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街

孟邦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四点半,天色已经暗得像被泼了墨汁。周野站在乍伦功街拐角的一家米粉摊前,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牛肉汤粉,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街对面那栋六层旧楼的入口处。这是他监视目标的第三天,眼睛干涩得像灌了沙子,但他不敢眨眼——沈耀宗交代的事,他从不敢怠慢。

街对面的旧楼叫“甘烹大厦”,名字气派,实际上只是一栋墙体斑驳、电线乱挂的筒子楼。三楼住着一个叫吴邦财的掮客,据说手里握着一批从沈氏借贷公司流出去的假账目。周野的任务很简单:确认吴邦财今晚是否在家,然后打电话通知“家里”派人来。就这么简单。

但他没想到会先看到另一件事。

一辆灰绿色的改装三轮车突然停在街口。车门被从里面粗暴地踹开,一个穿着碎花衫的中年妇女像货物一样被推下来,踉跄两步摔倒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泼了她满头满脸。紧接着,车上跳下两个年轻人。

周野认出了其中一个——阿良,十九岁,上个月刚被沈耀宗调到他手下做事。小伙子平时见了他总是低头哈腰,递烟点火,乖得像只鹌鹑。但此刻,阿良的脸色是周野从未见过的。那种冷漠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对自己所作所为毫无知觉的平静。

另一个年轻人周野不认识,大概是新来的。他从车里抽出一捆麻绳。

周野的胃开始痉挛。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阿嫂,三万铢,三个月了。”阿良蹲下来,把手机屏幕凑到妇女眼前,上面是一张借条的扫描件。“本金两万,利息一万。利滚利的账,你自己不会算?”

妇女——后来周野才知道她叫阿香——抬起满是泥水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她的声音太轻,周野隔了半条街听不清,但从口型能读出来: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

阿良站起来,朝同伴点了点头。

麻绳绕上阿香的手腕时,她开始挣扎。尖叫声划破了乍伦功街潮湿的空气,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加快脚步走开。米粉摊的老板娘背过身去,把煤气灶的火开得更大,铁锅里的热油噼啪作响,压住了那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周野站在人群中——如果那些零零散散站在街边的人可以被称为“人群”的话。他手里举着手机,快门按下的那一刻,画面定格在阿良抡起巴掌的瞬间。

他没有放下手机。

阿良的巴掌落下来,清脆地响了一声。阿香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麻绳在她手腕上越勒越紧,绳头被系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她不再挣扎了,只是弯着腰,像一只被绑住了翅膀的鸡,浑身发抖。

周野把手机收回口袋,端起那碗凉透的米粉,用筷子搅了搅。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一个被吓住了的、不敢惹麻烦的普通市民。这是他在沈耀宗身边活了七年学到的最重要的本领:不是装得多像黑帮,而是装得多不像警察。

因为真正的黑帮从不害怕暴力。

而一个不害怕暴力的普通人,一定是警察。

他夹起一筷子米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胃痉挛让他差点吐出来。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阿良从车里抽出了一根木棍。

周野放下碗。

他认识那根棍子。那是沈氏借贷公司的“家法”——每个收债小组出外勤时都会带一根。沈耀宗给它们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账本笔”,意思是“用这笔在欠债人身上写账”。棍子是柚木的,硬得能敲碎骨头,但从不致死。这是沈耀宗的原话:“死人不会还钱,残废的人会让全家一起还钱。”

周野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那是六年前,他刚被提拔为沈耀宗的贴身跟班,踌躇满志地以为离收网不远了。六年后,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替沈耀宗把这句话重复给新来的小弟听。

棍子落在阿香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香的身体猛地向前弓起,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那种剧痛超过了尖叫的阈值,只剩下无声的痉挛。第二棍紧跟着落下来,然后是第三棍。

周野转过身。

他不能再看了。不是因为看不下去——七年来他看过比这残忍十倍的事——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下一秒会冲上去。而这种冲动的后果,他承受不起。省厅专案组在他身上投入了整整七年的时间和经费,老方为了保他这条线,妻子离婚都没时间去挽回。他不是周野,他是“阿野”,沈耀宗最信任的义子,沈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之一。

这副皮囊,他穿了七年,已经紧得脱不下来了。

他拐进一条窄巷,背靠着潮湿的墙壁,掏出了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光在暮色中映出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涌进肺里,呛得他眼眶泛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是沈耀宗。

“义父。”他接通电话,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野,吴邦财那边怎么样了?”沈耀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缓,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还在蹲。人应该在家,灯亮着。”周野弹了弹烟灰,“阿良他们在街口收债,动静有点大,可能惊到目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收谁的债?”

“一个女的,穿碎花衫,四十来岁。”

沈耀宗似乎想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阿香啊。她丈夫欠的,人跑了,剩她一个还债。你告诉阿良,差不多行了,别把人打残。孟邦最近风声紧,省城有督导组下来。”

“知道了。”

“办完事回来吃饭。”沈耀宗顿了顿,“今晚我让人做酸笋鱼,你爱吃的那家。”

电话挂断。

周野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胃痉挛又加重了几分。酸笋鱼确实是他爱吃的菜。上个月他随口提了一句,沈耀宗就记住了,专门从外府请了个厨子来。这个老家伙记仇的本事一流,记好的本事也不差。正因如此,他的手下都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周野有时候会想,如果沈耀宗不是罪犯,他会是个不错的父亲。比自己的亲生父亲强。他的父亲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他和他妈,清醒了又跪在地上哭着求原谅。后来父亲死于肝硬化,周野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考警校,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但现在他站在一条肮脏的巷子里,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他的手下正在殴打一个无辜的女人,而他选择转身离开。

他成了谁?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巷口的方向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阿良他们大概走了。周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走回街上。

乍伦功街恢复了平静。阿香还绑在电线杆上,碎花衫上沾满了泥水和暗红色的血渍。她低垂着头,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几个晚归的市民绕着她走,不敢靠近。米粉摊已经收摊了,老板娘把卷帘门拉到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阿香缓缓抬起头。她的左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破了皮,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淡成浅粉色。她看见周野的脸,身体猛地向后缩,麻绳在电线杆上摩擦出吱吱的声响。

“别怕。”周野压低了声音,“我不是来打你的。”

他掏出一把折叠刀,割断了麻绳。阿香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在念佛经,又像是在求饶。

周野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卷成一卷塞进她手心里。“去医院看看,剩下的留着过日子。别再借了,听到没有?不要再借任何人的钱。”

阿香攥着钞票,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让周野的胃又绞了一下——那是感激。这个被绑在电线杆上打了快十分钟的女人,因为几张钞票,正在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

他配吗?

周野站起来,转身朝甘烹大厦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阿香沙哑的声音:“恩人……恩人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甘烹大厦的电梯坏了很多年,周野沿着楼梯往上走。每一层楼道的声控灯都是坏的,黑暗浓稠得像实质。他摸黑走到三楼,在三零四号门前停下来。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他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是沈家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蜡黄的脸。吴邦财看见是周野,明显松了口气,把门拉开:“野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路过,上来坐坐。”周野露出一个笑容,拍了拍吴邦财的肩膀,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屋内——桌上摊着几本账册,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表格。

吴邦财讪笑着把他迎进屋,转身去倒茶。

周野站在他身后,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了外套口袋。

口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相册里最新的那张照片上,阿良的巴掌正悬在阿香脸上,背景里是乍伦功街暮色沉沉的天空。他刚才按下的不是快门,是录像键。这段四分半钟的视频,已经自动备份到了一个加密的云端账号里。

那是他七年来收集到的所有证据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段。和其他那些录下了权钱交易、行贿受贿、暴力威胁的资料放在一起,这段街头暴力的视频甚至算不上“有用”。专案组需要的是沈耀宗,是保护伞,是能够一举掀翻整个孟邦地下金融网络的铁证。

但周野存下这段视频,不是为了专案组。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想记住阿香蜷缩在地上的样子。也许只是想提醒自己,你是个警察。

也许只是想在那些庞大而冰冷的证据之外,留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证据。

吴邦财端着茶回来时,周野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开始说正事:“耀宗哥让我来问问,那批账目的事,你想怎么处理?”

吴邦财的脸瞬间白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乍伦功街上,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终究没有在这栋旧楼前停下来。而阿香早已踉跄着离开了电线杆,只留下地上一截被割断的麻绳,和一滩被雨水冲得越来越淡的血迹。

再过半小时,这滩血迹也会被一场新落下的雨彻底冲干净,就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野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重新亮起的霓虹招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给阿良打电话,转达沈耀宗那句“差不多行了”。不,不是忘了。是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打。

他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那个念头压到了意识的深处。压到那些他不敢翻出来细想的东西旁边——那些东西已经在心里堆了七年,堆成了一座看不见顶的山。

而山的那一头,是他曾经信誓旦旦要回去的,那个叫做“正义”的地方。但他现在已经不确定了。

不确定那座山还能不能翻过去。

不确定翻过去以后,自己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

吴邦财还在战战兢兢地等他回话。

周野放下茶杯,重新露出笑容,说出了今晚第四十三句口是心非的话。

“别紧张,耀宗哥让我来帮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温柔而可靠,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个值得托付性命的义子。

一个完美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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