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柳娘正坐在窗前缝一件新衣裳。
那是用从长安西市买来的一块粗麻布裁的,颜色灰白,质地粗糙,针脚却缝得比任何一件绸缎衣裳都要细密。陈四郎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样”,只是将针扎进布料里,等着他开口。
陈四郎在床边坐下来,将赌坊后堂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他说到王骰识破他不是董重质的人时,柳娘的手指微微一顿;说到朱五已经死在蔡州城破那天时,柳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说到屠三在洛阳南市开了间酒铺时,柳娘将手中的针缓缓扎透了双层布料,针尖从另一面穿出来,带着一缕麻线,像是把什么东西钉死在了布料上。
“朱五死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死在蔡州城破那天,被官军砍了脑袋。”
陈四郎点了点头。
“那个在官道上把你拖进树林里的人,那个把阿鹿从你怀里夺走的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已经死了三个月了。我们找了这么久,他已经死了。”
柳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长安城正在沉睡,远处的更漏声隐约传来,敲过了四下。天快亮了。她将手中的麻布衣裳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雪地上的一片影子,但陈四郎从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死了也好。”柳娘说,“死了就不用我们动手了。但屠三还活着。”
陈四郎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得不可思议,和三个月前那个坐在裁缝铺里对着阿鹿的冬衣发呆的女人判若两人。这三个月像是一把刀,将柳娘身上所有柔软的部分一刀一刀地剜掉了,剩下的只有一副冷硬的骨架,和一顆不再為任何事情跳動的心。
“去洛阳。”陈四郎说。
“去洛阳。”柳娘重复了一遍。
他们第二天一早就退了客栈的房间。掌柜的看见他们背着行囊出来,有些意外——这对夫妻住了还不到五天。但她没有多问,收了房钱,找了几文零钱,便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在长安西市,像他们这样匆匆来又匆匆走的外地人太多了,没有人会在意。
从长安到洛阳,七百六十里。
这条路是天下最古老的官道之一,从西周开始就是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命脉。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修了驰道,隋炀帝又沿路种了柳树,到了大唐元和年间,这条官道两旁的古柳已经长得遮天蔽日,即便是冬天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也在官道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灰网。
陈四郎和柳娘走了三天,在渭南县的驿站附近遇到了一队商旅。商旅的头儿是个姓胡的洛阳布商,常年往返于长安和洛阳之间,贩运丝绸和麻布。他看见陈四郎背着一只裁缝用的褡裢,便主动上来搭话,问他是哪里的裁缝,手艺怎么样。陈四郎说自己是蔡州的,战乱之后没了营生,想去洛阳投奔亲戚。胡布商听后叹了口气,说淮西这几年打仗,苦了老百姓了,然后便邀他们同行,说路上有个照应。
陈四郎答应了。跟着商队走,一来可以省去沿途被关隘盘查的麻烦,二来也可以从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口中打听到更多关于洛阳的消息。
商队的行程不快,一天走不了五十里。晚上歇脚的时候,胡布商喜欢在篝火旁喝两盅,喝到微醺便开始天南海北地吹牛。他说洛阳比长安还繁华,南市的酒肆通宵达旦,胡姬当垆卖酒,一壶葡萄酒能卖到一两银子;他说洛阳的牡丹天下第一,可惜现在是正月,看不到花开;他还说洛阳的官场比长安还复杂,东都留守、河南尹、洛阳令,三套衙门各管一摊,谁也管不了谁,出了事互相推诿,没出事互相拆台。
陈四郎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于南市的情况。胡布商说南市是洛阳最热闹的地方,什么行当都有——酒楼、茶馆、赌坊、当铺、绸缎庄、香料铺——只要你有银子,在南市没有买不到的东西。陈四郎又问他知不知道南市第三街有一家悦来酒肆,胡布商想了想,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家,门面不大,酒倒是不错,老板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淮西口音。
陈四郎和柳娘对视了一眼。
矮矮胖胖,淮西口音。屠三。
他们在渭南与胡布商分手后,继续沿着官道向东走。越靠近洛阳,路上的行人和车马就越多。有从河东来的盐商,有从江南来的茶商,有从剑南来的药材贩子,还有形形色色的流民、乞丐、游方僧人和走江湖的艺人。洛阳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将四面八方的人统统吸了过来。
元和十四年二月初八,陈四郎和柳娘终于抵达了洛阳。
洛阳城比长安还要大。这座曾经的东都,历经安史之乱后虽然不复当年盛况,但依旧是天下第二大城。城墙高耸,城门巍峨,城中街道宽阔,坊市整齐。南市坐落在洛水南岸,占了整整四个坊的面积,比长安西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四郎在南市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车马店住下。车马店的房间比长安的客栈还要简陋——四面土墙,一张通铺,被褥上满是跳蚤。但陈四郎不在乎,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住店的。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南市第三街。
第三街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酒肆和食铺。有卖胡饼的,有卖羊肉汤的,有卖鱼脍的,还有几家挂着红灯笼的酒楼,门口站着涂脂抹粉的胡姬在揽客。悦来酒肆在第三街的正中间,门面不大,只有两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悦来酒肆”四个字。字迹普通,匾额陈旧,看起来和巷子里其他几十家酒铺没什么两样。
陈四郎没有进去。他在悦来酒肆斜对面的一家卖馎饦的铺子里坐下来,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馎饦,慢慢地吃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悦来酒肆的门口。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他看见悦来酒肆的生意不温不火,偶尔有三三两两的酒客进出,大多是附近坊间的熟客。店里有两个人——一个跑堂的小伙计,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还有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看起来完全不像王骰口中那个“心狠手辣”的采生队头目。
但陈四郎知道,人不可貌相。王骰看起来不也像个与世无争的生意人?骨婆看起来不也像个捡破烂的老太婆?这世上的恶,往往都藏在最寻常的面孔后面。
他一直坐到天色向晚,酒肆里的烛火一一点亮。那个坐在柜台后的中年男人似乎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陌生人,在对面吃了一下午的馎饦。那中年男人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陈四郎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跑堂的小伙计吩咐了几句什么。小伙计点了点头,端着两碟小菜,朝陈四郎走过来。
“这位客官,”小伙计将小菜放在陈四郎桌上,笑容可掬,“我家掌柜的说了,大冷天在外面坐一下午不容易,这两碟小菜算他请的。客官要不要进店里坐坐?店里有新到的洛阳杜康,温一壶暖暖身子。”
陈四郎抬起头,越过小伙计的肩膀,看见悦来酒肆门口那个中年男人正站在灯笼下望着他,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那个笑容陈四郎太熟悉了。在商州驿站,董重质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在长安赌坊,王骰笑起来也是这个样子。那是属于他们这群人的独特笑容——温和、无害、让人放下戒备,但笑容背后藏着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陈四郎站起身来,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付了馎饦钱,然后朝那两碟小菜点了点头,迈步走向悦来酒肆。
走到门口时,那个中年男人朝陈四郎拱了拱手。
“在下姓屠,是这家酒肆的掌柜。客官面生,是外地来的?”
陈四郎没有回答。他看着这个叫屠三的男人,忽然发现一件自己之前忽略了的事——王骰说屠三是屠三,但当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时,他才知道这个屠三只是名字叫屠三,他脸上并没有黑痣。
王骰说,掳走阿鹿的那个矮胖汉子是王骰的副手,绰号也叫屠三。可他在淮西军中的真名叫朱五——而洛阳酒肆的这个屠三是另一支采生队的头儿,脸上也没长那颗黑痣。
是王骰在撒谎,还是这个人不叫屠三?或者——这两个屠三根本就是两个人?如果屠三这个绰号在淮西黑暗行者中本来就不止一个人用,那朱五死在蔡州的说法,又有几分是真的?
陈四郎将手拢在袖中,手指掐进了掌心。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王骰说朱五已经死了,但如果朱五只是一个代号呢?采生队里的人用假名、用绰号、用化名,每一个人都有好几张面孔。王骰可以告诉他一个假消息,让他千里迢迢来洛阳找一个不相干的人,而真正的朱五——那个脸上有黑痣的矮胖汉子——或许根本就没有死,还在别的地方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就在来洛阳的路上,或者就躲在他以为已经追查到的这间酒肆地窖中,正用这间酒肆做掩护。
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悦来酒肆的灯火、跑堂小伙计的笑容、柜台上那坛贴着红纸的杜康酒——所有东西都在他眼前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他追了两千里,从蔡州追到商州,从商州追到长安,又从长安追到洛阳,每一次当他以为快要追到真相的时候,真相就像一条泥鳅一样从指缝间滑走了。
但他不能在这里露出破绽。
陈四郎抬手按住肩头那只粗糙的手,笑了一下。那笑容极其自然,自然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蔡州来的。战乱之后活不下去了,来洛阳投亲,想找个活计。”
屠三——且当他就是屠三——将陈四郎请进了酒肆,亲自给他温了一壶酒。酒不错,是新酿的杜康,入口绵软,余味甘甜。陈四郎慢慢地喝着,一边喝一边与屠三闲聊。他注意到屠三说的是洛阳本地口音,不像王骰口中那个操淮西口音的屠三。
也许王骰让他来洛阳,根本就是想支开他。也许长安才是所有秘密的核心,那两枚牛骨骰子,还有更多他来不及细看的证物,都在赌坊后堂的某个角落里。而他现在却在这里,在一个微胖的酒肆掌柜面前喝酒。
屠三给他讲洛阳的风土人情,讲南市的生意经,讲哪家酒楼的红烧鲤鱼最好吃。他说话的时候神态自然,神情坦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本本分分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但陈四郎注意到了几个细节——屠三右手虎口上有极厚的老茧,那不是打算盘磨出来的,而是常年握刀的人特有的痕迹;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看疤痕的形状,是刀伤;还有,他温酒的动作太利落了,一只手端起滚烫的酒壶,手稳得纹丝不动,那不是酒肆掌柜的手,那是军中之人的手。
夜深了。陈四郎告别屠三离开酒肆时,洛阳南市的酒楼茶肆都已打烊,只剩下几盏灯笼在巷口摇晃。他慢慢走回住处的路上,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
骨婆知道阿鹿鞋上绣着“鹿”字。她说那双鞋是从淮西军营拿到的,是掳走阿鹿的人交给她的。如果骨婆说的是真话,那么阿鹿的鞋确实是通过屠三的采生队送到骨婆手中的。可骨婆并不是直接面对采生队的人——她是炼制骨器的工匠,只负责最后一道工序。所以,在骨婆和采生队之间,一定还有一个中间人。这个人负责验货、登记、分发,将一百零八块童骨按照尺寸和质地分配给骨婆,同时将孩子的姓名、年龄、生辰记录在案。
这个中间人的名字,从没有人提起过。
但他一定存在。因为那本羊皮册上有阿鹿的名字和生辰。谁写下了那些字?谁记录了那十七个家庭的姓名?如果这个人还活着,他手中的那份原始采生名录,就是足以将所有黑暗行者一网打尽的铁证。
想到这里,他在巷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南市的方向。悦来酒肆的灯火已经熄了,整条第三街都沉入了黑暗。但陈四郎知道,他明天还得再来。他要查清楚这个屠三的真名是什么,他的淮西背景究竟是什么,他在采生链条上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回到车马店时,柳娘还没睡。她坐在通铺边上,面前摊着那张画满圆圈的布帛地图,手指沿着那些陈四郎画下的墨线缓缓划过,每划过一个圆圈,嘴唇便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默念那些名字——张狗子,五岁,正月十五失踪,鞋中见骨。王丫丫,六岁,二月初一失踪,河边遗鞋。李满仓,七岁,三月初三失踪,田埂上只剩一只虎头鞋。
她念着念着,手指停在了地图最中央的那个圆圈上。那个圆圈比其他的都大,里面写着两个字——阿鹿。
陈四郎在她身边坐下来,将刚才在悦来酒肆的所有发现和疑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他说得口干舌燥,但柳娘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那根手指从阿鹿的名字上移开,重新收拢在地图的边缘。
“你不用再去查了。”柳娘忽然开口,“我来想办法让他自己开口。”
陈四郎转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
柳娘没有解释。她低下头,将布帛地图重新卷好塞进那件百衲衣的夹层里,然后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缝那件灰白色的麻布衣裳。针穿过粗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咬噬着木头。她的嘴角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抿紧,那弧度像极了一个答案,一个已经在她的针线筐里躺了太久太久、此刻正默默发酵成另一副模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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