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烹大厦出来时,雨又下起来了。
周野站在旧楼的雨棚下,看着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吴邦财的问题暂时稳住了——他用一套精心编织的说辞让那个掮客相信,沈耀宗不打算追究假账的事,前提是他得把手里的副本全部交出来。吴邦财感恩涕零,差点跪下来给他磕头。
他不知道的是,周野真正的任务是在他倒茶时迅速扫过桌上那些账册的封面编号,然后把这些编号发给老方。专案组需要确认吴邦财手里的账目究竟是哪一批,是否与正在调查的保护伞名单有重叠。
周野把手机掏出来,删掉了通话记录里最近三条,又检查了一遍隐藏文件夹的加密状态。一切正常。他撑开一把黑伞,走进了雨里。
沈耀宗的庄园在孟邦市郊,开车大约四十分钟。周野没有车——沈耀宗曾要给他买一辆,被他以“不喜欢开车”为由婉拒了。实际上,他是不想在任何登记系统里留下自己与沈家的关联痕迹。七年来,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沈氏集团的任何一份正式文件上。他是幽灵,是沈耀宗养在纸面之外的影子。
出租车在庄园大门外停下。周野下了车,朝门口两个穿黑色雨衣的守卫点了点头。守卫认识他,没多问就放行了,其中一个还讨好地叫了声“野哥”。
穿过前院的时候,周野注意到车道上停着一辆陌生的银色跑车。车牌是外府的,型号是最新款,保守估价抵得上他在警队十年的工资。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里浮起一丝隐约的不安。
这辆车,不属于庄园里任何他认识的人。
主楼的客厅亮着灯。周野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是年轻人的声音,放肆而尖锐,和沈家平时的气氛格格不入。沈耀宗治家如治军,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子,怕惊扰了这条老龙的清静。能在他的屋檐下这么笑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要么是有资格不守规矩的旧人。
周野推开门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沈耀宗居中,正端着茶杯,脸上挂着一种周野不太熟悉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而是一种近似于慈爱的、软化了所有棱角的温和。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相与沈耀宗有六分相似。右手边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起来比年轻男人大不了几岁,翘着二郎腿,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野。
年轻男人——周野从未见过他,但只看那张脸就知道他是谁。沈岸。沈耀宗的独生子,七年前被送去国外念书,据说读的是金融和法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回来接手家业。
他终于回来了。
“阿野,过来坐。”沈耀宗朝他招了招手,语气依旧是平时的语气,但周野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晚的姿态和以往有些不同。以往沈耀宗招呼他时,是那种主人对心腹的亲昵,随意而自然。但此刻,他的动作里多了一丝刻意的成分,像是在展示什么,或者证明什么。
周野脱下雨衣挂在门边,走过去在沈耀宗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选了偏一些的位置,既不算客人,也不算家人,恰到好处地模糊了自己的身份。
“这就是阿野?”沈岸先开了口,上下打量着周野,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我爸在电话里总是提起你。说你办事利索,有脑子,比亲儿子还贴心。”他顿了顿,目光在周野身上停留了几秒,像在估量一件货物。“果然是个人才。”
周野笑了笑,端起佣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岸哥过奖了。耀宗哥抬举我,我就多跑跑腿而已。”
“你比我大吧?”沈岸歪着头,“我看你少说也有三十了。”
“三十二。”
“三十二,跟了我爸七年。”沈岸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那二十五岁开始的?之前干什么的?”
“之前在码头做事,混日子。”周野不慌不忙地回答。这套背景是七年前老方帮他一层层铺好的,从出生地到小学到码头工友,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后来有人介绍我来耀宗哥这边帮忙,就一直留下来了。”
沈岸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答案没什么兴趣。他转头对沈耀宗说:“爸,说真的,我想不通。你身边这么多人,非要把一个外人当成宝。我才是你儿子,回来了连个像样的差事都不给我,倒让他到处帮你出头露面。”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沈耀宗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响。“你刚从国外回来,人地两生,急什么?阿野跟了我七年,从最底层的收债小弟做起,吃过枪子,也替我挡过刀。你现在想坐他的位置,拿什么坐?”
沈岸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开个玩笑嘛,爸你急什么。”他举起茶杯,朝周野遥遥一敬,“来,阿野,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周野也举起杯子。两只茶杯隔空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沈岸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累了,先上去睡了。爸,我明天想去公司转转,你看看安排谁陪我。”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回过头,看着周野,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阿野哥,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我爸看重你,是他的眼光,我尊重。但家业这回事,终究还是姓沈的说了算。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说完,他三步并两步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像是宣告某种主权的更迭。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那个浓妆女人见状也识趣地起身,朝沈耀宗点了点头,上楼去了。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沈耀宗和周野两个人,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雨声淅沥,衬得这份寂静格外沉重。
沈耀宗叹了口气。
“阿野,你觉得他怎么样?”
周野斟酌了一下措辞。“岸哥年轻,有冲劲,是好事。”
“年轻有冲劲,和蠢是两回事。”沈耀宗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冷得像一把刀。“他以为在国外读了几年书,学了些洋人的管理理论,就能回来坐江山了。他不知道这座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不知道每一分钱上都沾着什么。”他停了一下,忽然转头直视周野,“但你不一样。你知道。”
周野的心脏猛地缩紧。
沈耀宗的目光平和而深邃,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令人心悸的坦然。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周野害怕——当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头目用这种眼神看着你时,意味着他已经把你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而“自己人”这三个字,在某些时刻,比“敌人”更致命。
“阿岸回来后,集团里可能会有些闲话。”沈耀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野,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兰花。“你是外人,终究不是姓沈的。这个道理,不光阿岸明白,下面的人也明白。”
周野沉默着,等他继续说。
“但我沈耀宗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血脉,是眼力。”沈耀宗转过身,逆着光的面孔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版画。“你的位置不会变。相反,我要你负责带阿岸熟悉业务。他有什么不懂的,你教他。”
周野愣住了。
这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沈岸已经对他心怀芥蒂,再让他去“教”这位太子爷,等于是把两人的矛盾公开化。沈耀宗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他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真的老糊涂了,要么——他是在故意制造矛盾。
制造矛盾,然后观察两人如何博弈。
这是一个试炼。
“我怕教不好。”周野垂下眼睛,把真实的警觉藏进谦卑的壳里。
“你教不好,我来教。”沈耀宗笑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厚又重,像一块烧热的铁砧。“晚饭快好了。去洗手,今晚有你爱吃的酸笋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变回了那个慈祥的长辈。刚才那个冷酷地剖析权力逻辑的枭雄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野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经过走廊时,他看了一眼楼梯口。没有人。但他确定刚才有人在上面听他讲话——楼梯拐角处的那块波斯地毯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鞋印。鞋印很新,是皮鞋底的花纹。
沈岸没有回房间。他躲在楼梯拐角,把周野和他父亲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周野走进洗手间,反锁了门。
他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蹲了下来。胃痉挛又来了,比白天那次更猛,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腹腔,攥住了胃,然后用力拧。他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老方——他的胃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六年前的某个夜晚开始的。那天晚上,沈耀宗让他第一次“跟活”——全程参与一笔大额债务的催收。债主是个开建材店的中年人,因为赌博欠了沈家六十万铢,逾期半年不还。沈耀宗没有让人动手,而是让周野坐在债主对面,一字一句地教他:先断他的进货渠道,再断他的销路,再给他的妻子打电话,告诉她丈夫在外面养了情妇。三天之内,那个建材商跪在沈家大门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主动把店面的产权转让合同递了上来。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动他一根手指头。
周野当时觉得这不算什么。甚至有些得意——他成了沈耀宗的心腹,离核心机密越来越近。但奇怪的是,从那天起,他的胃就开始出问题了。起初只是偶尔隐隐作痛,后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他甚至偷偷去外府医院做了胃镜,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病变,建议他看心理科。
他没去。
他当然知道这病根不在胃里。
在那些他亲手递出去的合同上。在那些他面带微笑敲碎的骨头渣里。在每一个他沉默着转过身的瞬间——就像今天在乍伦功街上那样。
洗手间的灯突然被人打开了。
周野在刺眼的光线中眯起眼睛,看见沈耀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胃又疼了?”沈耀宗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周野站起来,扯了扯嘴角。“老毛病了,没事。”
沈耀宗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递过去。“这是我从琅勃拉邦带回来的胃药,用的古方。一天三次,饭后吃。”
周野接过药瓶,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日期。也就是说,这瓶药在沈耀宗手里放了整整三年,一直在等他开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对沈耀宗说过胃疼的事。一次也没有。
但沈耀宗知道。
这个老家伙什么都他妈知道。
药瓶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被沈耀宗的体温烘得微微发烫。周野攥着它,站在洗手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楼下的餐厅里传来佣人摆碗筷的声响,酸笋鱼的味道顺着楼梯飘上来,浓郁而温暖,像某种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拧开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放进嘴里。
药片在舌尖上化开,很苦。
比阿香的血还苦。
比七年来他咽下的每一次沉默还苦。
他拿起杯子接了一杯水,仰头喝下去。水流冲走了苦涩的药味,留下一片麻木的清凉。他把药瓶揣进口袋,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沈耀宗已经在餐桌前坐定,正朝他招手,脸上挂着慈父般的笑容。
“来,趁热吃。”
周野走过去,在义父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鲜嫩,酸辣的汤汁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他抬头,对沈耀宗咧嘴笑了笑。
“好吃。”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真诚。
就像所有那些口是心非的话一样——说得太好,好到他快要分不清真假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岸换了身家居的衣服,慢悠悠走下来,拉出一把椅子在周野身边坐下。他冲着父亲一笑,又歪头看着周野,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敌意,毫不掩饰。
“爸,明天让野哥带我去公司转转吧。我也想看看,这几年他是怎么帮你打理生意的。”
沈耀宗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然后吐出两根细刺,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行。”
周野低头扒饭,感觉到了身边那道灼热的目光。
但他更清楚的,是口袋里那个白药瓶的重量——和一个黑帮头子等待三年只为递给他的,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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