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陆鸣被闹钟叫醒时,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
报纸还在,糊在玻璃内侧,边缘被晨露洇湿了一小片。他撕开一个角往外看——那只乌鸦还在,油墨经过一夜风干,已经牢牢咬进玻璃表面,像一道刻上去的疤。他没有急着擦,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毛巾,蘸了水,隔着窗户使劲搓了几下。油性笔的痕迹纹丝不动,反而在湿气里显得更加乌黑发亮。
他放弃了。找了一张更大的挂历纸,用透明胶把整扇窗从里面封死。母亲在厨房喊他吃早饭,他应了一声,把挂历纸抹平整,转身时碰倒了桌上的复读机,磁带盒摔开,里面掉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信纸。他愣了一下——他从来不在复读机里藏东西。
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歪扭却用力:“别查了。忘掉。活着。”
没有落款。纸边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匆匆写就,又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塞进校服内侧口袋。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但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门,下楼梯时特意放慢了脚步,侧耳听楼道里的动静。五楼到一楼,除了隔壁阿婆开门倒垃圾的铁皮声,什么都没有。
河阳九月的早晨已经不那么燥热了,梧桐叶子开始发黄,路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他骑上自行车,沿建设路往学校方向去。骑到第三路口等红灯时,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探出头,冲他笑了一下。
“同学,问个路。”
陆鸣转过头。那人约莫三十出头,下巴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胸前挂着一个工牌,上面印着“顺风速递”的logo——但陆鸣记得,顺风这个牌子在河阳还没开网点,他只在省城见过。那人手里夹着一份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没有任何地址。
“河阳一中往哪走?”
“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陆鸣说。
“谢谢。”男人没有立刻摇上车窗,而是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一中的学生吧?我看你背的校服书包。”
陆鸣点头,心里开始发紧。那人的眼神太稳了,不像普通问路的,倒像在确认什么。
“我正好有份快递要送到你们学校传达室,”男人从副驾上拿起一个扁平的纸盒,“要不你帮我捎过去?”
“顺风也送学校快递?”陆鸣尽量让语气平淡。
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代收点,什么都能送。”他把纸盒递过来,陆鸣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住了。纸盒很轻,晃了晃,里面像是一张光盘。他低头看收件人栏——空白的。寄件人栏也是空白的。
“这给谁?”
“到了传达室,自然会有人取。”男人收回手,车窗缓缓升上去,桑塔纳的引擎低吼一声,变绿灯的瞬间就蹿了出去,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建设路尽头。
陆鸣把纸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拆。他塞进车篮,蹬车往学校骑。到传达室的时候,他把纸盒交给门卫大爷,说有人让送来的。大爷随手搁在窗台上,连登记都没要。陆鸣站在窗口多看了那个纸盒几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校门。
上午第二节课间,他特意又去了一趟传达室。纸盒已经不在了。大爷说被一个穿蓝衣服的年轻人取走了,说是自己的快递。陆鸣问长什么样,大爷摆摆手:“戴帽子,没看清。”
他没再追问。
下午的课他勉强撑完,放学铃一响就冲出校门,没有往家骑,而是拐上另一条路,直奔老周的住处。老周家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距网吧隔了两条街。陆鸣去过一次,记得是四楼,铁门上有块褪色的“福”字贴纸。
他蹬得飞快,十分钟就到了。筒子楼的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几盏,他摸着扶手爬到四楼,敲了敲那扇铁门。没人应。又用力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是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太太,不是老周。
“你找谁?”
“周师傅,周怀民,他住这儿吧?”
老太太皱眉:“老周?他不是早搬走了吗?上个月底就搬了,听说是去外地儿子家了。”她打量陆鸣一眼,“你是他网吧的娃吧?他走之前留了个话,说如果有人来找,就让去河阳桥底下那家修车铺子问。”
陆鸣道了谢,转身下楼。河阳桥底下有修车铺?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城西那座老石桥下面确实有几间临河搭的铁皮房,平时路过没怎么留意。
他骑车赶到河阳桥时,暮色已经浓了。桥下河水泛着暗绿色的光,铁皮房有三间,只有中间那间亮着一盏白炽灯。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个修自行车的铺子,墙上挂着轮胎和链条,地上摆着油盆和扳手。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补内胎,头也不抬:“补胎?”
“不是,我找周怀民周师傅。桥头那个阿姨让我来问。”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旧疤,眼神很锐利。他看着陆鸣,沉默了三秒,然后放下手里的锉刀,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是小陆?”
陆鸣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老周提过你。”男人走到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才把门虚掩上,“他让我等你三天。如果你来了,就给你一样东西;如果你没来,就烧掉。”
他从一个上锁的铁皮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红色蜡封压了一个图案——陆鸣隔着两步都认出来了,是那只乌鸦,翅膀展开,天平倒置。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五天前。他说他惹上麻烦了,得出去躲一阵。还说你要是问起来,就告诉你——别信报纸上写的,也别信电话里说的。只信这个袋子里的。”
陆鸣接过档案袋,蜡封完好,没被人动过。他掂了掂,里面有纸质的厚度。他问:“他现在在哪?”
男人摇头:“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说,只留了句话:‘如果渡鸦找到他,就别找了。’”
渡鸦。这是陆鸣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在网吧那个暗红页面上,第二次是现在。他攥紧档案袋,指尖发凉。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是渡鸦?”
男人重新蹲下去,拿起锉刀补那条内胎,语气很淡:“老周以前是法官,经手过一些不该经手的案子。有些案子判完了,人没死透,换个名字活下来了。有些案子没判完,人却死了。他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一个叫董伟的名字。”他顿了顿,“但董伟已经死了。老周说,现在他们要找的,是你。”
陆鸣的后背靠上铁皮墙壁,冰冷的波纹钢板硌着他的脊椎。他没问“他们”是谁。他闻着铺子里机油和橡胶的气味,忽然觉得这个九月凉得不像话。
“那……这个袋子里是什么?”
“你自己看。但别在这儿看。”男人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旧式挂锁和一张纸条,“出了铺子往南走三百米,有个废弃的水塔,爬上去,上面风大,没人听得到翻纸的声音。看完之后,把东西重新封好,找个地方埋了。别留在身上。”
陆鸣接过锁和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地址,墨水洇了半边,但勉强可辨。他把档案袋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朝修车铺的男人点了下头,转身推门出去。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他把自行车推上桥面,按照纸条指的方向往南骑。路边没有灯,只有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灰烟,在夜空里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骑了大约十分钟,果然看见一座废弃的砖石水塔,塔身爬满枯藤,底部铁门锈得发红,那把旧挂锁正好能扣上。
他锁好门,沿着旋转楼梯往上爬。楼梯是水泥浇筑的,每一级都有裂缝,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弱蓝光照明——那是他父亲淘汰下来的诺基亚5110,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连彩屏都没有,但好歹能当手电筒。
爬到顶层平台,风果然很大,吹得他校服鼓起来。他靠着栏杆蹲下,从书包里取出档案袋,拆开蜡封。里面厚厚一沓纸,最上面是一份复印的判决书,标题是“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案号末尾是“刑初字第47号”。他扫了一眼日期——2002年4月。再往下翻,是一份手写的申诉书,字迹潦草但有力,抬头写着“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落款签名是“朱占平”。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黑白打印,模糊不清。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法院门口,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后,看不清五官。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临刑前一小时,摄于河阳看守所。”
陆鸣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第四页,是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段话:
“法律是刀,握刀的人决定刀刃朝哪。那天早晨七点五十六分,最高院的电报到了,但没人接。四分钟后,刀落了。后来有人说,那四分钟是这座城市最干净的四分钟。但我不信。干净的东西,不会让人做梦都听见骨头碎掉的声音。”
信纸底部,有一滴干涸的褐色印迹,像是血,又像是茶渍。陆鸣把信纸凑近鼻尖,闻不到任何气味,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它拿远了一点。
他刚要把信纸折回去,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水塔太高,风大,当心别掉下来。”
他猛地抬头,向四周望去。河岸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桥上的路灯投来零星的光。水塔下面的荒地空无一人,连野狗都看不见。但那条短信的时间戳是两秒前。
他低头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鸣把手机攥紧,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滴在判决书的复印件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迅速把文件重新塞回档案袋,封好,沿着楼梯往下跑。跑到第二层转角时,他停住了——铁门上那把锁还扣着,但挂锁的锁梁被人从外面剪断了,断口整齐,像用液压钳切的。
他推开铁门,外面空荡荡的,自行车还靠在一旁,没有动过的痕迹。他跨上车,拼命往有灯光的地方骑,耳边的风声被心跳盖过。
骑出两百米后,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校服内侧口袋——那张写着“别查了。忘掉。活着。”的信纸还在。但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的字,蓝色圆珠笔,和正面一模一样的笔迹: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