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兄弟

沈氏借贷公司的大楼在朗贡路中段,灰黑色玻璃幕墙,十二层高,门厅里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砖,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据说价值两百万铢的水晶吊灯。每一个第一次走进这扇旋转门的人,都会被这种刻意营造的排场震慑住——这正是沈耀宗想要的效果。他曾经对周野说过一句话:“穷人怕的不是暴力,是气势。你让他们觉得你深不见底,他们就不敢试探你的底。”

周野推开旋转门时,沈岸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多了一块周野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腕表。整个人站在那里,身后是那盏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姿态放松而自信,像一头刚刚接手领地的年轻雄狮。

“野哥。”沈岸朝他招手,脸上挂着那种周野已经渐渐熟悉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却不笑。“你可算来了。我等你等得花都谢了。”

周野走过去,扫了一眼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员工。几个前台小姐看见沈岸,都低下了头,显然已经领教过这位太子爷的脾气。保安队长老陈站在角落里,冲周野使了个眼色,表情里满是无奈。周野心领神会——沈岸今天早上大概没少折腾人。

“岸哥久等了。”周野按下电梯按钮,“先看哪层?”

“从下往上看吧。”沈岸走过来,站在周野身边,两人并肩等电梯。大堂里的人都刻意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像小船避开两艘并行的大船激起的波浪。

电梯到了。

门合上后,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沈岸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今天早上,我去了一趟乍伦功街。”

周野的表情纹丝未动,但他的后颈肌肉瞬间绷紧了。

“我爸说那条街上有我们五家店面,都挂在别人的名字下面。我挨个转了转。”沈岸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周野,“结果在一家米粉摊前头,碰见了阿良。他说昨天你在场。”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电梯继续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周野在心里迅速判断着沈岸这句话的真实含义。阿良跟他说了什么?是主动汇报还是被动问到的?沈岸又是怎么把话题引到阿良身上的?

“我是在场。”周野坦诚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在盯吴邦财,碰巧撞见他们在收债。”

“碰巧。”沈岸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某个笑话的关键部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后来去甘烹大厦了?”

“去了。吴邦财的事处理完了。”

“吴邦财……”沈岸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滚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人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手里的东西不干净。野哥,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管我爸怎么信任你,在我这里,任何人都有嫌疑。包括你。”

电梯叮的一声,十楼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是沈氏借贷公司的名义总经理——坤沙。他是沈耀宗十年前从一家银行挖过来的,负责把集团的非法业务包装成合法的金融服务,是沈耀宗最倚重的“白手套”之一。

“岸少爷!野哥!”坤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双手合十行礼,殷勤得近乎谄媚。“早知道你们要来,我让人准备了会议室——”

“不用会议室。”沈岸一摆手,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档案室,“我先看看账。”

坤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飞快地看了周野一眼,眼神里是求助的信号。周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拦。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十几排铁皮柜子从地板摞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借贷合同、抵押文件、法院判决书和大量的“白条”——那种不在正式账本上登记的、只有一张手写借据的地下贷款。沈岸走进这些铁皮柜子之间,手指从一个个文件夹上滑过去,像在抚摸某种珍贵的收藏品。

“坤沙,”他忽然问道,“我们账上,现在一共有多少笔逾期贷款?”

坤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支支吾吾地回答:“大概……大概三千多笔。”

“三千多笔。”沈岸重复了这个数字,然后转过身,背靠着铁皮柜,面对着坤沙和周野,“按照我爸定的规矩,月息十五分,逾期每日千分之五。本金加利息加罚金,利滚利,利翻利——这笔账,算起来是多少钱?”

坤沙答不上来。

周野替他答了:“算不清。”

沈岸拍了两下手掌。“对,算不清。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他朝坤沙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我爸的生意,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最大的漏洞就是——账太乱。正式账一套,私下账一套,白条又是一套。谁能把所有这些账目整合起来,谁就等于掌握了沈氏的全部命脉。”

他说完,有意无意地瞥了周野一眼。

周野忽然明白了。

沈岸今天不是来“转转”的。他是在找东西。找那个能够整合所有账目的关键节点——用沈耀宗的术语来说,叫做“总账”。沈氏集团真正的总账从来不存在于电脑系统里。它是一个由沈耀宗亲自掌握的、手写的核心账本,记录了每一笔不能见光的交易、每一个被买通的官员、每一张保护伞的价码。谁掌握了总账,谁就掌握了沈耀宗的命门。

而沈岸,这个刚从国外回来的亲儿子,至今没有见过那本总账。沈耀宗把它交给了谁?谁在这个集团里真正掌管着核心机密?

答案只有一个。

周野。

“岸哥的意思是?”周野不动声色地问。

“没别的意思。”沈岸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就是想看看,这地方到底谁说了算。走吧,去下一层。”

他一马当先走出了档案室。坤沙瘫靠在门框上,擦着汗,用口型对周野说了句什么。周野没看清,也不需要看清——无非是“小心”或者“保重”之类的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岸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收割机,一层层扫过去。他查了信贷部,翻了上百份合同,找出了七八处利率违规的问题;他查了催收部,调出了最近三个月的收债记录,问了一连串让经理答不上来的细节问题;他查了财务部,发现上个月的“运营成本”多出了两百万铢,没有人能解释这笔钱花在了哪里。每一个部门的负责人站在他面前,都像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教导主任面前一样,手足无措,汗流浃背。

周野跟在后面,看着沈岸雷厉风行地撕开一层层管理漏洞,不由得对这个纨绔子弟多了几分警惕。沈岸在国外念了六年书,拿到的是金融和法律的双学位。他不是不懂业务——恰恰相反,他太懂了。他用现代企业管理的逻辑去审视沈耀宗这套江湖色彩浓厚的运作体系,每一下都戳在了最软的腹部。

问题是,他做这些事的姿态太着急了。在每一个部门,他都要当众指出问题、训斥负责人、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第一天回公司查账,就把各个部门的老人都得罪了个遍。这不像是在整顿业务,更像是在炫耀武力。

要么他就是真的急于表现自己,要么——他是在故意制造混乱。

下午三点,在五楼的茶水间里,周野给自己和沈岸各倒了一杯咖啡。两人倚在窗边,看着楼下朗贡路上车水马龙的景象,暂时放下了各自的戒备。

“他们是不是都不喜欢我?”沈岸端着咖啡杯,忽然问道。语气里那一层刻意维持的锋芒褪去了,露出底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脆弱。

周野抿了一口咖啡。“你是老板的儿子,他们不需要喜欢你,只需要服从你。”

“那你呢?”沈岸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周野,“你需要服从我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周野放下咖啡杯。“我只服从耀宗哥。”

沈岸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和他父亲很像——深邃、冷静、能够承受长时间的沉默而不眨一下。但沈耀宗的眼睛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而沈岸的眼睛里是一团按捺不住的火。

“我爸信你,比信我还多。”沈岸说这句话时,嘴角还挂着笑意,但声音已经冷下来了。“有时候我想不通。我是他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但他看我的时候,没有看你的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那种——‘这个人懂我’的眼神。”

茶水间的空气凝固了片刻。走廊里有人走过,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机械而规律的脉搏。

周野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他发现自己无法从任何一个角度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他说“耀宗哥确实更信任我”,就等于在沈岸的伤口上撒盐。如果他说“你多虑了”,就等于在撒谎——沈耀宗看他的时候,确实有那种眼神。那种把一个外人当成精神继承人的、近乎残忍的眼神。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越来越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

下午六点,天空终于憋不住了。暴雨如约而至,雨点砸在沈氏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轰鸣声。整座城市的霓虹灯在雨水里融化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彩,从窗口望出去,朗贡路变成了一条蜿蜒流动的光河。

周野和沈岸站在十二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属于沈耀宗,但他一年也来不了几次——他更习惯在庄园里遥控指挥。办公室里最显眼的东西,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孟邦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每一个记号代表一个与沈氏集团有关的地点:借贷网点、抵押仓库、保护伞的办公地址、以及那些“处理过事”的废弃厂房。

沈岸站在地图前,仰头看着这些红色的标记,久久不语。周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他一个人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面,像一个试图从父亲的笔记里读出父亲秘密的孩子。但他读不懂。那些红色标记背后的血与火,那些深夜里的博弈与交易,那些用沉默掩盖的暴力与恐惧——这些东西,不是读个学位就能理解的。

“野哥,”沈岸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晚上我安排了一个局。就咱俩,加上几个我的老朋友。算是给我接风洗尘,也是给咱俩赔个罪——昨天在饭桌上,我话说重了。”

周野转过身,看着沈岸。他判断不出这个邀约的真实意图。是真心想和解?还是一个陷阱?

“什么地方?”

“暹罗码头那边,一家私人会所。我朋友开的,安静。”

周野沉吟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行。”

他答应的原因很简单:如果沈岸在算计他,那么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迎上去,看看这位太子爷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坤沙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份文件,似乎一直在等他们出来。

“野哥,”坤沙压低声音,把文件塞进周野手里,“这是你之前让我查的东西。那个叫‘阿三’的人——我翻遍了所有员工名单和合作方档案,没有这个名字。”

周野接过文件,心里一沉。

“确定?”

“确定。至少在公司正式记录里,这个人不存在。”坤沙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有一个名字很接近。三年前,有一个外号叫‘三指’的中间人,帮公司拉过几笔边境那边的贷款业务。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档案里只剩一个代号,没有照片,没有真名。”

“代号?”

“K3。”

周野把文件折好,塞进外套内袋里。K3。这个代号像一枚被摁进皮肤里的图钉,细小而尖锐,让他的神经为之一紧。如果阿三就是K3,那么沈氏借贷公司的档案里有人故意抹去了他的记录。而那个借给颂猜三万铢的人,根本就不是沈氏的正规放贷员——他是一个活在文件缝隙里的幽灵。

是谁给了他放贷的权力?他在替谁做事?

“野哥?走啊。”走廊那头,沈岸回头喊了一声,脸上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周野应了一声,朝坤沙点了点头,大步跟上去。

电梯门合拢时,他从镜面里看见坤沙站在走廊尽头,默默朝他双手合十。

那不是在道别。

那是在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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