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码头的私人会所藏在一条连导航都识别不出的巷子里。
巷口是个卖烤鱿鱼的摊子,炭火熏得整面墙黑如墨染。穿过巷子,一扇没有任何招牌的铁门嵌在斑驳的水泥墙里,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壮汉,脖子上纹着一条双头蛇。壮汉看见沈岸,立刻堆起笑容,双手合十行礼,然后拉开铁门,露出里面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个包厢,比周野想象的要大得多。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湄公河的支流,河面上渔火点点,对岸的霓虹灯在水波中碎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包厢中央是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圆桌,此刻只坐了五个人。
沈岸一进门,五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岸哥!”
“沈少!”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里,周野迅速扫过这五个人的脸。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看起来像是搞金融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平头壮汉,手腕上缠着佛珠,满脸横肉里堆着笑;一个穿着低胸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但眼神世故得像在夜场里混了十年;还有两个长得很像的年轻人,大概是兄弟,脸上带着相同的紧张和兴奋。
“这是我兄弟,野哥。”沈岸拍了拍周野的肩膀,把他介绍给在座的人,“跟我爸七年了,左膀右臂。以后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五个人齐刷刷地朝周野双手合十。周野一一回礼,在心里默默给每个人打上了标签:眼镜男叫颂吉,在某外资银行做信贷经理;壮汉叫巴颂,开着孟邦最大的地下赌场;女人叫小美,是沈岸的私人秘书兼情人;那对兄弟姓王,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里做进出口贸易,显然是被沈岸拉来凑数的。
这不是什么接风宴。
这是一个阵营。
沈岸在组建自己的班底。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颂吉在讲他如何帮一家上市公司做假账,语气里带着知识分子的傲慢和轻蔑,仿佛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散户投资者活该被收割。巴颂则在炫耀他最近收编了一个从清迈来的拳手,专门帮他处理赌场里出老千的客人,说得兴起时还站起来比划了几招。小美坐在沈岸身边,时不时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笑声清脆而空洞,像玻璃珠子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周野端着酒杯,少言寡语,扮演着一个拘谨的“外来者”角色。但他一直在观察。他发现沈岸在酒桌上完全是另一个人——不再是白天在公司里那个咄咄逼人的太子爷,而是一个松弛的、肆意张扬的年轻头狼。他讲笑话时所有人都会笑,他举杯时所有人都会喝,他皱眉头时颂吉会立刻停下嘴里的吹嘘。这种掌控力不是金钱买来的——至少在座的这些人都不缺钱。这是天生的,是沈耀宗的血脉在他身上燃烧。
酒喝到一半,包厢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巴颂站起来,拍了拍手。两个穿着傣族筒裙的姑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的不是菜,而是一个银制的火锅,锅里没有汤,只有一层白花花的盐。
周野皱了皱眉。他认出这个阵仗——这是孟邦地下社会特有的“拜码头”仪式。盐代表忠诚,火代表试炼。来敬酒的人要从盐锅上走过一颗烧红的炭,然后用炭点烟,敬给要拜的那个人。这个仪式通常用来投靠新大哥,方式粗暴直接,但效果惊人:一颗火炭踩下去,脚底的水泡半个月都消不掉,这就是你宣誓效忠的代价。
“岸哥,”巴颂端起一杯酒,粗声粗气地说,“今天兄弟们都在,我想借这个机会,正式拜你当大哥。”
此话一出,桌上安静了。颂吉和金丝眼镜后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很快也跟着点头。那对王家兄弟更是齐声附和,显然排练过。
沈岸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巴颂,落在周野身上。
“野哥,你觉得呢?”
包厢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周野身上。刚才还喧闹的空气突然凝结了,只剩下火锅里盐粒受热爆裂的细微声响。
周野放下酒杯。
他知道这是沈岸摆给他的局。如果他说“好”,就等于在沈耀宗不知情的情况下默许了他儿子自立山头——这是对沈耀宗的背叛。如果他说“不好”,就等于当众打了沈岸的脸,把两人的矛盾公开化。
而沈岸选在这里、当着这些人的面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陷阱。
“岸哥,”周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拜码头是大事。按照规矩,应该先问过耀宗哥。他是龙头,龙头的龙头没点头,下面的香堂不能擅自开。”
巴颂的脸色变了。“野哥这话什么意思?阿岸是沈家太子,用不着谁点头——”
“我跟你说话了吗?”
周野转头看着巴颂,声音不高,但那个壮汉的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下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在赌场里见过无数凶神恶煞的拳手,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冷,静,不含一丝情绪的波动,像一个早就计算好了所有变量的人。
沈岸忽然笑了。
“野哥说得对。今天喝酒为主,不谈规矩。”他挥手示意两个姑娘把盐锅端下去,举起酒杯,把刚才紧绷的气氛一饮而尽。“来,敬野哥一杯。”
所有人举起杯子。巴颂最后一个举,手指捏得杯壁吱吱作响。
周野仰头把酒干了。
烈酒烧过喉咙的瞬间,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三下。不是电话,是短信。三下短震,停顿,再三下短震——这是他专案组联络员老方的紧急暗号。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不动声色地起身。“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包厢外的走廊尽头。周野走进去,反锁了门,打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解锁手机的声音。
短信只有一句话:“明晚八点,老地方见。急。”
周野删掉短信,把手机关机,然后重新开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酒精染红的脸,深吸了一口气。老方从不用“急”这个字,除非出了天大的事。
他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重新走出洗手间。在走廊里,他和颂吉擦肩而过。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也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周野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词——“账簿”、“转移”、“别让沈岸知道”。
颂吉看见周野,脸色瞬间变了。他挂了电话,挤出一个笑容,匆匆走回了包厢。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颂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个在沈岸阵营里的人,在电话里提到“别让沈岸知道”。
这个晚上,每个人都在演戏。
回到包厢时,饭局已经接近尾声。巴颂喝得满脸通红,正搂着王家兄弟里的哥哥吹牛。颂吉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刷手机,神情自若,仿佛刚才走廊里的电话从未发生过。小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沈岸一个人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江面上的灯火,手里转着一个空酒杯。
“野哥,”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过来陪我站会儿。”
周野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窗前。从十二楼看下去,湄公河的支流在夜色中像一条漆黑的绸带,对岸便是澜沧国的地界,点点灯火在湿润的雾气中明灭不定。河风吹来,带着淤泥和水草的气息。
“我在国外这几年,”沈岸开口了,声音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平静,“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我们家到底有多少钱?够不够我花一辈子?如果够了,为什么不收手?”
周野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沈岸举起空酒杯,对准窗外的月亮,像是在用杯口丈量月光,“收不了手。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我爸手下几百号人靠他吃饭,保护伞靠他养,那些被我们借贷绑架的人靠我们提供活路——听起来很讽刺对吧?但就是这样。整个孟邦的地下金融是一张网,沈家是网中心的蜘蛛。蜘蛛可以不动,但不能跑。跑了,网就散了,上面所有缠在上面的虫子都会掉下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面对周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我回来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张网。但我发现,我爸把网交给了你。”
周野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沈岸摇了摇头,把空酒杯放在窗台上,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周野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疲惫的坦诚。
“野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不是他儿子。”沈岸说完这句话,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
周野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一艘货船。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水面,照亮了一群正在逆流而上的鱼。那些鱼拼命游,拼命游,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沉入黑暗。
他掏出手机,给老方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然后删掉了发件箱。
第二天晚上八点,孟邦老城区的一间旧式茶馆。
这是周野和老方的固定接头点——一个开了四十年的茶馆,老板是个聋哑人,对任何人的对话都不感兴趣。茶馆的二楼有个小隔间,门板很厚,窗户正对着一条死胡同,安全出口在走廊尽头。
周野到的时候,老方已经坐在里面了。
老方全名叫方定国,五十二岁,省厅刑侦总队的副队长,也是专案组“捕网行动”的执行负责人。他长着一张扔进人堆里就认不出来的脸——中等身材,微胖,头发稀疏,衣着朴素。七年前,正是他选中了刚从警校毕业三年的周野,把他送进了沈耀宗的世界。
七年来,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见面,老方都比上一次苍老一些。今晚,他的眼袋比上次又重了一圈,鬓角的白发几乎全白了。
“出了什么事?”周野在他对面坐下。
老方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周野面前。
周野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橄榄绿制服的老人,肩章上缀着三颗星。
他认得这个人。
素拉育·汶颂,澜沧国皇家警察总署副总长,警衔中将。三年前,在沈耀宗的庄园里,周野亲眼看见这个人和沈耀宗握了手,然后收下了一个装着地契的信封。那次会面结束后,沈耀宗对周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拿工资,有些人拿供奉。我们供养的人,才是最可靠的人。”
“这个人,”老方的手指敲在那张照片上,“三个月前调任了边境反洗钱联合小组的组长。下个月,联合小组将启动对孟邦地下金融体系的专项调查。也就是说——沈耀宗的保护伞要动手了。”
周野的心往下沉。
“他们不是在保护沈耀宗。他们是要灭口。”
“对。”老方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波澜,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要被别人抢走时的焦躁。“一旦联合小组查出什么,第一个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就是沈耀宗。他会以‘跨国金融犯罪集团主犯’的身份被逮捕,审判会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而且大概率是死刑。所有和他有牵连的保护伞都会在审判之前被摘干净。他们需要他死。他死了,秘密就永远沉下去了。”
老方停了一下,盯着周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了接下来这句话。
“所以专案组决定:收网。”
周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什么时间?”
“两个月。这是省厅的死命令。两个月内,你必须拿到沈耀宗的核心账本——就是那本手写的总账。里面记录了他二十年来所有的非法交易、行贿记录和保护伞名单。没有这本总账,我们抓了沈耀宗也没用,他会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有了这本总账,我们就能把整张保护伞连根拔起。”
老方推过来一张小纸条。“这是新的加密信箱。以后所有情报直接发给我一个人,不要再通过任何中间人。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只对我一个人负责。任何人——包括省厅的其他领导——如果私下联系你,立即切断,立即报告。”
“有内鬼?”
老方沉默了两秒,用他那种特有的方式回答了问题——他不说结论,只说事实。“三个月前,我们在清迈的一名卧底被发现。被捕时,他身上带着一份只有专案组内部才知道的联络暗号表。那名卧底在审讯室咬舌自尽,至死没有开口。但暗号表已经泄露出去了。”
周野感到脊椎骨一截一截地发凉。
“内鬼在专案组内部?”
“不确定在内部还是外部。但肯定有人。”老方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然后伸出手。周野也站起来,两只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握在一起。
老方的手很冷。
“小野,”他忽然叫了周野在警校时的昵称,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是我送进去的,我得把你带出来。活着出来。”
周野握紧那只手,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里清楚,两个月后,无论收网成功与否,他都不一定能活着走出沈家。
不是因为沈耀宗会杀他。
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走出沈家之后,自己还是不是周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老方朝北,周野朝南。昏暗的街灯下,两道人影被拉得越来越长,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缓慢而坚决地分开。
周野走到街角时,手机震了一下。
沈耀宗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来庄园一趟。有事跟你谈。”
他停下脚步,站在空旷无人的老城街道上,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
明天。
每次沈耀宗说“有事跟你谈”,都不会是小事。
上一次他这么说,是让周野去处理一个企图勒索公司的前警察。上上次他这么说,是告诉周野他决定正式收他为义子。而上上上次他这么说,是在一个雨夜——那个夜里,沈耀宗坐在书房里,平静地宣布了一个人死讯,然后问周野愿不愿意接手那个人留下的位置。
周野把手机放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里,广播正在播报天气预报:“热带风暴‘鳄鱼’预计于后天凌晨在孟邦沿海登陆,届时将带来强降雨及八级以上大风……”
司机调低了音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野。“老板,去哪儿?”
周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沈家庄园。”
车灯劈开夜色,驶向那条通往郊外的黑暗公路。身后,孟邦市区的灯火在暴雨前的闷热中,像一堆即将被狂风扑灭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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