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母与子

次日午后,陈四郎穿着那件玄色道袍,走进了西市。

他在赌坊对面的茶铺里坐到天黑。这期间他喝了三壶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赌坊的门。赌坊的生意和前几天一样好,三教九流的赌客进进出出,门口那两个壮汉偶尔换一次岗,日暮时分有人给他们送了饭,两人蹲在门槛上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又站起来继续守门。

王骰一整天都没有露面。但陈四郎并不着急,他知道王骰一定在里面。昨天傍晚他亲眼看见王骰从后堂走出来,神情闲适,脚步从容,丝毫没有要出远门的迹象。这些黑暗行者在长安城里隐姓埋名过日子,靠的就是低调和规律。王骰不会轻易离开他的地盘。

掌灯时分,陈四郎结了茶钱,穿过街道,走向赌坊。走到门口时,那两个壮汉伸手拦住了他。左边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玄色道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粗声粗气地问:“干什么的?”

陈四郎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那面铜牌,举在对方面前。铜牌上的蛟龙纹样在赌坊门口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个“骰”字在光线中忽明忽暗。

壮汉看见铜牌,脸色微微一变。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道长请进。掌柜的在后堂。”

陈四郎收起铜牌,迈步走了进去。他的心跳得很稳,手也没有发抖。他将这一切归功于那件道袍——穿上它之后,他就不再是陈四郎了。他是董重质派来的使者,是从春州千里迢迢赶来的信差,是一个不该被怀疑的人。

赌坊里依旧烟雾缭绕,人声嘈杂。陈四郎穿过前厅,掀开那道珠帘,走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厅安静得多。这是一间不大的雅室,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几碟干果。墙角立着一座博山炉,炉中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升起,将整间屋子熏得香气浓郁。墙上挂着两幅字画,一幅是猛虎下山,一幅是行草横幅,写的是“一掷千金”四个字。

王骰正坐在八仙桌旁,手中盘着那两枚牛骨骰子。他看见陈四郎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温和笑容。

“这位道长,不知从何而来?”

陈四郎在他对面坐下,将那面铜牌放在桌上。铜牌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春州。董将军让我来的。”

王骰手中的骰子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在铜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始转动骰子,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心里正在计算什么。

“董将军在春州可好?”

“不太好。”陈四郎按照柳娘事先编好的话说下去,“朝廷虽然在明面上赦免了,但节度使李愬的人一直在暗中查旧账。董将军担心,当年淮西军中那些采生炼器的事,早晚会被人翻出来。”

王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四郎注意到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朝廷已经颁了赦令,”王骰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过往不究。董将军多虑了。”

“赦令赦的是从逆之罪。”陈四郎的声音压低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采生炼器——用一百零八个童男童女祭炼邪术——这件事要是被翻出来,可不在赦免之列。《唐律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采生折割,罪在不赦。”

王骰手中的骰子又停了一拍。这一次他停了更长的时间,然后重新开始转动,动作却比刚才更加缓慢,像是在借这个重复的动作来整理思绪。

“所以董将军让你来,是想说什么?”

“董将军想知道,当年经你手炼制的那些骨器,都销毁干净了没有?”陈四郎盯着王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没有遗漏的?有没有被人发现的?如果有遗漏,趁现在还没人追查,赶紧处理掉。”

王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沉,在雅室里回荡了几圈才消散。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陈四郎。

“你不是董重质的人。”

陈四郎的心猛地揪紧了。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用杯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反问。

“王掌柜何出此言?”

“因为董重质不会问这种问题。”王骰将手中的骰子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用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陈四郎,“他不是那种会销毁证据的人。他当年就留了一手,把我的名字和采生队的名单全部录在了一本羊皮册上,藏在营地地窖里。他是聪明人,知道那些东西是他将来跟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所以他的问题不会是‘有没有销毁干净’,而会是——‘那个册子,还有谁知道藏在哪’。”

陈四郎的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想到王骰会如此精明。这一番话里包含着的信息量太大了——羊皮册、名单、筹码——每一样都在印证董重质在商州驿站说的那些话:淮西军中不止他一个人养黑暗行者,而真正掌控整支采生队伍的人,是王骰。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按照一个裁缝的思维来编造谎言,却低估了这些人——能在淮西军中混到核心圈子的黑暗行者头领,能在长安西市隐姓埋名开赌坊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骗?

但他不能慌。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陈四郎将手伸进怀中,摸到了那面铜牌的边缘,然后从百衲衣的暗袋中取出了那枚骨片。他将骨片轻轻放在八仙桌上,放在王骰面前那两枚牛骨骰子旁边。三块骨头并排放在一起,一块被人血浸过,两块被手指盘得油光水滑。

“这个人,王掌柜应该不陌生。”

王骰低头看了一眼骨片。只是一眼。然后他的笑容消失了。整个雅室的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滞,连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烟气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这东西,哪来的?”他抬起头,盯着陈四郎,眼中的温和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从蔡州城西废宅里找到的。”陈四郎将骨片拿起来重新揣回怀中,迎着王骰的目光,语气忽然变得冰冷,“骨婆说,这枚骨片是长生灯的最后一块,编号一百零八。那个孩子是我儿子。”

王骰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人翻出了旧账之后的不耐烦。这种表情和董重质在商州驿站时如出一辙。陈四郎已经能准确识别这种表情了。那是属于他们这群人的独特神情,在刀尖上走了大半辈子的人,对旧事的唯一态度就是遗忘和忽略。他们不在乎那些被碾碎的生命,只在乎这些旧事会不会影响他们眼下的安稳。

“所以,那个脸上有颗黑痣的矮胖子,绰号叫屠三的,”陈四郎的声音低而清晰,“他是你的人。是他把我儿子从官道上掳走的。”

王骰沉默了很长时间。博山炉中的檀香烧掉了一截,灰白的香灰无声地落在炉底的铜盘上。远处的赌坊前厅传来一阵爆发的喧哗——有人赢了一大笔钱,正在高声欢呼。那些声音传进这间安静的雅室,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平静。他甚至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控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说得没错。”他说,“屠三是我的人。一百零八块骨头,都是他的采生队收来的。但你要找的不是他——掳走你儿子的不是他,他只是负责收,不负责抢。真正从官道上把你儿子从你妻子手中拽走的那个矮胖汉子,叫朱五。”

陈四郎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攥紧了。

“不过你找他没用,”王骰继续说,“朱五在蔡州城破那天就死了,被官军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了三天。死人不认账。”

陈四郎的指节捏得发白。他追了两千里,从蔡州追到商州,又从商州追到长安,终于追到了那个在官道上掳走阿鹿的人的名字——朱五。可这个名字的主人已经死了,在蔡州城破那天被官军砍了脑袋。死人不需要认账,不需要受审,不需要面对他犯下的罪孽。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不过屠三还活着。”王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酷,“他如今不在长安。上个月他去了洛阳,在洛阳南市开了间酒铺。我可以把他的下落告诉你——洛阳南市,第三街,悦来酒肆。但我有个条件。”

陈四郎抬起头,直视着王骰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檀香的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既然不是董重质的人,你是谁,从哪里来,我不会再追问。”王骰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你走吧。就算你今天来找过我,也只是你从骨婆那里偷来的骨片,跟我无关。我只想告诉你——屠三现在很安全。他在洛阳南市卖酒,用的是假名,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你去了也找不到人替你递状子,因为律法不认假名。”

他放下茶盏,与陈四郎对视,语气忽然带了一丝说不清的讽刺。

“况且就算你找到了他,大唐律法也不会为你做主。因为赦令已经下了——从逆不究。屠三是从逆的,我也是。我们都在赦令的名单上。”

陈四郎站起身来。他将骨片重新揣进怀中,然后拿起桌上那面铜牌,转身走向门口。

“你是个聪明人。”陈四郎背对着他沉声说道,“你告诉了我洛阳的地址,不是因为好心。你是想让我去找屠三,而不是留在长安找你。你知道屠三心狠手辣,不是一个裁缝能对付得了的。所以只要我一踏进洛阳,这事就跟长安无关,跟你王骰更无关了。”

王骰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动作。博山炉中的檀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从炉顶升起,然后消散在空气中。雅室里只剩下一片压抑的寂静。

陈四郎推开了珠帘。他走出后堂时,赌坊前厅的赌客们还在高声喧哗,没有人注意到他从后堂出来。他穿过人群,走到赌坊门口时,那两个壮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

站在西市的街道上,他抬起头呼出一口白气,望着长安城灰蒙蒙的夜空,摸到了怀中那枚骨片。骨面冰凉,符咒纹路在黑暗中依旧清晰可辨,像一张织了太久的蛛网。

他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拐进巷子,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下意识地侧身闪到路边,只见一个驿卒策马从巷口疾驰而过,马背上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贴着的红纸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灯笼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朝着长安城东北方向的尚书省方向急急驶去。

陈四郎回头看了那盏远去的灯笼一眼,灯笼已经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光点,消失在夜色深处。他不知道那驿卒送的是什么文书,也不知道那封文书将抵达谁人的案头。他只觉得那个光点飞得太快太急,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回客栈。路过街角最后一家还没打烊的面摊时,摊主正在收摊,将板凳一张一张地摞起来。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四郎没有听清。他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而在赌坊后堂,王骰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张紫檀木八仙桌旁,手中重新盘起了那两枚骰子。他的手指比刚才更慢了——不是悠闲,而是用力地摩挲,像是在用那两枚骨头的温度来安抚某种不安。忽然他站了起来,走到博山炉前,打开炉盖往里倒了一整炉的檀香末,然后重新点燃。檀香燃烧的烟气这一次浓得呛人,将整间雅室灌满了乳白色的烟雾。

但他仍然闻得到。在檀香的甜腻气味之下,有一缕微弱的、焦糊的气息,正缓缓地从他刚才放置过骨片的那块桌面上渗出,像一滴被挤压过久、终于挣脱的陈旧血迹,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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