把何老七按在椅子上,转头看向王弁,“牙兵追了他三条街,他跳进沂水的排洪沟,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才爬上来。要不是我恰好路过,他已经淹死在臭水沟里了。”
何老七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地接过张横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才缓过一口气来。他抬头看着王弁,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恐惧。
“少教主……庞弘把我卖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密州盐路的客户是他主动要转到海州的。三个月前他找到我,说密州的关卡越来越紧,想把客户从内河转到海路。他说这是为了规避杨元卿的清查,让我帮他保密。我信了。我帮他转了货,帮他瞒了账,帮他打通了海州港的关系。可今天早上牙兵来封码头的时候,拿出来的证据全是我签的契书和账本——没有一份上面有庞弘的名字。”
王弁缓缓闭上眼睛。何老七不是被卖了,他是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的。庞弘把密州盐路转到海州,表面上是规避杨元卿的清查,实际上是在把何老七变成自己的挡箭牌。一旦杨元卿动手清查,所有证据都指向何老七,而庞弘干干净净,还可以反过来说自己早就把密州盐路交给了总舵,是总舵的人没有管好。他甚至可以在杨元卿面前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说自己被王弁胁迫交出了盐路,说自己是洗白路上被牺牲的棋子。
“码头上的船工呢?”王弁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抓了三十六个。”何老七的声音哽住了,“老周、小陈、赵瘸子……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兄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码头上扛货。牙兵冲进来的时候,小陈正在船头吃早饭,一碗粥还没喝完就被锁了。他今年才十九,刚定了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这个在码头上叱咤风云十几年的汉子,此刻缩在椅子上,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上地面,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王遂靠在窗边,面容沉静得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韩鹫站在门口,左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在布条上凝成暗褐色的硬块。张横攥着拳头,骨节咔嚓作响。何老七在椅子上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
王弁站在中间,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桌上那本旧账合上了。合得很慢,像是在告别某个漫长的时代。
“从今天起,沂水盟不再跟任何人谈条件。”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杨元卿要功劳——给他功劳。庞弘要平安——给他平安。崔敬德要官位——给他官位。”
“少教主?”张横愣住了。
“但他们要的东西,都得从我手里拿。而我手里的东西——有代价。”王弁的目光转向韩鹫,“你见到杨元卿了吗?”
“还没有。”韩鹫说,“我本来打算天亮之后去转运使衙门,但路上碰到了何老七。杨元卿今天中午会在观察使府设宴,庆祝元宵缉捕有功。李公直、崔敬德、庞弘都在受邀之列。”
“好。”王弁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那我们也去。”
“我们?”何老七抬起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满脸惊愕。
“对。”王弁从怀中取出那本油布包裹的账册,放在桌上,“你、我、韩鹫。何堂主,你在码头十五年,手里不只庞弘那些脏账吧?李公直每年从海州码头拿走的‘例银’,你记了多少?”
何老七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每一笔都有。李公直在海州有三个私人货仓,分别用他小舅子、姨父和乳母的名义登记。每年入冬之前,他会把从山东各州搜刮来的财物从海州港外运,送到他在幽州的一处私宅里。这些货不走税关,不走漕运,全走海路。他以为瞒得天衣无缝,但船上的水手都是我的人。”
“很好。”王弁又从怀中取出了那份暗桩名册的残页,拍在桌上,“李公直有密档,我也有。他埋了多少钉子,我就能拔多少钉子。但他不是我们最棘手的对手——真正棘手的是他身后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崔敬德的女儿还在他们手里。这个局要破,光靠证据不够,还得有一张他们算不到的底牌。”
他将目光落回何老七身上,缓缓说道:“所以,你手里那些货仓的账,现在还差一个人去查收。”
何老七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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