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密州盐路分账之议在沂水盟总舵忠义堂举行。
这场会谈从巳时一直拖到酉时,中间停了三次。第一次是因为庞弘拍了桌子,第二次是因为王弁拿出了一份庞弘从未见过的账册,第三次——第三次是因为窗外飞进来一只信鸽,落在了庞弘身后的徒弟手中。
信鸽带来的纸条只有五个字:韩鹫已入城。
庞弘看完纸条,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忽然松弛了下来,像是某个悬了多日的难题终于有了答案。
“好。”他端起茶碗,对着王弁遥遥一敬,“少教主的分账方案,老夫原则上同意。密州盐路归你,沂水盟在密州的两家货栈和三条骡马线也归你。老夫只要一样东西——沂州码头的三成股。”
王弁没有马上接话。沂州码头是沂水盟的核心资产,每年吞吐的货物价值超过十万两,三成股分给庞弘意味着每年至少让他白拿三万两银子,还不算他由此获得的对码头人事和调度的干预权。但义父说过一句话:跟庞弘谈买卖,不能只看他开口要什么,要看他愿意用什么来换。
庞弘愿意用密州盐路来换。密州盐路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根基,是他的命根子。他肯把命根子交出来,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他已经找好了替代的财路,要么他在用这个条件掩盖某个更深的图谋。
“三成股可以。”王弁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紧不慢,“但有一个条件——庞叔你得在正月十五的香堂大会上当着所有堂主的面,在杨元卿的章程上签字画押。你要坐上沂州码头的董事席,就得先服沂州地面的规矩。这个道理,庞叔比我懂。”
庞弘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懂。王弁要他在香堂大会上公开签字,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庞弘手底下的亡命徒们不知道什么转运使什么章程,他们只知道老堂主在官府面前低了头,签了字画了押,从此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刀口舔血的庞弘了。而那些早就对庞弘心怀不满的少壮派,会抓住这个机会反咬一口。
但他不能拒绝。因为拒绝就意味着他之前的全部表态都是在演戏,杨元卿会第一个调转矛头对付他。
“好。”庞弘的笑容重新堆回脸上,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正月十五,老夫签字。”
两人又喝了一盏茶,把条款的细节逐一敲定,然后各自在草拟的契书上按了手印。按手印的时候,王弁注意到庞弘的袖口里露出一截细小的竹管——那是用来装鸽信的。竹管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韩。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庞弘知道韩鹫。不但知道,而且很可能已经跟他联系上了。刚才那只信鸽带来的消息,对庞弘来说是意外之喜——韩鹫入城,意味着正月十五的香堂大会上,除了明面上的签字画押,还将有一场暗地里的血债清算。而在庞弘的计划里,这两件事的叠加,足以把王遂父子一起拖下深渊。
但他不知道的是,王弁已经见过韩鹫了。不但见了,还知道了十年前那件事的全部真相。
庞弘以为韩鹫是他手里的一张牌。可这张牌上的字,王弁已经读过了。
送走庞弘之后,王弁回到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需要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捋一遍。
庞弘。杨元卿。崔敬德。韩鹫。还有那本旧账上的血书。这些人和物就像一颗颗棋子,散落在沂州这张棋盘上。每个人都在下自己的棋,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完全掌控全局。庞弘以为掌握了韩鹫就能将死王遂。杨元卿以为设定了正月十五的期限就能逼散沂水盟。崔敬德以为把韩鹫引进来就能让沂水盟从内部烂掉。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变量。
这个变量是王弁自己。他不像义父那样习惯了用刀子和血来说话,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算账。而算账的本质,就是找到那条隐藏在数字和立场背后的因果链条,然后顺着链条往回推,看看最初的因到底在谁手里。
最初的因,在十年前那间堆满尸体的院子里。
而握因的人——是韩鹫。
王弁忽然意识到,这场局的关键不在于庞弘签不签字,不在于杨元卿派不派兵,甚至不在于崔敬德站在哪一边。关键在于正月十五那天,韩鹫在香堂上会做什么。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那份血书,公开指认王遂是灭门凶手。然后呢?他是要王遂的命,还是要整个沂水盟的命?
如果是前者,也许还有得谈。如果是后者——王弁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木质的纹路深深嵌进掌心里——如果是后者,那自己就只能在韩鹫动手之前,先拦住他。
不管用什么方式。
正月十四,天降冻雨。
入夜之后,沂州城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冻雨打在瓦上,转瞬就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屋檐下垂下的冰凌足有筷子长,断口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王弁坐在南城茶铺的秘密据点里,面前站着四个刘驴儿找来的生面孔。这四个年轻人都是从外地来沂州讨生活的小商贩,底子干净,跟沂水盟和庞弘都没有任何关系。刘驴儿挑人的本事一如既往地让人放心——四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机灵。
“明天傍晚,你们分别守在总舵东南西北四个角门外各二十丈的地方。”王弁把四张画好的地图分给他们,图上标注了庞弘可能出没的位置,“如果看到一个左手掌心有刀疤的年轻男人,不要拦他,不要靠近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盯住庞弘的人是不是也在盯着他。如果是,立刻传信给张横。”
四个人各自领了地图,趁夜色散去。
王弁坐在桌边,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让刘驴儿把何老七找来。何老七是海州堂口的堂主,在香会上替王弁说了话,也是十二位堂主里唯一公开表态支持洗白路线的人。
刘驴儿犹豫了一下。“少教主,何老七昨天被庞弘的人请去喝酒了。喝到半夜才回来,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堂口里,谁也不见。”
王弁的心沉了一下。“他手底下的人呢?”
“有几个今天一大早就收拾东西走了。剩下的都在码头上,正常干活,看不出什么动静。”
王弁沉默了片刻。何老七不会无缘无故地转变立场,如果他真的被庞弘收买了,那他一定握有某个足以让庞弘动心的筹码。而这个筹码,多半跟海州有关。
“去查一件事。”王弁对刘驴儿说,“何老七在海州码头的账本里,有没有一笔跟密州盐路交叉的账。庞弘刚才那么痛快就答应把密州盐路让出来,里面一定有问题。也许那条盐路本身就已经不值钱了——也许庞弘已经把盐路的核心客户转移到了另一条渠道上。”
刘驴儿一拍脑袋。“何老七的海州码头!”
“对。”王弁的目光沉下来,“如果庞弘利用何老七把密州的私盐从海州港外运,不经过沂州码头,那我们拿到的密州盐路就是一个空壳。全部的货源和客户都被他们转移了,留给我们的是两条没有货的骡马线和两座没有盐的货栈。”
“那我们还签什么契?”张横急得站了起来。
“签。”王弁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不但要签,还要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发现。他以为用一个空壳就能换走沂州码头三成股——等正月十五他把字签了画了押,那三成股就是被契约束缚住的死资。到时候我们把海州的真相甩出来,他就得在这三成股和密州盐路之间做个交割。他要码头,就得把盐路重新吐出来;他要盐路,码头股就拿不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巴不得他现在以为我们蠢。”
窗外冻雨敲打着瓦片,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指在屋顶上走动。王弁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香堂大会,转运输的最后期限,韩鹫等了十年的复仇之夜。所有人都会到场——十二位堂主、杨元卿的观察副使李公直、也许还有崔敬德本人。而庞弘会在签字的那一刻,亮出他所有埋好的伏笔。其中最致命的一张牌,就是韩鹫。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韩鹫等了十年,他要的不是在香堂上公开指控王遂,然后看着王遂被朝廷抓走或者被帮规处死。韩鹫要的是王遂亲口承认——在所有人面前,在韩家旧宅那座堆满尸体的院子里,他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那样做。
而王遂已经决定了要在明天给他答案。
这个答案,是庞弘听不懂的。它不属于利益交换的逻辑,不属于江湖恩怨的复仇,它只属于王遂一个人——这个在血海里泡了半辈子,又用了后半生来背负罪孽的老头子,终于决定在最后时刻卸下一切。
王弁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寒意。他想起义父在书房里抚摸旧账时那个苍老的背影,想起他说“该了结了”时嘴角那丝平静的笑容。他不确定明天过后,义父是否还打算活着离开香堂。
“张横。”王弁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在。”
“明天你带二十个最靠得住的人,守住忠义堂的前后两道门。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包括杨元卿的牙兵。”
“可是——”
“没有可是。”王弁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横的眼睛,“我爹选择去面对韩鹫,那是他的因果,我不拦。但如果庞弘或者杨元卿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我爹的命当场拿走——那就不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屋檐下的冰凌。张横跟了他三年,第一次看到他眼里出现这样的神色——那是一个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了结因果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夜深了。沂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座城池沉入黑暗,只有总舵望楼上那盏红纱灯笼还亮着。它在冻雨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即将迎来风暴的城池。
而在韩家旧宅里,韩鹫把那卷发黄的血书重新展开,用油布仔细包裹好,放进怀中贴近心脏的位置。他的左手抚过那把磨得雪亮的匕首,刀刃上跳动着最后一截残烛的光。十年积蓄的仇恨在他胸膛里燃烧,却不失一分冷静,就像他这十年在军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你越是恨一个人,越是要让他在对的地方死。父亲当年死在哪一步棋上,他就要让王遂也死在那一步棋上。
“爹,”他对着香案上那块无名的木牌轻轻说了一句,“明天,我替你把当年的棋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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