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郎回到村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空屋的木门,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柳娘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面铜镜,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将铜镜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见到他了?”她问。
“见到了。”陈四郎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月光从门外洒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柳娘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然后他从怀中掏出那面铜牌,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铜牌上的“骰”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辨,蛟龙纹样张牙舞爪,像是要从铜面上挣脱出来。
“董重质说,阿鹿不是他的人掳走的。”
柳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铜镜的边缘。
陈四郎将董重质说的话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踩过去的,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什么。他说到王骰这个名字,说到那个在长安西市开赌坊的人,说到那个脸上有黑痣的矮胖汉子——他的名字叫屠三,他是王骰的副手,是直接上街掳人的那个人。
柳娘听完之后,没有哭,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石像。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信他?”
陈四郎将目光从铜牌上抬起来,看着柳娘。他看见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给我这面铜牌的时候,手没有抖。一个说谎的人,手不会那么稳。”
“他说他也有过一个儿子。”柳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六岁。被流矢射死了。”
陈四郎点了点头。
柳娘将铜镜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陈四郎面前,弯腰捡起了那面铜牌。她将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用拇指擦了擦铜面上那个“骰”字。铜锈沾在了她的指腹上,绿莹莹的,像是从铜牌中渗出来的什么东西。
“如果是真的,”她说,“那我们这一个月来追的人,都是错的。”
陈四郎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追了六百里,他们写了血书,他们跪了衙门,他们把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也许根本不是他们要恨的人。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还有另一个念头,更让他不安。
如果董重质说的是真话,那么那个真正对他们犯下罪孽的人——那个叫王骰的人——此刻正在长安,在赦免名单上,在大唐律法的保护下,安安稳稳地活着。他可能正在赌坊里数银子,可能正在酒楼上与故交推杯换盏,可能正在某个温暖的房间里搂着新娶的小妾。他不知道陈四郎和柳娘的存在,不知道这对失孤的夫妇已经追了六百里,不知道他们的血书上写着他犯下的罪行。
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不是在躲,他根本不需要躲。律法赦免了他,就像赦免了一件尘埃落定的往事,再也没人提,再也没人追究。
“去长安。”柳娘忽然说。
陈四郎抬起头。月光恰好从云缝中移出来,照在柳娘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让他感到陌生——那张脸上所有的悲伤、愤怒和疯狂都像是被某种更大的力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决心。
“去长安。”她重复了一遍,“找到那个叫王骰的人,找到那个脸上有黑痣的胖子。问清楚,阿鹿到底是谁杀的。”
“然后呢?”
柳娘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将铜牌塞进红衣的口袋里,然后开始收拾行装。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就像这一个月来她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缝红衣、缝百衲衣、走六百里夜路——没有一丝犹豫。她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在灯下缝冬衣的母亲了。她身上有一部分东西死了,也有一部分东西因此活了过来,冷硬、锋利,像是刀刃上新磨出的钢口。
从商州到长安,八百里。
这八百里路,陈四郎和柳娘走了将近一个月。不是因为路途难行——商州到长安是天下最繁忙的官道,沿途驿站连绵不断,路况远比蔡州到商州好得多。而是因为他们在每一处村镇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每路过一个地方,陈四郎都会拿出那张画满圆圈的白布,向当地人打听有没有听说过失窃的孩子;柳娘则会拿出阿鹿的那只小鞋,问有没有人见过相似的东西。
起初陈四郎以为柳娘只是想多找一些线索。后来他渐渐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柳娘每到一个新的村镇,就会在村口站很久,看着那些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出神。她的目光会追着那些孩子跑——他们从村东跑到村西,她的目光就跟着从东到西;他们蹲在树根下玩泥巴,她就站在那里看他们玩泥巴,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有一次,在蓝田县外的一个小村庄,柳娘看见路边有一个穿靛蓝色布衣的男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正蹲在田埂上捉虫子。那男孩的背影和阿鹿有七分相似——瘦瘦小小的,后脑勺上有个发旋,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柳娘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步也迈不动。她盯着那个男孩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四郎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走吧。”他低声说。
柳娘不动。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了。那个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他看了柳娘一眼,觉得这个陌生女人很奇怪,便跑开了。
柳娘的眼眶里那一整泡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流。然后她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
从那以后,她在每个村镇停留的时间就更长了。
陈四郎从未阻止过她。他甚至也学会了对那些在街边追逐打闹的男孩多看一眼。那些男孩的呼喊声、嬉笑声、尖叫声,就像一把把细碎的小刀,一下一下地划在他心上。割得久了,心就变得迟钝了。麻木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你熬过你最不可能熬过的日子,但也会让你身上某种柔软的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长安城里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街市上挤满了赏灯的百姓,有卖糖人的,有耍龙灯的,有踩高跷的,满城都是欢声笑语。陈四郎和柳娘从长安城南门入城时,正赶上一队舞龙的从大街上经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座长安城像一口沸腾的大锅。
柳娘看着满街的人潮和灯火,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蔡州的时候,”她轻声说,“每年的元宵节,我们都会带阿鹿去城隍庙看灯。他最喜欢兔子灯。”
陈四郎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边,看着满街的花灯从他们面前流过。每一盏灯都是暖的,亮堂堂的,映在人们脸上,喜气洋洋。而他们两个人的脸却像两块被冻住的石头,任凭那些灯光怎样照,也照不出一丝温度。
他们在长安西市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看他们的打扮就知道是外地来的乡下人,本想喊个高价,但瞥见陈四郎腰间鼓起一块——那是用布裹着的剪刀形状——便识趣地收了嘴,只收了一百五十文钱。
安顿下来之后,陈四郎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西市。
长安西市是天下最大的市场,方圆数里,店铺林立,商贾云集。卖布的、卖药的、卖古董的、卖胡饼的,什么行当都有。但最热闹的还是那些赌坊。西市的赌坊大大小小少说也有二三十家,有的开在临街的铺面里,有的藏在深巷的民居中,还有一些干脆就在路边支个摊子,几个人围着掷骰子赌钱。
陈四郎用了两天时间,一家一家地问,终于找到了那家牌匾上写着一个“骰”字的赌坊。
赌坊开在西市最繁华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胡人开的香料铺和一家卖丝绸的店铺之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面只刻着一个字——骰。字迹苍劲有力,像是用刀刻进木头里的。门口站着两个汉子,身形魁梧,胳膊比陈四郎的小腿还粗。
陈四郎没有贸然进去。他在赌坊斜对面的一家茶铺里坐下来,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假装喝茶,实际上在观察赌坊的出入人等。
这一坐就是两天。他发现赌坊每天从午时开始营业,一直开到次日凌晨。来赌钱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穿绸裹缎的富商,有穿着短褐的苦力,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圆领袍的小官吏。赌坊的生意很好,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但他始终没有见到一个长得像王骰的人,也没有见到那个脸有黑痣的矮胖汉子。
第三天傍晚,陈四郎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裳——那是他在蔡州做裁缝时给自己做的一件藏蓝色棉袍,只在过年时穿过两次——然后径直走进了那家赌坊。
赌坊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前厅摆着五六张赌桌,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掷骰子的撞击声、赢钱的欢呼声和输钱的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后堂则被一道珠帘隔开,隐隐能看见里面有几间雅间,想必是招待贵客的地方。
陈四郎在前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王骰,也没有看到那个脸有黑痣的矮胖子。他正准备离开时,珠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这个人和陈四郎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本以为一个炼长生灯的黑暗行者应该长着一张阴鸷可怖的脸,要么骨瘦如柴,要么满脸横肉。但王骰看起来就像长安城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中年富商——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领口翻出雪白的皮毛。他保养得很好,手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唯一让陈四郎在意的是他手中盘着的那两枚骰子——牛骨骰子,被盘得油光水滑,在他指间飞快地转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周围的人都叫他“掌柜的”。他笑着和客人们打招呼,笑容温和,谈吐斯文,看起来就像是个与世无争的生意人。
陈四郎站在人群中,隔着几张赌桌看着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就是那个人。这个站在温暖灯红酒绿中的富态商人,就是他找了一整个冬天的人。他的手里盘着牛骨骰子,一枚、两枚、三枚——每一枚都是白色的,光洁的,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陈四郎不认得骰子骨和童骨在外观上的区别。但他知道一件只有他能认出来的事。因为他毕竟是个裁缝。裁缝这辈子天天跟布料打交道,针脚齐不齐,布料细不细,他一眼就能判断。此刻他看得出——那两枚骰子在王骰指间转动时,骨面上隐约浮现的纹路,和怀中那片骨面上的符咒纹路是一模一样的——那种粗细,那种间距,那种线条的弧度和深浅,每一个细节,都和他缝在百衲衣暗袋里的那枚骨片如出一辙。就像同一批布料上的花纹,同一把刀刻出的印痕。
陈四郎垂下眼睛,将手探进外袍下的百衲衣暗袋,摸到了阿鹿的那枚骨片。他的手指在骨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颊。
然后他抬起头,再看王骰时,眼眶已经红了。
但他没有上前。他转过身,推开人群,走出了赌坊。身后那两枚骰子的磕碰声跟了他很久,咔哒,咔哒,咔哒,像是某种只有他听得懂的暗语。
回到客栈后,他关上门,将所见所闻告诉了柳娘。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从喉咙里剜出来的。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柳娘听完后,没有像上次在商州那样立刻就要行动。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漏声敲过了三下。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他认得我们吗?”
陈四郎一愣。
“他不认得我们。他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已经追了两千里,从蔡州追到商州,又从商州追到长安。他什么都不知道。”
柳娘将手中的铜镜翻过来,看着镜中的自己。铜镜里映出的脸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嘴唇干裂,头发也白了一半。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却没有任何自怜。
“这就好办了。”她说,“要想认出他们所有人——屠三,还有当年那些在官道上参与掳掠的乱兵——只有让他亲口说出来。”
陈四郎抬头看她。
“怎么让他亲口说出来?”
柳娘将铜镜放下,从枕头下摸出那面董重质给的铜牌,放在灯下。她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冷得让陈四郎后背发凉。
“你是个裁缝。裁缝最擅长什么?”
陈四郎愣了一瞬。
“量体裁衣。见什么人,量什么尺寸。既然这位王掌柜不认得我们,那我们是谁,由我们自己决定。”柳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中,“用董重质的铜牌,告诉他我们是董重质派来的人。就说董重质从春州捎来了信,需要确认一件事——当年那些孩子的骨器都销毁干净了没有,有没有遗漏的。王骰一听是董重质在春州担心旧案被人翻出来,就会把当年的账从头翻一遍。他不翻,我们不知道还有谁;他一翻,那些杀过阿鹿的人就一个都逃不掉了。”
陈四郎听完了她的每一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长安城的夜晚,万家灯火在雪中闪烁,元宵节的花灯还没有撤尽,偶尔有零星几盏从街巷深处飘过,像迷了路的萤火虫。而在那间闷得透不过气的赌坊后堂里,那些骰子在王骰的指间转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每一声都像是有一个孩子在哭。
但在这间客栈的厢房里,另一种声音正在响起——剪刀划过布匹的声音。柳娘重新拿起了针线,这一次缝的不是红衣,而是一件玄色道袍。她的手法极快,针脚又密又深,每一针都像是一句无声的诅咒。
“我们不是去赌钱的。”陈四郎说。
“对。”柳娘咬断线头,将道袍抖开,递给丈夫,“我们是去收账的。一笔拖了太久的账。”
陈四郎接过道袍。袍子是玄黑色的,袖口宽大,下摆垂到脚踝,穿在身上能将整个人的身形掩盖得严严实实。他低头看着妻子被针扎得满是血点的手指,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的手比从前冷了。”
柳娘抬起头,眼中映着那件玄色道袍的阴影。她弯了弯嘴角。
“因为从前的手是缝衣裳的。现在的手——是缝命的。”
陈四郎没有再说话,将那件道袍披在身上。玄色的布料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是刚从夜色中裁下来的一块。他转过身,对着墙角那面蒙了灰尘的铜镜端详自己——镜中的男人穿着玄色道袍,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两鬓斑白,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裁缝,倒像个四处云游的野道士。
“明天。”他对着镜中的人说,“明天就去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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