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王弁就醒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黑色的水,水上漂着无数的账簿,纸页被水浸透,墨迹洇成一团一团的云。他伸手去捞,却捞起了一把匕首。刀刃上有个缺口,缺口里嵌着一片指甲。
他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还在下雪,梅枝被压弯了腰,花苞在雪里埋着,像是被冻住了时间。王弁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光从灰蒙蒙的窗纸上透进来,才起身穿衣。今天是去崔家赴宴的日子,他换上了义父为他准备的一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系了一条墨绿色的腰带。穿衣时他摸到自己肋下那道三寸长的旧刀疤,手指在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拉紧了衣襟。
张横已经备好了马。一共三匹,一匹给王弁,一匹给他自己,还有一匹驮着礼物——两坛沂州老酒、一匹江南的云锦、还有那只用绸缎层层包裹的《沂州水利疏》。按规矩,提亲的礼物本不该这么寒酸,但王遂说了,这次登门表面上是拜会,实质上是谈买卖。礼太重了反而显得心虚。
崔府在城北的官衙区,紧挨着刺史府和观察使司,门前两座石狮子被雪盖成了白色。王弁翻身下马的时候,注意到崔府的大门只开了一扇侧门——这是接待生客的规矩,不算冷落,但也绝不算热络。他在心里笑了一下,崔敬德这个分寸拿捏得真是滴水不漏。
迎出来的管家姓薛,五十来岁,两鬓斑白,笑容客气得无可挑剔。他把王弁引进了正厅,张横则被留在了前院的偏房里喝茶。
正厅里的陈设很简朴,一张八仙桌,四把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拓片,落款处盖着一方“敬德私印”。崔敬德坐在主位上,穿着家常的青布棉袍,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看上去不像个官员,倒像个教书先生。
王弁行了个晚辈礼,把礼物放在桌上,那本《水利疏》搁在最上面。
崔敬德没有马上去碰它。他让丫鬟上了茶,先是问了王弁的父亲身体如何,又问了一路可好走,雪大不大。寒暄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终于把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这就是你说的《水利疏》?”
“是。”王弁把册子推过去,“晚生在江南游历时,见过余杭一带利用水碾灌溉梯田的法子,便想着沂州虽多丘陵,但沂水支流遍布,若能因地制宜修建水碾,既可灌溉官田,又能兼磨五谷。晚生斗胆写了些浅见,请长史过目。”
崔敬德翻开册子,看得很慢。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把手炉放下来,用指尖点着纸上的一处数字,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王弁。
“你这些算法,是谁教的?”
“在江陵跟一位退下来的工部老吏学的。”王弁如实回答,“他在都水监做了三十年,管过运河闸口。”
“难怪。”崔敬德把册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你这本东西,比沂州刺史府去年报上来的那份还要详实。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一层锐利,“你来找我,恐怕不光是为了修水碾吧?”
王弁知道该摊牌了。
“晚生听说,转运使大人到任之后要清查山东盐铁。沂水盟在沂、密、海三州管着不少码头和骡马行,这些生意虽然眼下还不算太体面,但晚生想把它变得体面。修水碾、设货栈、通票号——只要转运使大人肯给一条路,沂水盟愿意做沂州的商税第一户。”
崔敬德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雪下大了,簌簌地落在瓦上,像是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敲打着屋顶。
“你知道我跟转运使是什么关系。”崔敬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同年进士,同出座师门下。”
“所以你知道他欠我一个人情。”崔敬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人情这种东西,用一次就少一次。我要掂量掂量,用在你身上值不值得。”
王弁没有急着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海运路线图,从海州出发,绕过山东半岛,直达幽州、平州,再往北延伸到渤海国的上京龙泉府。图上标注着沿途的暗礁、潮汐时刻、以及每个港口可以停泊的最大船只吃水深度。
“这张图,”王弁说,“是晚生花了半年时间,从海州的老船工嘴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渤海国缺铁器,缺丝绸,缺药材,但他们有上好的皮毛、东珠和海东青。这条路如果能打通,一年的贸易额不会低于五万两。转运使大人清查盐铁是为了给朝廷增收,而这条海路带来的商税,比盐铁只多不少。”
崔敬德的眼睛亮了。他重新把那张图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这东西我先留着。”他说,“你今晚先住下来。后院有一桌小席,算是家宴。宁儿也会出来见客。”
王弁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崔敬德留他住下来,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至于今晚的家宴上,那位从未谋面的崔家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是另一场考验了。
入夜之后,家宴摆在后院的花厅里。席面不大,四样冷盘四样热菜,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崔敬德坐在主位上,他的夫人坐在右手边——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话不多,但一直在打量王弁。而坐在夫人旁边的,就是崔宁儿。
王弁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手。那是一双正在抚琴的手,指节纤细,指尖有力,按在琴弦上的时候像是鸟爪抓住了枝条。等他在灯光下看清她的脸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念头——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含着一层薄雾的从容。她的眼睛不大,却很亮,像是暗夜里的两颗星子,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是在读一本书。
“王公子。”她起身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但吐字极清。
“崔姑娘。”王弁还礼。两人四目相对,只一瞬,便各自移开了。
席上的话题以《水利疏》为主,崔敬德显然已经把内容翻来覆去研究过了,问了十几个问题,从蓄水池的选址问到水碾的轴轮用材,王弁一一作答。说到一半,崔宁儿忽然插了一句:“沂水冬季水浅,若是蓄水池在枯水期不能蓄满,水碾岂不成了摆设?”
王弁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崔家小姐居然能问到点子上。
“所以在沂水上游要筑一道低堰,堰高不过三尺,既能蓄水,又不会淹没上游农田。”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示意图,是昨天连夜画的,“崔姑娘说的没错,这也是整个方案里最难的一环。”
崔宁儿接过图看了一眼,没再多说,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宴席散后,崔敬德安排王弁住在西跨院的客房里。张横被叫过来伺候,两人沿着回廊往客房走的时候,张横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崔家小姐刚才一直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算账的时候。你的手在桌上比划数字,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的手。”
王弁没说话。他当然也注意到了。他在酒席上故意把几道账算得特别慢,就是想试试这位崔家小姐是不是真的听懂了。结果她不但听懂了,还在他算错一处数字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个女人,绝不是来给他当挡箭牌的。
回到客房后,王弁刚要熄灯,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他猛地吹灭烛火,闪身贴到墙边,透过窗缝往外看——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西跨院的角门闪了出去,身形极快,一晃就消失在雪夜里。
张横也察觉到了,提刀就要追出去。王弁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是庞弘的人?”张横压低声音问。
“不像。”王弁的目光沉了下来,“庞弘的人不会这么利索。刚才那个人的身法,像是受过正经的夜不收训练。”
夜不收,那是军中才有的编制。专门负责夜间侦察、刺杀、传递密信的尖兵。这样的人出现在崔府的西跨院,绝不是来偷看一份水利方案的。
他忽然想起了何老七在香会上那张惨白的脸。十年前,韩公明。沂水盟的上任盟主,被王遂亲手交给了朝廷。如果韩家还有后人活着,如果那人蛰伏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那么今晚出现在角门外的黑影,会不会就是那本旧账上被撕去半页的一行注脚?
王弁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点灯。
与此同时,在府衙后堂的一间密室里,观察副使李公直正对着一盏孤灯,奋笔疾书。
他写的是一封急递——表面上给京师的上官呈报岁末公务,实则是用暗语向转运使通报沂水盟的内部裂痕。他写到庞弘时用了“南风压北枝”,写到王弁时用了“雏凤栖梧未可知”。写到最后,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加上了一句话:“韩氏旧部,似有异动。”
他把信封好,交给心腹,命他连夜送出。
做完这一切,李公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做了二十年的双面钉子,早已习惯了在刀锋上行走。但这一次,他感觉到脚下的刀锋正在变得越来越薄。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写给王遂的那封密信,是否已经被第三个人看到了——他甚至不确定,庞弘对转运使的献媚究竟是真心,还是用来钓他李公直的一条饵。
雪还在下。沂州城沉在茫茫的白色里,每一片雪花落下来,都在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前人的脚印,也在悄悄为后来的局铺设新的路径。
而此刻,在沂水上游三十里处的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一个黑衣人脱下了夜行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他从怀中摸出半张发黄的纸,小心翼翼地在神案上摊平。
那是十年前被撕去的半页旧账。上面用朱笔写着最后一行字:遗一子,年七岁,左掌有疤,不知所踪。
黑衣人把左手翻过来,掌心向着神案上那盏微弱的油灯。火光映在他的左掌上,一道陈年旧疤横贯掌心,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冷得像结了冰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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