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隐退的法官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在一片废弃的砖窑厂前停下来。农民指了指前面一条通向西边的小路,说那边能搭上去往县城的班车。林素谢过他,带着陆鸣下了车斗,两个人的校服和卫衣上都蒙了一层黄褐色的灰尘。

砖窑厂的烟囱已经塌了半截,窑洞里堆着碎瓦和枯草,几只麻雀从破洞口飞进飞出。陆鸣拍掉身上的土,蹲在一截断墙上,从书包里掏出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林素站在他旁边,把卫衣帽子翻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灰。

"接下来去哪儿?"陆鸣问。

林素没有回答,她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找出一个折叠起来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展开看了一眼,递给陆鸣。纸条上是一个地址——"河阳路四十七号,二单元,三零二室",下面用铅笔写着"备用"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

"这是什么?"

"我爸以前一个同事的旧住处,那同事早就调走了,房子空着,钥匙在我这儿。"她把纸条收回信封,"我本来留着以防万一,现在正好用上。"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上了一辆开往县城的班车。车上人不多,几个赶集的农民和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陆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地、水渠和零星的农家楼房向后退去。河阳县城的高楼轮廓在天边隐约出现,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谁用铅笔在云层下面划了一道线。

到站之后,他们换了一辆往河阳市区去的公交车,在接近河阳路的一站下了车。河阳路在老城区的边缘,是一条种着老槐树的窄街,两旁是八九十年代建的那种灰白色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有些脱落了,露出深灰色的水泥面。二单元在一栋楼的东侧,楼道口的防盗门锁坏了,一拉就开。

他们上了三楼,林素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不太起眼的铜钥匙,插进三零二室的门锁。转了两圈,锁芯咔嗒一声开了。她推开门,侧身先进去,确认里面没人,才让陆鸣跟进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上都蒙着白布,地面有一层薄灰。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但不重,像是有人定期来开窗通风。林素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道缝透光,然后掀开客厅沙发上的白布,坐了下去。陆鸣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把书包搁在脚边。

"这里安全吗?"

"应该安全。"林素说,"这房子挂在我爸那同事的名下,那人五年前就搬到省城去了,房产证都没过户。没人知道我有钥匙。"

她从外套内兜里取出那个黑色塑料袋,把蓝色笔记本和信重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摸了摸口袋,表情微微变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又翻了一遍裤兜。

"U盘呢?"

陆鸣的心沉了一下:"你没放好?"

"我放内兜了,跟笔记本分开放的。"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她把外套里里外外翻了两遍,又把书包倒空,书、笔盒、纸巾、一包口香糖——没有U盘。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看着空空的茶几面。陆鸣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她把双手插进卫衣前面的兜里,攥紧了,没有让那种颤动摇到肩膀上去。

"我在公墓拆塑料袋的时候,U盘还在。"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上了拖拉机之后,我摸过一次,还在。然后到砖窑厂——"

她停住了。

陆鸣回忆着:"砖窑厂的时候,你蹲在地上拍灰,卫衣口袋朝下。会不会——"

"那一片全是碎砖和灰土。"林素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如果掉在那儿,就算找回来也废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只剩墙角那台老式挂钟走动的声音,嗒嗒嗒嗒,像是在数着什么。林素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街道上很安静,只有一辆三轮车从楼底下骑过去,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沉静。她看着陆鸣:"那里面所有的资料,我爸做了三年。笔迹比对、监控记录的翻拍、桥墩土样的照片、车辆登记信息、证人的原话录音转文字。还有一份详细的案发当晚时间轴,精确到分钟。没有了。"

陆鸣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开口只能问:"那个时间轴,你记得多少?"

林素闭上了眼。她靠在窗框上,慢慢地说:"案发当晚,四月二十六日,晚八点二十分,董伟跟几个朋友在电影院门口的小吃摊喝酒。八点四十五分,他们进了舞厅。九点零五分,与被害人发生口角。九点十五分,有人在舞厅后巷听到打斗声。九点二十五分,董伟跑出巷子,身上有血。九点三十五分,被害人被发现倒在巷子里。九点四十分,董伟被人送往派出所——是自己去的,没人抓他。"

她睁开眼:"这是最核心的时间线。但中间有段空白——九点十五分到九点二十五分,这十分钟没人描述清楚。目击者说看到两个人从巷子里跑出来,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往右的那个拐进了老桥南岸的方向。"

"那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我爸一直想弄清楚。"林素说,"他花了大半年,找到一个当时在舞厅门口卖瓜子的大妈。大妈说那天晚上她看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高个子男人在九点十分左右进了后巷,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拍袖子。那男人身材比董伟高出一截。但警方的证人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陆鸣从书包里拿出老周那份阅卷笔录,翻到最后一页。老周写的"证人甲陈述与证人乙陈述在时间线上存在两小时空白"那段还在,但他注意到那句话底下,有极其细微的铅笔印——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后重新翻开过,用削尖的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没有留下明显的字迹,只有一道凹痕。他把纸页斜过来对着光线,凹痕连成一行被擦掉的字:"高个子,夹克,右拐,老桥。"

他指给林素看。林素凑过来,盯了那道凹痕几秒钟,直起身:"老周留下了标记。他把关键点用铅笔记进去,又擦掉了,但压痕还在。"

"他为什么不直接写?"

"因为纸质的东西可以被收走。"林素说,"但压痕可以留着。只有懂得斜着看的人才会发现。"

她把蓝色笔记本翻到折角那一页,把朱占平记录的那句"老桥南岸,第三根桥墩下方"指给陆鸣看。陆鸣对照着阅卷笔录里的凹痕,两处线索落在同一个地点上——老桥南岸,第三根桥墩。

"也就是说,那个高个子男人从后巷出来之后,往老桥方向跑了。"陆鸣说,"而董伟裤脚的河沙和湿泥,也来自老桥底下。"

"对。"林素说,"我爸去过那根桥墩底下。他发现了什么,但他没来得及写进笔记本里。他只留了一句话——'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

林素摇头:"他没说。但我后来想,那根桥墩底下要么有遗留的物证,要么有当时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四月末河阳干旱,桥底下水位很低,河床露出来,如果什么东西掉在那儿,很可能没被冲走。"

她把蓝色笔记本合上,放回塑料袋里,重新扎紧。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窗帘上,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但屋子里的人心里并不温暖。

"有个问题,"陆鸣说,"刚才在公墓门口那辆面包车,如果真的是来找我们的,他们看到我们上了拖拉机,应该会跟。但拖拉机后来走了土路,绕了好几道弯,我没有看到后面有车跟着。"

林素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不一定需要跟。如果在U盘上装了定位的东西,他们只要知道U盘在哪儿就行了。"

陆鸣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林素的声音很平,"我爸留给我的U盘,我没检查过上面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如果是他们故意让它'丢'的,那丢在砖窑厂是最好的结果。砖窑厂那片全是碎砖和灰,一个黑色U盘掉进去就像一粒沙子掉进土里。他们去找,要找很久。但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来过公墓了,也知道我们取走了别的东西。"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中央,望着那个鼓起来的轮廓:"所以现在,他们更想要的是这个。"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屋里的挂钟走了几圈,窗外传来楼下住户开电视的声音,一部连续剧的主题曲断断续续飘上来。陆鸣靠在椅背上,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他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今天又跑了档案馆、打印店、公墓和这间空屋,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水分全被挤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只记得林素走到他对面,把一张毛毯披在他肩上,轻声说:"你睡一个小时。我看着。"

他醒的时候,屋子里全黑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街灯灯光像一条细细的金线铺在地板上。他坐起来,毛毯滑到腰间,发现茶几上的塑料袋还在原位,但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他拿起来,字迹是林素的,很急,有几处笔画拖了长尾:

"水塔的人换了位置。我看见楼下有人转了三圈。我出去引开他们,你待在屋里别动。天亮之前我会回来。如果不回来,塑料袋里的东西你带走,去省城找《法制报》的吴记者,电话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别回河阳。"

纸条下面压着一串钥匙——是这间屋子的。陆鸣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河阳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一个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

但他看见三零二单元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湿痕。今晚没下雨,那片湿痕像是被人从楼顶滴下来的水,或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干爽的。那么那片湿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放下窗帘,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继续走动的声音。他把手伸进裤兜,捏住那张纸条的一角,纸张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手机在另一只口袋里,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但信号格旁边,忽然跳出来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图标——一个黑色的、小小的、翅膀展开的乌鸦。它只闪了一秒就消失了,像屏幕的幻觉。

陆鸣把手机放下,没有动。他盯着茶几上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朱占平三年的心血、老周半辈子的愧疚、还有一个父亲的遗言。他伸手摸了一下塑料袋的表面,塑料凉凉的,没有温度。

他转过身,面对着紧闭的房门。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隐约觉得,门板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同样安静的方式,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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