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四郎没有进城。
他去了城南十五里的乱葬岗。
这个念头是昨夜孙半仙临别时塞进他脑子里的。老道士当时已经把他送到了土地庙门口,忽然又拽住他的袖子,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光。
“你说那只鞋是在西街废宅里找到的。”孙半仙说,“那宅子空了半年,流民都不敢住。为什么偏有小孩的脚印往里走?”
陈四郎愣住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专替军中大将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孙半仙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雪地上的影子听了去,“这种人从不入军籍,不穿号衣,平日里和寻常百姓没两样。但他们有个特征。”
“什么特征?”
“他们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檀香味。”
陈四郎的心猛地揪紧了。
“蔡州城破之后,官军搜捕吴元济残部,抓了不少人。但有一个人始终没找到。”孙半仙顿了顿,“西城坊间有个绰号,叫‘骨婆’。据说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独居,从不与人往来。有人在夜里见过她出入吴元济偏将的宅邸——就是你捡到鞋的那座废宅。”
“她住哪?”
孙半仙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但有传言说,她常在城外的乱葬岗出没。”
于是此刻,陈四郎站在了这片被大雪覆盖的荒丘上。
蔡州城外的乱葬岗是这些年战乱的产物。朝廷与淮西打打停停三年多,阵亡的士卒、遭殃的百姓,无人收殓的便往这里一扔。久而久之,这片土坡上长满了荒草,冬天草枯了,便露出下面白森森的碎骨和破烂的衣甲。城里的野狗都知道来这里刨食,一只只吃得膘肥体壮,眼珠子发红。
陈四郎在积雪覆盖的坟包间穿行,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找到了骨婆又能怎样。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在蔡州城翻天覆地的这几天里,有些真相正在像雪一样悄悄融化,如果不抓紧时间,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他在乱葬岗边缘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发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弯腰钻入。洞口周围的积雪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脚印很新,大小不似成年男子,更像个老妇人或半大孩子。陈四郎蹲下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洞内出乎意料的宽敞。这是一处被掏空的地窖,约莫一丈见方,顶上撑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松木,壁上糊了泥,勉强能遮风挡雪。地窖里没有床,只有一张用门板搭成的矮案,案上乱七八糟堆着些瓶瓶罐罐。角落里支着一口小铁锅,锅底还残留着半寸深的黑渣。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的东西。
那是几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铃,大小不一,大的如拳头,小的如指节。每只铜铃上都刻着符咒,纹路与陈四郎怀中那枚骨片如出一辙。铜铃之间还夹杂着风干的艾草和不知名的黑色羽毛,在洞口灌进来的冷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陈四郎将火折子举高,目光扫过矮案上的瓶罐。那些陶罐里装的东西让他胃里一阵翻涌——有晒干的蟾蜍皮,有泡在浑水里的不知名器官,还有半罐子已经发黑的骨屑。
矮案一角压着一叠泛黄的纸。陈四郎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就着火光翻看。那是些画在草纸上的符咒,笔迹潦草,墨色浓淡不一,显然是练手的废稿。但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不再是符咒。那是一幅用炭条画的草图。
图上画的是一个孩童的轮廓,仰面躺着,四肢张开。从脖颈到脚踝,炭条画出了一百零八个圆点,均匀分布在全身各处。每个圆点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着骨骼的名称。
陈四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将图纸折好塞进怀中,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洞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一个枯瘦的老妇人正蹲在洞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的年纪看不出有多大,六七十岁总有了。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又深又硬。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袍,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一串小铜铃,与墙上那些一模一样。
最让陈四郎在意的,是她身上那股味道。
檀香。浓得化不开的檀香。
“你找我。”骨婆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在沙地上拖动一块铁板。
陈四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土壁。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骨婆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扭曲成一个张牙舞爪的形状。
“我找儿子。”他听见自己说,“七岁,这么高,叫阿鹿。”
骨婆没有回答。她从洞口钻进来,动作出人意料的敏捷。她从陈四郎身边擦过,径直走到矮案前,将怀中揣着的几样东西一一摆开——几块从乱葬岗捡来的枯骨,一把不知名的干草药,还有一只死去的乌鸦。
“我见过很多儿子。”她头也不回地说,“都是爹娘不要的,扔在乱葬岗上喂狗。我把它们捡回来,给它们一个用处。这算不算积德?”
陈四郎的拳头攥紧了。
“我儿子不是扔掉的。他在逃难的路上被乱兵抢走了。”
骨婆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四郎。
“你是裁缝。”她忽然说。
陈四郎愣住了。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铺子关了门,他也好几天没摸过针线。
“你身上有线头。”骨婆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靛蓝色的。蔡州城里用这种线的,只有南街的陈记裁缝铺。”
一个独居在乱葬岗地窖里的老妇人,竟然知道城里一家裁缝铺的线色。陈四郎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不必怕。”骨婆在矮案旁坐下,从腰间解下一只小铜铃,漫不经心地在手中摇着,“我只是替人做些活计,不过问来路,也不打听去向。你儿子的命,算不到我头上。”
“算在谁头上?”
骨婆手中的铜铃停了。她偏过头,用一只眼斜睨着陈四郎,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你一个裁缝,就算知道了,能怎样?”
“告诉我。”
骨婆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四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儿子不是死在军中。是死在路上。”
陈四郎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天有一队人在城外官道上遇见了一对逃难的母子。那女人带着个男孩,男孩哭着喊饿。他们顺手就把孩子牵走了。”
“牵走?”陈四郎的声音发颤,“牵去哪?”
骨婆没有正面回答。她从矮案上拿起那罐骨屑,倒了一点在掌心,低头闻了闻,然后像嫌弃似的将骨屑撒在了地上。
“那队人的头儿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替洄曲大营里的一个人物办事。那个人物,在淮西军中排第二,只比吴元济差一线。”
陈四郎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洄曲大营。淮西军中排第二。
董重质。
“那个人的帐中有一盏灯。”骨婆的声音继续飘来,像是一缕挥之不去的烟,“炼那盏灯,需要一百零八块童骨。数目不够,便派人四处去收。蔡州城外这三年少了多少孩子,你们这些升斗小民心里没数吗?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陈四郎的腿在发软,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他从怀中掏出那枚骨片,举到骨婆面前。
“这是不是我儿子的?”
骨婆瞥了一眼骨片,摇了摇头。
“认不出。骨头到了我手里,就只有尺寸大小,没有名字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男孩就是我儿子?”
骨婆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一对母子,男孩穿着靛蓝色的布鞋,鞋面上绣了个字。”
她歪着头想了想。
“像是‘鹿’。”
陈四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个地窖的。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老槐树下,头顶是惨白的冬日天空,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雪。
他的手里攥着那枚骨片,骨片被掌心的汗水浸湿了,上面细密的符咒纹路像是在蠕动。
母亲带着孩子逃难。乱兵顺手牵羊。孩子变成了骨片,缝进一只鞋里,被丢弃在一座废弃宅院的角落。
而他,在蔡州城中找了整整三个月,却不知道真相就在脚下这方寸之间。
陈四郎将骨片重新贴身藏好,迈开僵硬的腿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的洞口已经被骨婆从里面用一块门板堵上了,远远望去,和周围的坟包没什么两样。
而他在往回走的路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让柳娘带阿鹿先走。那条出城往北的路,正是官道。骨婆说,那队人是在官道上碰见那对母子的。
柳娘走的就是那条路。
她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回来之后,柳娘的外衣不见了,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皮,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异样。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摔了一跤。
他信了。
陈四郎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雪地中央。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一个他从没敢往下想的问题,此刻像一把锈刀一样插进了他的胸口。
柳娘到底瞒了他什么?她在那条官道上遭遇的,究竟只是一场抢劫,还是更可怕的事?
而她不敢说出口的真相,和阿鹿的失踪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陈四郎脸上,冰凉刺骨。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僵的石像,任凭雪落满肩头。
怀中那枚骨片贴在心口的位置,在这一刻忽然不再冰凉。
它开始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薄薄的骨屑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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