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了那件灰白色的麻布衣裳,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然后提着一只竹篮出了门。竹篮里装着针线、剪刀、几块碎布头和一些零碎的绣花样子——这是她做裁缝娘子十几年攒下来的全部行当。她看起来就像洛阳城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缝补娘,走街串巷,替人缝补衣裳,赚几个铜钱糊口。
她去了南市第三街。
她没有直接走进悦来酒肆,而是在酒肆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支了个小摊。她在树上挂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缝补衣裳,收旧翻新”八个字,然后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等生意上门。这个位置选得极好——正对着悦来酒肆的大门,酒肆里的人进进出出,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第一天,没人找她缝衣服。她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只接了三个铜板的活——一个路过的老妇人让她缝了个扣子。但她不着急,她知道做这种事需要耐心。她有足够的耐心,比任何人都多。
第二天,跑堂的小伙计注意到了她。那小伙计约莫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袖口磨破了的短褐。他端菜出来倒泔水的时候,看见柳娘坐在老槐树下缝衣裳,便多看了两眼。柳娘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说:“小哥,你那袖口破了,要不要我帮你补一补?不收钱。”
小伙计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胳膊伸了过来。柳娘拿起针线,几下就将袖口的破洞补好了,针脚细密,补得天衣无缝。小伙计看着袖口啧啧称奇,说她的针线功夫比他娘还好。
“你娘不在洛阳?”柳娘随口问。
“不在。”小伙计说,“我是掌柜的从长安带过来的。”
柳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将线头咬断,拍了拍小伙计的袖子,笑着说:“好了,以后有衣裳要补,尽管来找我。”
从那天起,小伙计每天都会在老槐树下站一会儿,跟柳娘闲聊几句。他叫六子,父母早亡,从小在长安街头流浪,是悦来酒肆的屠掌柜收留了他,给他一口饭吃。他说屠掌柜人好,不打不骂,工钱也给得痛快,就是有时候会半夜一个人坐在后院里喝闷酒,嘴里念叨些他听不懂的话。
“念叨什么?”柳娘的针在布料上停了半拍。
“什么蔡州啊,淮西啊,还有几个名字——有个叫王骰的,有个叫朱五的,还有个人叫什么‘董将爷’。我不懂这些,掌柜的喝多了就会反复说,说‘朱五死了,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柳娘的手指猛地一颤,针尖刺进了指尖。一粒血珠冒了出来,滴在手中的碎布头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圆圈。她将指尖含在嘴里抿了一下,然后笑着对六子说:“掌柜的说醉话呢,你别往心里去。”
但她的心已经开始狂跳。朱五死了,下一个该轮到我了——这句话意味着屠三知道他做的事情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怕的不是官府的追查,他怕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别的什么人。
当天傍晚,柳娘收了摊,回到车马店,将六子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四郎。陈四郎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屠三怕的不是我们。”
柳娘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屠三一个黑暗行者的头目,手上沾了那么多孩子的鲜血,他会怕一对失孤的裁缝夫妇吗?不会。他怕的一定是比他更狠的人。也许是王骰,也许是淮西军中另一个还活着的大人物,也许是那个幕后的中间人——那个负责记录采生名录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除掉所有知情者,将所有的证据都埋进土里。
“如果屠三怕的是被人灭口,”柳娘说,“那他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不敢告诉任何人。也许他能认出哪个采生队的旧部脸上有没有痣,也许他知道那本羊皮册上遗漏的那一页去了哪里——如果能让他信任我们,把那些秘密说出来,我们就能顺着他的线索找到那册子真正的原件。”
“可我们用什么身份让他信任?”陈四郎问,“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们是被他害死的那一百零八个孩子的父母。”
柳娘的手停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始动作。这一次她没有缝衣裳,而是从竹篮底部取出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抖开来铺在通铺上。那是她用最后几文铜钱在洛阳南市买的玄色粗绸,质地粗糙,颜色却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她将粗绸披在陈四郎肩上,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剪刀在领口处裁了两刀。
“你想让我扮什么?”陈四郎问。
“扮那个让屠三害怕的人。”柳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董重质可以给我们铜牌,说明淮西旧部之间有一条暗线在互通消息。屠三既然在洛阳隐姓埋名,他听到的来自春州的消息最快也是半个月前的了。他不会知道这半个月里董重质身边有没有新人出现。你只需要让他相信你是董重质派来‘清理旧账’的人,他就会把那些他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全都倒出来。”
陈四郎低头看着那件玄色道袍,沉默了很久。窗外洛阳南市的万家灯火倒映在他眼中,像是无数盏被点燃的长生灯。
“如果他不上当呢?”
“那就用铜牌。”柳娘从怀中摸出董重质给的铜牌,放在玄色道袍的袖口上,“如果他连铜牌都不认,那就证明他是最忠于王骰的心腹,根本不可能背叛王骰透露任何秘密。到那时候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陈四郎拿起铜牌,翻过来看了看。铜牌上的蛟龙纹样在灯光下张牙舞爪,那个“骰”字仿佛要从铜面上跳出来。董重质说过,这面铜牌是王骰的信物,凭它可以调动淮西采生队的旧部。那么,如果屠三是采生队的旧部,他见到这面铜牌,就必须服从——至少,必须相信来人的身份。
第二天傍晚,陈四郎穿上了那件玄色道袍。
柳娘替他整理好衣襟和袖口,然后将铜牌塞进他怀中百衲衣的暗袋里。两人的手在暗袋口碰了一下,陈四郎感觉到柳娘的指尖冰凉如铁。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柳娘抬头看他,眼中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不舍,但更多的是某种比这两样都更坚硬的情感。
“你放心,”他说,“我只是去套话。什么都不会做。”
柳娘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来,转身拿起那件灰白色的麻布衣裳,开始缝最后一截下摆。针线穿过粗麻布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傍晚时分,陈四郎第三次踏进了悦来酒肆的门。
酒肆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贩布的商人,正在高声谈笑;另一桌坐着一个埋头喝酒的老者,已经喝得半醉,趴在桌上打盹。六子正端着托盘在两桌之间穿梭。屠三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拨着算盘珠子,算盘的噼啪声在空荡的酒肆里格外清脆。
陈四郎径直走到柜台前,将铜牌轻轻放在屠三的算盘旁边。
铜牌落在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屠三拨算盘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铜牌上——蛟龙纹样,一个“骰”字——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陈四郎。那张和气的生意人的面孔在灯笼光下忽然显得苍老了许多。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董将军差我来问一件事。”陈四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王骰说,你在洛阳南市开了间酒铺。董将军从春州传来口信——长安刑部密档中多了一本采生录的残页。他要知道,当年一百零八盏长生灯,是不是每一盏都炼成了?有没有漏掉的?漏掉的那几盏,上面的编号是多少?”
屠三的脸色在灯笼的光线下变得煞白。
他低下头,看着那面铜牌,又抬起头,看着陈四郎身上的玄色道袍。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
“你怎么会有这面牌?”
“你觉得呢?”
屠三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将铜牌拿起来,翻到背面,仔细看了看蛟龙纹样的细节,然后用拇指擦了擦铜面。当他确认铜牌是真的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在椅背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又猛然抬起头,“你是董将军新收的人?从春州来的?”
陈四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没错。朱五是死在了蔡州,是被官军砍了脑袋。但朱五临死前把所有采生名录的编码规则都传给了他手下的几个黑暗行者,其中一个还活着,就在这洛阳附近。他手里有一份所有孩子的编码档案——不是王骰那份,而是一份更详细的原始底册,上面记着每一个孩子的编号,还有所有主事者的真名和绰号,每一枚骨头的纹路跟哪个孩子的姓氏相符。”
柜台上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屠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王骰那份羊皮册上,没有主事者的名字,只有生辰和编码。但我这份不一样——我知道每一个编号对应的是谁。我可以把这份原始名录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我送出洛阳。”屠三的手在柜台下攥紧了,指节发白,“送到一个王骰找不到的地方。我知道董将军在春州还有些势力,我只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陈四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份名录在哪里?”
“在洛阳北郊一座废弃的窑场里。我一个人去取,明晚子时,在北门外邙山脚下的土地庙见面。我把名录带给你。”
陈四郎将铜牌从柜台上拿起来,重新收入袖中。他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屠三。你脸上为什么没有那颗黑痣?”
整个酒肆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六子端着的托盘停在了半空中,倒酒的手僵在那里,酒水从壶嘴里溢出来,洒了一地。那桌贩布的商人还在高声谈笑,没有注意到柜台这边的动静。
屠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死死地盯着陈四郎的玄色背影,嘴唇忽然开始发抖。那个被他刻意隐藏了这么久的事实,被一句话戳穿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因为王骰说的那个脸上有黑痣的屠三——他不是我。他是另一个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是我的兄弟。我们是双胞胎。他留了胡子之后改了个绰号,叫——”
“叫什么?”
屠三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个名字,忽然一道破空声从窗外传来。
一支弩箭穿过后窗的窗纸,擦着陈四郎的耳畔钉进了柜台上方的木柱。箭杆上的尾羽还在嗡嗡作响,漆黑如墨。陈四郎猛地回头,只看见后窗的窗纸上破了一个洞,窗外的黑暗中有人影一闪而逝。
酒肆里登时大乱——那桌贩布的商人惊叫着趴倒在地,打盹的老者被吓得从板凳上滚了下去,六子手中的托盘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
“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了!”屠三低吼一声,拔腿就往后厨跑。
陈四郎追进后厨时,屠三已经推倒了一排酒坛,后面的墙上露出一道暗门。那是一扇极窄的木门,门框上嵌着铁链和铜锁,锁头已经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有开启过了。屠三指着那道暗门,声音急促而低哑:“你不信我,这道门背后就是账簿和名录的副本!你帮我把锁砸开,拿了东西我们一块儿走!我不敢再待在这儿了——王骰找上我了!”
陈四郎握紧了袖子里的裁缝剪,举步正要上前,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声惨叫。
那是六子的声音。
他折回前厅时,只见一个穿黑衣的身影将六子踢翻在墙角,弯腰捡起了地上一样东西。那东西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是从屠三手腕上扯断的一根珠子,被那黑衣人揣进了袖口。
黑衣人起身,冷冷地扫了陈四郎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得来不及看清对方的眉眼,只看到他脸颊的轮廓上,有一颗黑痣。
黑痣。矮胖身形。那人往地上扔了件东西——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立刻弥漫了整个酒肆,烟雾从地面升腾而起。
陈四郎拔出剪刀,穿过浓烟追出门外。南市第三街的石板路上只剩下空荡荡的夜市,两旁店铺的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晃。那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极淡的檀香气味,久久不散。
他返身折回后厨。屠三已经不在了。那排酒坛碎了一地,酒液在地面上流淌,渗进墙角的缝隙里。墙上的暗门开着,门锁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打开,锁头就扔在地上,但锁身完好无损,没有砸撬的痕迹,只插着一柄铜钥匙,钥匙尾端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在暗门中透出的穿堂风中轻轻摇晃。
柜台上方,那根钉在木柱上的弩箭还在微微颤动。箭杆上绑着一小片羊皮纸。陈四郎将羊皮纸解下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朱五是替死鬼。名录不在洛阳。回家等你儿子的鞋。”
看完这行字后,他手中的羊皮纸无声地裂成了两半。
远处传来巡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陈四郎将羊皮纸碎片塞进怀中,裹紧道袍,快步消失在洛阳南市深沉的夜色中。在他身后的悦来酒肆门口,一盏灯笼被穿堂风吹灭,整条巷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而那缕檀香味还残留在空气中,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走向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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