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转运使的请帖送到了沂水盟总舵。
朱红色的帖子,烫金的字,措辞客气得近乎冷淡——“谨备薄酌,恭请王遂、王弁父子过府一叙”。落款处盖着转运使杨元卿的官印,方方正正,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王遂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崔敬德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昨晚崔府送了口信。”王弁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崔长史初三去见过杨元卿,把那份《水利疏》和海路图都带去了。杨元卿看了之后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此子可用,且看诚意。’”
王遂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院中那棵老梅已经开了,满树红萼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像是无数张口欲言又止的嘴唇。
“‘且看诚意’,”他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杨元卿这是要我们交投名状。”
“应该是。”王弁放下茶杯,“而且是两份。一份给他,一份给崔家。”
给杨元卿的投名状不难猜——无非是沂水盟掌握的私盐渠道、码头份额、以及三州地面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这些东西交出去,等于把沂水盟半条命脉送到了朝廷手里。但如果不交,杨元卿随时可以翻脸,把“招安”变成“剿匪”。
而给崔家的投名状,是另一桩更难办的事。
正月初三那天,王弁正式向崔府下了聘礼。崔敬德收了聘书,也回了礼,婚事算是定下了。但就在当天晚上,崔宁儿让丫鬟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成亲之日,君须以实相告。”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墨迹清瘦,笔锋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
王弁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心里多凉一分。崔宁儿要的“实”,不可能只是他名下有多少产业、有没有外室、有没有隐疾。她要的是他手上沾过多少血,沂水盟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以及——他打算什么时候脱离这一切。
可这些问题,王弁自己也没有答案。
正月初十,王遂父子赴宴。
转运使的行辕设在沂州刺史府的东院,门口站着两队全副武装的牙兵,刀出鞘,弓上弦,气氛比刑场还肃杀。王弁跟在义父身后走进大门,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牙兵的脸——都是生面孔,不是沂州本地驻军。杨元卿这次带来的亲兵足有两百人,全是他在河北道带出来的老兵,见过真阵仗。
杨元卿在正堂等候。他五十出头,身材瘦削,蓄着一把灰白相间的山羊胡,眼窝深陷,目光像锥子一样扎人。他穿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周身透着一股在官场厮混了大半辈子才能养出的精明和圆滑。
“王盟主,久仰。”他抬手示意二人入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接待两个普通的乡绅,“本官到任月余,早该拜会沂州父老,只是公务缠身,一直拖到今日。莫怪。”
“大人说笑了。”王遂拱手落座,神态从容,“草民本该早日来向大人请安,只怕身份卑微,叨扰了大人公务。”
两人的对话每一句都客气到了十分,但空气里弥漫着的却是一种无声的较劲。王弁坐在义父身后,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杨元卿的脸。他发现这位转运使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画圈,像是在数着某种节拍——那是一个习惯性地掌控着局面的手势。
酒过三巡,寒暄已毕,杨元卿终于把话头转向了正题。
“王盟主,本官来沂州之前,就听说过沂水盟的名号。”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堂屋都安静了下来,“有人说你们是三州最大的私盐贩子,有人说你们手底下有几百条人命,还有人说——你们和朝廷不是一条心。”
空气骤然绷紧。
“大人明鉴。”王遂的声音依然沉稳,“沂水盟三代经营,做的确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买卖。但草民敢说一句——沂水盟从未反过朝廷,也从未跟官军动过刀兵。至于那些传言……”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多半是同行使的绊子。”
“本官知道。”杨元卿也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暖意,“所以本官今天请二位来,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谈新约。”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摊开放在桌上。王弁一眼就认出那是一份《沂、密、海三州商税包征章程》的草案——正是他托崔敬德转呈给杨元卿的那份方案,但上面多了十几处朱笔批改。
“你的思路不错。”杨元卿看着王弁,“设货栈、通票号、打通海路——这些都可以做。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王弁问。
“沂水盟必须散伙。”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了下来。王遂的眉头猛地一皱,王弁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不是让你们人去楼空。”杨元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解释,“而是改头换面。沂水盟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你们的堂口要改成商号,你们的帮众要签雇工契,你们的账本要交到税关备案。说白了——你们得从帮会变成商会,从江湖人变成买卖人。庞弘那边,也是这个规矩。”
王弁心里咯噔一下。“庞弘那边”这四个字从杨元卿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足以证实一件事——庞弘确实已经在跟杨元卿接触了。
“大人已经见过庞弘了?”王遂问,声音依然平静。
“见过了。”杨元卿毫不避讳,“正月初五,他托人送了一车年礼来,本官收了,也回了话。回的话和今天对你们说的一模一样——沂水盟必须散伙。谁愿意散,本官就给谁批文。谁不愿意,那就按朝廷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王弁盯着他。
“私盐贩运,斩。聚众械斗,斩。抗税拒捕,斩。”杨元卿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把那份文书往前推了半寸,“三州的商税包征权,本官可以给你们。但条件是,沂水盟这三个字,从今天起就不复存在。你们父子俩若真有诚意,就在这份章程上签字画押,正月十五之前把各个堂口的账册送过来。迟一天,本官就当你是在敷衍本官。到那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沾了酒,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横线。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线这边是生,线那边是死。
回去的路上,王弁骑着马沉默了一路。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某种节奏缓慢的丧钟。
直到进了总舵的大门,他才开口说话。
“庞弘不会散的。”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把我们和杨元卿都骗了。”
“怎么说?”张横跟在他身后。
“杨元卿以为我们和庞弘是同一锅粥里的两颗老鼠屎,搅一搅就都化了。但实际上,庞弘是铁了心要吃独食。他去见杨元卿,根本不是为了谈散伙——而是为了让杨元卿以为他愿意谈散伙。等我们跟朝廷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就会跳出来,把三州的私盐全部吞进自己肚子里。”
王遂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王弁的肩膀。
“你总算看明白了。”老盟主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丝欣慰,“庞弘这个人,我跟他斗了二十年。他的路数我太熟悉了——先示弱,再借刀,最后收拾残局。十年前韩公明就是这么倒的。”
又是韩公明。
王弁转头看着义父。他想问更多,但王遂脸上的表情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张脸上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背负着某样沉重的东西走了太久太久,连骨头都被压变了形。
“正月十五,”王遂说,“杨元卿给的最后期限。在那之前,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庞弘的底牌摸清楚。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人马,密州的私盐渠道到底有几条,他跟转运使副手李公直之间到底有没有暗中的来往——”王遂的目光变得锐利,“还有,十年前韩家的事,他知道多少。”
王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要查韩家的事?”
“因为有人在查。”王遂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王弁,“这是今天早上李公直派人送来的。他手下的探子在沂水上游三十里的一座破庙里发现了一处窝棚,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灰是新的,炭还温着。那人在临走之前,在墙上刻了一个字。”
王弁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韩。
他抬起头,正对上义父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像释然一样的悲哀。
“他回来了。”王遂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掌心的雪,“他果然没有死。”
夜色降临。王弁一个人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旧账。
他把韩公明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某种被遗漏的线索。终于,在那一页的最下角,他发现了一行几乎被磨平的蝇头小字,是用极淡的墨写的,必须侧着光才能看清——
“公明有子,幼名阿鹫,左掌曾为沸油所伤,留疤如蜈蚣。”
他想起崔府西跨院那个雪夜,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想起那人在角门消失时翻墙的动作——左掌在墙头按了一下,雪上一定留下了掌印。
他猛然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必须再去一趟崔府。不是为了见崔宁儿,而是为了找那面墙。
而此刻,在沂州城北的一座旧宅里,一盏油灯下,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男人正在磨刀。他的左手握着磨刀石,掌心里那道蜈蚣般的旧疤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刀磨好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血珠从指腹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舔去了那滴血。
在他身后的香案上,供着一块没有名字的木牌,牌前一炷香正在缓缓燃烧,青烟缭绕,像一条慢慢收紧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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