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债女

第二天一早,周野去了医院。

孟邦中心医院坐落在老城区最拥挤的地段,门诊楼是殖民时期的老建筑,外墙的鹅黄色涂料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院子里停满了摩托车和三轮车,几个穿白大褂的实习医生蹲在花坛边抽烟,眼下一律挂着熬夜留下的青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味和廉价草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黏稠而沉闷。

周野在分诊台前排了十分钟的队,才从一个满脸不耐烦的护士那里打听到阿香的病房号。外科住院部三楼,四十二床,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

他拎着一袋水果——路上买的,红毛丹和山竹,这个季节最便宜的两种——穿过走廊时,两侧病床上的病人纷纷别过头去。不是因为认识他,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气场,让普通人不自觉地紧张:笔挺的深色衬衫,冷硬的面部线条,以及那双从不与人长时间对视的眼睛。

七年了,周野已经习惯这种反应。他管它叫“沈家的印记”,就像被打上烙印的牲畜,走到哪里都带着主人的气味。

四十二床靠窗,是个好位置。但对阿香来说,这个“好位置”只有一个意义:她可以看见窗外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见那些和她一样被生活碾得灰头土脸、却至少还能自由行走的人。

周野走到床边时,阿香正在睡觉。她蜷缩在薄薄的毛毯下,侧着身子,被绑过的双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手指肿得像紫黑色的萝卜。脸上的淤青比昨天更深了,从眼眶蔓延到颧骨,再蔓延到下颌,整张脸像是被泡在一缸青紫色的墨水里。嘴唇上的伤口结了痂,干裂的痂壳随着呼吸微微翕动,每一次翕动都扯出一丝血丝。

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正在给她换输液瓶,看见周野走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周野朝她点了点头,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柜面已经堆满了东西——一个搪瓷杯子,一包拆开的饼干,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个塑料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上,阿香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她身边站着一个憨厚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背景是某座寺庙的门口,香火缭绕,阳光明媚,看起来像是泼水节期间拍的。

“你是家属?”护士换完输液瓶,转头问周野,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朋友。”周野说。

护士看了看阿香缠着纱布的手腕,又看了看周野,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她没再说什么,推着药车走了。

周野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凳子腿不平,坐上去咯吱作响。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对折的报纸垫在凳子腿下,声音才止住了。阿香似乎被这个细微的响动惊醒了,身体猛地一颤,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已经开始哆嗦,含混不清地念了一串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念经。

“是我。”周野低声说。

阿香睁开了眼。她用了好几秒才认出周野,然后在疼痛和惊恐的双重作用下,脸部肌肉纠结成一团。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肘刚撑到床垫,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跌回了枕头上。

“别动。”周野抬了抬手,“躺着就好。”

阿香没有躺回去。她用自己的方式——用后背顶着床头,一寸一寸地往上蹭——硬是让自己半坐起来,然后低下头,不敢看周野的脸,只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

“恩人……昨天……对不起,我当时太怕了,没好好给您磕头……”

周野抬手打断了她。

“我来这里不是让你磕头的。”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的搪瓷杯旁边。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厚厚一沓钞票的边缘——是他在来医院的路上从ATM机里取的,数目是他一个月工资的一半。

阿香的眼睛直了。

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那种周野已经见过一次的眼神望着他。就是那种眼神——那种被世界抛弃了无数次之后忽然抓住一根稻草的、濒死的溺水者才会有的眼神。感激、恐惧、怀疑、卑微的希望,全部搅在一起,像一杯浑浊的泥水。

“恩人……我不能要……您已经救了我……”

“这钱不是白给的。”周野把凳子往前拉了一点,压低声音,“我要问你几件事。”

阿香的身体僵住了。

她显然误解了周野的意思——以为他问的是那种“事”。在孟邦的底层借贷圈子里,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送钱,通常只有一种原因。阿香低下头,嘴唇又开始哆嗦,手指攥紧了毛毯边缘。

周野意识到她误会了,苦笑了一下。“我是问你债务的事。你丈夫欠了多少?欠谁的?怎么欠的?”

阿香愣了好几秒,攥着毛毯的手缓缓松开了,肩膀也跟着塌下去——像是一块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咽了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她的丈夫叫颂猜,在乍伦功街租了个小门面做摩托车修理。修了十来年,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养家糊口。去年雨季,颂猜的一个老乡找上门来,说在边境那边有个“稳赚不赔”的生意——走私老挝红木,一趟能赚两万铢。颂猜动了心,把家里仅有的五万铢积蓄投了进去,又从沈氏借贷公司借了三万铢当本金。结果第一批货刚过边境就被边检扣了,老乡卷款跑路,颂猜血本无归。

三万铢的债,利滚利滚了三个月,变成了六万。颂猜还不出钱,跑了。丢下阿香和八岁的儿子,丢下那个漏雨的出租屋,丢下所有的一切,一个人跑得干干净净。跑之前他只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阿香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残余的困惑,像一个孩子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打雷会劈中自己家的屋顶。“他在家的时候,每天都早起给我和儿子买早饭。儿子发烧,他抱着在诊所门口排一整夜的队。他真的不是坏人……他只是怕了。那些来讨债的人把他打怕了,他说他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被砍掉手指……”

周野听着,没有说话。

他见过颂猜的借条复印件。三万铢,月息百分之十五,逾期加罚每日千分之五。按照沈耀宗那边的“规矩”,这笔债如果拖到半年以上,利息加上罚金能滚到二十万。沈耀宗的借贷帝国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用利息筑墙,用暴力砌顶,把每一个债务人关进一座看不见天花板的监狱里。

但问题是,颂猜的这笔债,并不在沈氏借贷公司的常规账目里。

昨天在甘烹大厦,周野翻了吴邦财桌上的几本账册,其中一本记录了沈氏集团今年第一季度所有新增贷款的明细。他仔细找过颂猜的名字——没有。这让他的职业嗅觉警觉起来。如果这笔贷款不在总账里,那它要么是某个分支机构的私下操作,要么是沈氏集团之外的人在打着沈家的旗号放贷。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有人在沈耀宗的地盘上搞鬼。

“你丈夫借钱的时候,是谁跟他签的借条?”周野问。

阿香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见过那个人。颂猜说是‘三哥’介绍的。”

“三哥是谁?”

“颂猜的老乡,就是那个找他做红木生意的。全名我不知道,只听颂猜叫过他阿三。”

周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病房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护士推着一辆抢救车冲进来,车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胸口缠着绷带,血色从绷带下不断渗出来,染红了半条担架。走廊里有人尖叫,有人喊“让开让开”,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惨白的走廊里闪得刺眼。

周野站起来,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

这种场面他太熟悉了。在乍伦功街一带,隔三差五就有人被送进这家医院——刀伤的,枪伤的,被棍子打断肋骨的。大多数和地下借贷脱不了干系。孟邦的繁荣是用债务砌起来的,一个城市越富有,欠债的人就越多,流血的人也就越多。

“恩人……”阿香忽然抓住周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手指肿得像萝卜,却死死扣着他的手臂不放,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满身是血的担架,瞳孔缩成了两个黑色的针尖。

“他们会不会来找我?”

周野不用问就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阿良那帮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派阿良来的那个人。

“不会。”他说,“你的债已经清了。”

“清了?”

“清了。”

阿香的手慢慢松开了。她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圈发黄的水渍,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颂猜……可以回来了吗?”

周野站了起来。

“好好养伤。”他把凳子推回原位,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病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如果你丈夫联系你,告诉他不要回来。”

“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他跨出病房,关上身后的门,把阿香的声音隔绝在门板里。

走廊上,抢救的混乱已经平息了。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被推进手术室,留下一地血迹和几个正在擦拭的清洁工。周野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上来电显示是沈岸。

“野哥,在哪儿呢?”电话那头沈岸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像是在笑。但周野听得出来,那种笑不是善意的——是猫在抓到老鼠之前才会发出的那种愉悦的低吼。

“外面办点事。”

“我爸让你带我去公司转转,你忘啦?我在庄园等你一上午了。”沈岸顿了顿,声音里笑意更浓,“还是说……你在外面有别的事要忙?”

这句话问得很轻巧,但周野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沈岸在暗示什么。是凑巧,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没有。”周野摁下电梯按钮,“我半小时后到。”

“好嘞,我等野哥。”

电话挂断。

电梯门打开了,周野走进去。门合拢的一瞬间,他在电梯的镜面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平静、克制、滴水不漏,像一个没有被任何事动摇过的铁面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后脊梁骨上窜过了一道凉意。

沈岸在查他。

这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太子爷,表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骨子里比谁都在乎他父亲打下的江山。昨天在楼梯拐角偷听,今天又话里有话地试探——他不是在耍少爷脾气,他是在织网。

电梯缓缓下行,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周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消息。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三号仓库的事,他知道多少?”

周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条消息的发送者,是他的线人——沈家账房的老吴。老吴这条线是他花了三年才发展出来的,从未暴露过。能让这个老狐狸主动发消息示警,说明情况已经危急到了某种程度。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底层。

门开了。

周野删掉短信,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医院外走去。穿过院子里抽烟的实习医生,穿过水果摊和粥铺,穿过那些拥挤的、嘈杂的、麻木的人群。直到走出医院大门,他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黑压压的,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天花板。

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阿香问的那句话:“颂猜可以回来了吗?”

可以回来吗?

周野没有告诉她,沈耀宗手下的人从来不靠收债赚钱——他们靠的是追债。收债是一次性的,追债才是持续的。一个逃跑的债务人,他的妻子会被殴打,他的孩子会被恐吓,他的房子会被泼上红漆,他的父母会被骚扰到搬家。直到债务人再也不敢逃跑,直到他心甘情愿地被拴在债务的磨盘上,一圈一圈地走向死亡。

这就是沈耀宗所谓的“规矩”。

周野曾以为这套规矩是沈耀宗发明的。但跟了他七年之后,他渐渐意识到,沈耀宗只不过是把某种早已存在于这个社会内部的逻辑推到了极致。高利贷的本质不是利率,是控制。是用债务把一个人的尊严、自由和希望一点一点榨干,然后告诉他:你还欠我的。

街头放贷的人也好,穿着西装坐在空调房里的人也好,他们做的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区别只在于,前者的棍子是柚木的,后者的棍子是合同条款。

周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朗贡路。”他说了沈家的公司地址。

车开动后,他又想起昨天在沈耀宗书房里看到的那张借条。阿香的借条。纸上用的是沈氏借贷公司的标准格式,有编号,有签名,有指印。但那笔贷款本身不在总账里。

这是一个漏洞。

一个能让整座大厦裂开一条缝的漏洞。

而周野,已经把手伸进了那条裂缝里。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车窗外的孟邦正在被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笼罩。街边的商贩手忙脚乱地收起摊位上的货物,摩托车加速冲过即将变红的信号灯,所有生命都在赶在暴雨降临之前找到一处容身之所。

只有周野不急。

暴雨对他来说只是暴雨而已。

比暴雨更让他心悸的,是即将在朗贡路那栋大厦里等着他的那个人——那个叫他“野哥”、笑得一脸无害、却很可能正在暗中搜集他所有破绽的沈家少爷。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道,沈氏借贷公司的大楼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灰黑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暴雨将至的天空。

像一面巨大的、无声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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