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指腹按在翻盖手机的棱边上,按出了白痕。
"他们已经看到你了。"
他抬起头。面包车还在,桥头空地还在,路灯还在。但整条街像被抽走了声音,连远处建筑工地上的塔吊都静止不动。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转身,没有往面包车走,而是沿着人民路往南快步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只是夜归人"的节奏,但眼睛不断扫过两侧的院墙和门洞。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没用,拍照的人已经不在原位了。
他拐进一条横街,横街尽头是一个即将拆迁的居民区,几栋楼已经被扒掉了屋顶,剩下空洞的骨架立在夜色里。他钻进其中一栋楼的楼梯间,蹲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喘了几口气。书包里的卷宗顶着他的后背,硬硬的,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他掏出自己的诺基亚——不是那部黑色翻盖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林素"的名字。他先拨了她白天在打印店用的那个号码,响了六声,无人接听。他又试了她留下的另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拨号音,三声之后,接通了。
"你出来了?"林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贴着话筒说的。
"出来了。你在哪?"
"别问我在哪。"她的语速很快,"你拿到东西了?"
"拿到了。"
"里面写着什么?"
"三处伤。地砖只能造成一处。还有一把钥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钥匙?"
"老法院档案室的。但这不是重点——你现在到底在哪儿?我看到你留的纸条了,你说去引开他们。但你后来怎么知道我已经出来了?"
林素沉默了两秒:"我没想你会去老桥。那条短信不是我发的。"
陆鸣的手指僵了一下:"什么短信?"
"'别回去'。"林素说,"我根本没发过那条。我的手机在两小时前被偷了,在河阳路后巷。有人故意拿走,然后用我的号给你发了那条。"
陆鸣觉得后脖颈一阵麻。他想起那条短信的署名确实是"林素",但发送时间恰好是他离开档案室之后。对方用林素的号码警告他"别回去",不是真的在警告,而是为了让他意识到——他们连林素的手机都能拿到。是为了让他慌。
"那你现在用什么给我打电话?"
"公用电话。"林素说,"老火车站对面的话吧。你过来,别走大路。穿市场那条巷子,从铁轨后面绕。"
"他们知道你的位置吗?"
"不知道。我换了两次三轮车才到这里。"她顿了顿,"你刚才说的钥匙,不是老桥底下的那把?"
"不是。是从老桥底下又挖出来的另一把。老法院档案室的钥匙。我已经用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约莫五秒。陆鸣能听到话吧里隐约的背景音——某台电视在播夜间新闻,男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
"老法院档案室……"林素终于开口,"里面是不是有一份补充尸检报告?"
"你怎么知道?"
"我爸在笔记本里提过一次,他说原始卷宗里少了一份法医补充说明,但他始终没找到原件在哪里。他怀疑被人抽走了。你找到的那把钥匙……是谁放在桥底下的?"
"我不知道。"陆鸣说,"但放钥匙的人知道我会去挖。"
他没有把那条短信里提到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林素。黑色翻盖机、那个标注"0"的号码、那个年轻男声说的"帮你的人"——他还不能确定那些话的真假。他只说了钥匙和卷宗的内容。
"你先过来,"林素说,"面谈。"
他挂了电话,从楼梯间出来,沿着拆迁区的围墙根走了五分钟,进入一片老菜市场。凌晨的市场没人,摊位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和碎鸡蛋壳。他穿过市场,翻过一道铁栅栏,进入铁轨旁边的土路。远处有一列货运火车停在站台上,车厢上刷着褪色的"河阳—陇西"字样。
他沿着铁轨走了大约两公里,从一道豁口翻出铁路区,进入了老火车站前的广场。话吧的灯箱亮着粉红色的光,玻璃门上贴着"国内长途每分钟三毛"的红字。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两个隔间,林素坐在最里面那一间,面前搁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可乐,吸管上沾着口红印。
她看到他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下巴示意他对面的位置。他坐下,把书包搁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把卷宗递过去。林素接过来,翻开补充尸检报告的那一页,用手电筒的小灯照着看了两遍。她合上卷宗的时候,表情跟下午在打印店时一样沉静,但陆鸣注意到她把那页报告单独抽出来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兜。
"三处伤。"她说,"第一下打在左颞部,那是致命的。第二下右枕部,第三下后顶部。前面两下用了很大的力,第三下轻得多,像是补的。"
"所以地砖只能造成其中一处。"
"对。而且最关键的是致命伤——左颞部那道创口的边缘呈弧形,地砖的断面是不规则的锯齿形,根本对不上。"林素把手电筒关掉,话吧里只剩灯箱的粉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隔板上,"法医其实在补充报告里写明了这一点,但这份报告压根没进庭审。公诉方用的是初版的鉴定结论,只写了'钝器击打致死',没有具体描述凶器匹配度。"
"那就是说,真正的凶器不是地砖。"
"不是。"林素说,"那个弧形创口,我后来找我爸一个在省城做外科医生的朋友问过,他说那种弧形边缘,更像是圆头铁锤或小型消防斧背面造成的。地砖碎片的边缘是参差的,砸出来的伤口边缘会呈星芒状,不会是一条顺滑的弧线。"
陆鸣想起老周那份阅卷笔录里写的"伤口形态与凶器不符",现在他终于知道不符在哪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爸当年查到这里的时候,除了老桥和那辆桑塔纳,还查了谁?"
林素喝了一口可乐,冰块在杯子里响了一下。"他怀疑赵振国不是一个人干的。他需要有人替他动手,然后让董伟顶罪。那个人,就是目击者说的'高个子夹克男'。我爸后来查到一个人——当年河阳看守所的一个临时工,姓钱,个子一米八二,案发后第三天就辞职了,再也没人见过他。他的名字叫钱卫东。"
"钱卫东?"
"他当时在看守所做外勤,负责带在押人员出去指认现场。四月二十六日晚上,董伟被押出去指认,就是钱卫东带的。董伟回来之后裤脚有湿泥和河沙,也是钱卫东签字确认的。他本人在场,如果桥底下有什么猫腻,他一定知道。"
"他现在在哪?"
林素把目光移开,看向话吧玻璃窗外空荡荡的广场。"钱卫东五年前死过一次。车祸,档案里是这么写的。但老家的人说他没死,他改名字去了西北。我爸失踪之前给我留了一个地址,在宁西省一个小县城。我去过一趟,没找到人,但邻居说他每年腊月会回来扫墓——他父母的墓在河阳郊外。"
"现在是九月。我们等不到腊月。"
"我知道。"林素把可乐杯推到一边,双手搁在桌上,"所以我们得把他引出来。用一份他没法拒绝的东西。"
她从口袋摸出那个灰色金属U盘——陆鸣愣了一下,下午她明明说U盘掉了。林素看到他惊讶的表情,低声说:"掉在砖窑厂的那个是我复制了数据的空壳。真的这个一直在我鞋垫下面。"
她拿起U盘,在手心里掂了一下:"这里有我爸跟钱卫东家亲属的一次谈话录音。钱卫东的姐姐说漏过一句话——她说'我弟走之前说漏嘴了,说那天晚上桥底下有个人等他。那人穿制服,但不是警察的制服。'"
"什么制服?"
"她说钱卫东说那人是'法院的',但没说是法官还是书记员。"林素把U盘收回去,"后来钱卫东的姐姐也搬家了。这条线断得很干净。"
话吧的老板在外面喊了一声:"还有十分钟关门了啊——"
陆鸣站起来,把卷宗重新放回书包。他走到话吧门口,拉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箱晃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素,她还在隔间里坐着,捏着那杯可乐,像一尊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起身的雕塑。
"走吧。"他说。
林素站起来,把卫衣帽子重新戴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话吧,穿过广场,往南边一条巷子走去。巷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还没有收摊,炭火的红光把周围一米照得暖融融的。陆鸣买了一个红薯,掰成两半,递了半块给林素。她接过来,咬了一口,不说话。
他们走过巷子尽头的时候,陆鸣的余光扫到巷口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那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隐在便利店的灯箱阴影里。他没有看陆鸣,也没有看林素,而是看着手里的烟头,好像只是一名夜里失眠的顾客。但陆鸣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他们来路的方向。
他拽了一下林素的袖口。林素也看到了。她没停步,只是把烤红薯的纸袋捏紧,低声说:"往左拐,那边是菜市场后门,有岔路。"
他们往左拐,脚步加快。菜市场后门是一扇铁栅栏门,锁着。林素翻过去,陆鸣跟着翻过去。市场里比白天更黑,两侧的水泥台子上还堆着没收拾完的纸箱和空竹筐。他们弯腰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从市场的东侧出口钻出去,外面是一条通向河堤的小路。
河堤上没有人。河水在下面静静地流,风把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他们沿着河堤走了几百米,直到看不见便利店和菜市场的灯光了,才停下来。林素蹲在河堤的斜坡上,把剩下的红薯吃完,把纸袋折好塞进口袋。
陆鸣靠着堤坝上的柳树,抬头看天。天边已经有了一点极淡的灰白色,路灯的光在晨曦面前变得软弱起来。他闭上眼,觉得自己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发热、发烫,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细碎的抗议声。
"你是不是累了?"林素问。
"还行。"
"你睡一会儿。天亮之后我们去宁西。"
陆鸣睁开眼:"去宁西?你不是说钱卫东不在那边吗?"
"不在宁西,但他姐姐在。我后来查到了,她搬家之后去了宁西下面的一个镇子。她应该知道钱卫东现在的联系方式。那份录音里她说的那句话太关键了,我不信她只知道这么多。"
"那要是她也不说呢?"
林素沉默了一下,把卫衣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那就只能等她弟弟腊月自己回来。但腊月太远了。"她看着河面,"而且你我都没有那么长时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时刻表,是那种手抄在作业本纸上的,字迹很细。"凌晨六点四十有一趟慢车,从河阳老火车站出发,经停宁西。硬座,二十八块钱。我在话吧的时候已经买了两张。"
陆鸣看着她手里那张纸,才意识到她在那几分钟里不仅打了电话,还做好了下一步的安排。他想起她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工整字迹——在这个家庭里,把东西记下来并提前准备,大概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本能。
"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你还没到话吧的时候。"她把票递给他一张,"所以你到了之后,我只是确认你还活着,然后告诉你下一步。"
陆鸣把票接过来,折好放进校服口袋。他看着河面上开始泛起的第一缕金色晨光,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漫过来了,把河水的颜色从黑灰染成灰绿。
"走吧,"林素说,"车站不远。我们走过去。"
他们沿河堤往北走。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远处早点摊飘过来的油炸香气。陆鸣走在她旁边,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印痕,但脚步比之前轻了一点。也许是天亮了的缘故,也许是吃了半个烤红薯的缘故,也许只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过去十几个小时里,他第一次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被拍。
他们走上河堤尽头的一座小石桥时,桥下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磨过的铜镜。陆鸣低头看了一眼水中倒映的天光,余光掠过桥墩的时候,他停住了。桥墩的侧面——不是第三根,是第一根——有一个新的记号。很小,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47"。
他看了一眼林素。她也看到了。
两个人站在桥上,谁都没有说话。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从桥头开过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像一个缓缓的注脚,给这一夜的所有奔跑和挖掘,画上了一个短促的顿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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